初春的夜色軟化了黑暗的冷硬,一藍一紅兩個身影并肩走在鄉間小道上,唐绫低垂着頭不發一語,心裏不停地盤旋着今日大姐二姐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她其實知道自己與兩位姐姐早已沒有情分可言,所以她心裏并沒有特别難受,況且這麽久了,她的家不再是這個小村莊,而是那個遠在泰安的府邸,隻是現在,她連家也沒有了。
想到這裏,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暗淡了起來。
兩人慢慢地走到了奶奶的墳前,昨天夜裏來的時候唐绫沒有細看,如今再看隻發現這裏确實如大姐說的被整理得幹幹淨淨的,不過唐绫自然不會相信大姐說的是爲了來這裏等她回家,隻怕是大姐不想留下壞名聲,才會這樣盡力來打掃吧。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跟在她身邊的裴海以爲她心裏爲兩位姐姐的事情難過,他不擅長安慰人,但這種境況不說兩句什麽好像有些冷漠了,他摸了摸鼻子,半天才憋出來一句。
“不要太難過了,這些事情早日看清了便好。”
“我不難過。”唐绫看他一眼,拂開了墓碑上的一小片葉子,“我本就是被抛棄的孩子,如果不是當日奶奶回心轉意,也不知我如今會在哪裏流浪。”
她說得輕巧,這麽多年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爲自己已經把當年那一段小小的插曲遺忘,可實際上當年的抛棄一直牢牢地烙印在唐绫心裏,她是怨的,當年的自己還不到十歲,幽深的樹林、暗黑的夜、那一盞小燈,都是唐绫幼年時擺脫不去的噩夢,自那天奶奶把她帶回家之後她就很努力的做好所有事情,就怕哪天自己又被抛棄了。
她至今都不懂,爲什麽奶奶當年選擇的是自己。
裴海很是意外,他曾聽安唯承略提起過唐绫的身世,卻不知道她曾被抛棄過,他很想看看她,可她眉眼低垂,讓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情緒。
“奶奶對我很好,比姐姐們都好,真的。”她輕撫墓碑,聲音低沉,“無論是什麽,隻我想要的東西,她總是想盡辦法給我弄到,在她臨終前怕我沒有歸宿,還特意給我談了一樁親事。”
她突然擡頭,裴海以爲自己會看見的是一雙淚意盈盈的眼睛,可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淚意,有的全是冷然。她迷惘地看着他,小聲問:“這樣的奶奶,爲什麽會抛棄我?”
這個問題,裴海無法回答,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唐绫的多話,平日裏唐绫怎麽可能說這麽多話,回想片刻才憶起方才席間唐绫喝了幾杯酒。他有些頭大,面對着唐绫詢問的目光,他絞盡腦汁想了想,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小時候鎮遠侯兇不拉幾地逼着自己紮馬步的模樣,不禁失笑。
“都過去這麽久了何必糾纏原因呢,你隻需要記得,她是愛你的。”
也不知唐绫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她又垂下了頭似乎認真思考了起來,裴海見她這樣也不好打擾她,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任由月色拉長他們的身影。
夜色漸濃,就連風也變得更冷了,算算時間他們約莫也在這裏站了一個時辰,唐绫仍舊保持着剛才的動作一動不動,裴海終于看不下去了,大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替她拉緊了鬥篷。
“你喝了酒,别再吹風了。”
唐绫猛地回神,随即迅速地測過身去。
她不習慣與人有太過親密的接觸,雖然她知道裴海并沒有惡意,就像是對妹妹一樣對自己,可是她就是下意識的抵觸。
裴海也沒有生氣,帶着她順着原路回了客棧。
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漫長。
第二日清晨時候,裴海與唐绫便早早地離開了客棧,離開時候裴海特意留下了一點錢交給了掌櫃,麻煩他轉交給大姐。
重新踏上路途,唐绫沉默了許久,聽着有節奏的馬蹄聲,她突然開口。
“爲什麽要留下錢。”
裴海早就料到她會有這麽一問,哈哈一笑,“就當我裴大爺心情不錯,日行一善吧。”
雖然唐绫什麽都沒說,在大姐二姐的事情上也表現得非常冷硬,但裴海還是看出來她有片刻的迷惘,畢竟那兩人仍舊是與她血脈相連的人,她這般重情義的人,又怎麽忍心放着不管?今日若不是他留下了銀子,隻怕唐绫這一路上都難以安心。
可在唐绫看來,他如此待她,她又該如何償還他的善意?
看着她嘴唇抿成一線的模樣,裴海就知道她又多想了,聳了聳肩,“或者你也可以當做,我不忍心看着你去嫁給那個牙齒都快要掉光、年紀能比你爺爺還大的周老爺呗。”
她瞧他一眼,他懶懶地騎在馬上,仿佛什麽事情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可唐绫心裏清楚這不是他真正的模樣,她見過他最認真時候的樣子,可是她看不懂他,在他滿不在乎的外表底下到底藏了一顆怎樣的赤子之心,才能這般通透、這般火熱?
唐绫的目光直接得讓裴海心裏發毛,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輕咳兩聲,非常非常認真地回視她。
“阿绫這樣看我,莫不是真的跟你姐姐說的一樣,要招我做她的準妹夫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裴海對她的稱呼從“阿绫妹子”直接變成了“阿绫”,唐绫對他的調侃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也不理會她對自己的稱呼,沉默的收回了目光。裴海心裏歎息,還是昨天夜裏話多的阿绫妹子比較惹人喜歡啊,沒喝酒的她感覺冷冰冰的,真是不可愛,他不禁在思考,接下來的旅程裏是不是應該每天給她灌上兩杯呢?
接下來的路程上,裴海當然沒有給唐绫灌酒,一路上大部分時間都是裴海在說話、裴海在張羅、裴海在照顧,他就像一個大哥哥,貼心至極地照顧一個平日裏甚少出遠門的妹妹,唐绫心中曉得裴海對自己的照顧,但生性冷淡的她卻終究還是一句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盡量少給他添麻煩。
兩人就這樣騎着馬,日夜兼程地走了半個月,趕到了江南。
江南的春日與北方大不相同,入目的是滿眼青翠的顔色,就像那白雪皚皚的冬日不曾來過。春風吹拂在身上,溫溫柔柔地,襯着陽光,暖入心脾。第一次來江南的時候,她心裏滿滿的都是安唯承,無心去看周圍美景,而這一次,她卻被江南的景色鎖折服。
她從來沒看見過這麽漂亮的地方,是小橋流水、是青蔥滿園、是湖光山色,她不禁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目光。
她想起了當日安唯承口中的江南,“亭台樓閣詩情畫意、畫舫泊江弱風拂柳”,她不懂話語中的深意,卻也知曉字面上的風景如畫。街道兩邊的樓宇不如泰安城裏的威嚴莊重,卻也有另一番風情獨具;偶有少女與她擦肩而過,總有那淡淡的香風撲面而來,清而不膩,就像是江南獨特的味道。
裴海徑直領着唐绫到了一間客棧,點了些吃食,好像并不着急尋人,而是悠哉地品起了茶。
“老頭子喜歡廬山雲霧,可我就覺得,西湖龍井滋味醇和,阿绫你覺得呢?”
唐绫沒回答他,而是看着瓷白茶杯中舒展葉身的茶葉,輕輕歎息。
在看過了江南的絕色美景之後,即将要回安府的心情重新挂在了她的心上,她的心情無比複雜,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安氏夫婦,更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與他們解釋安唯承的事情。她害怕面對安氏夫婦的責備,更害怕,安氏夫婦對她親切如昔。
相處這麽多天了,如果還不知道她現在是近親情怯,裴海也枉費這一個月的心思了。他本就沒打算馬上就帶她回安府,這丫頭性子又倔又愛鑽牛角尖,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通的。
“……今日十五,那個極擅作仕女圖的若水先生又到曉春樓去了吧。”
“可不是,每次若水先生到曉春樓裏畫畫,幾乎整座城的姑娘都聚在了那裏,不必去看都知道曉春樓已經水洩不通了。”
“不過若水先生确實作了一手極好的丹青,我聽說城裏好幾戶大戶人家的公子都曾帶厚禮拜訪,想到若水先生門下學習丹青之法,可是都被若水先生回絕了。”
“啧啧,那是人家的看家本領,哪那麽容易傳給他人。”
隔壁桌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到了裴海耳中,他微微挑了挑眉,輕輕地笑了。
他轉了一轉手中的茶杯,霍地站起身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走吧阿绫,陪我四處走走,也算是犒勞一下裴哥哥我不辭辛苦的将你送到江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