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後,唐绫便随着安夫人來到了劉府,劉府坐落在江南南隅,是一個極大的院落,馬車從側門進的劉府,卻也是好一會兒才到了二門的,待兩人在二門下馬車的時候,便就已經看見一名打扮素淨卻不失雅緻的中年婦人與一名綠衣少女帶着幾名丫鬟在那兒等着了。唐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海裏回憶起的都是那些年在安府裏學過的規矩。
綠衣少女看着唐绫那身胭脂色的衣裳,滿心的都是喜歡,一時間也忘了給安夫人請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绫的衣裳。她火熱、毫不掩飾的目光唐绫自然是感覺到的,但她沒有擡眸,隻是靜靜地站在安夫人身後,作乖巧狀。
中年婦人拉着安夫人的手親切地寒暄了幾句,随後便将目光落到了唐绫的身上。
“這邊是你那位義女绫兒了吧?”
“是的。”安夫人笑着将唐绫拉到身邊來,細細地給她介紹,“這位是大舅母,那位是你彩衣表妹。”
大舅母,即是安夫人長兄的夫人了。
唐绫乖順地福了福身,舉止與往日的她截然不同,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
是啊,她也曾日夜不停的練習過這些規矩,她以爲這些年習武後自己早就已經忘記了該如何端莊,卻沒想到這些規矩動作竟然已經烙在了她的身體裏,當她重新穿上绫羅綢緞,她的身體就很自然的做出端莊之态。
劉夫人聽安夫人提起過唐绫是個鄉野姑娘,本以爲就是個極普通的,沒想到規矩竟是一點也沒有出錯,讓她有些意外,難免的心生喜愛,“來,到舅母這裏來。”
唐绫一愣,看了看安夫人,見安夫人朝她微笑着點頭,才走上了前去。
才剛上前,劉夫人就牽住了她的手,引着兩人往内屋裏走去,唐绫被劉夫人牽着隻覺渾身都不自在,她不喜歡這種陌生的觸覺與氣息,可規矩告訴她,她不能掙脫。
劉彩衣半響才從那件胭脂色的衣裳上移開了目光,見自己母親親熱的牽着唐绫的手,心裏很是不快,“娘你看了表姐,倒是把我這個親生女兒給忘了。”她哼了一聲,扭頭就去扶安夫人,“三姑母,你瞧瞧,我娘有了表姐都不想理我了,不如三姑母你帶我回去好了。”
安夫人抿唇一笑,“你這古靈精怪的,我要是帶你回去,你娘不得把我那小院子給揭了。”
“沒事,三姑母你可是我爹爹的親妹妹,祖母又疼你,我娘巴結你都來不及了,哪裏敢去揭你的屋子,你隻管帶我回去得了。”
劉彩衣的話說得直白,雖說劉夫人安夫人早就已經習慣了直來直去的劉彩衣,但對于初見的唐绫來說定然陌生,劉夫人怕唐绫尴尬,連忙闆起臉來,“娘不過是牽了你表姐的手你便吃起醋來了,哪有這麽小心眼的。”
“三姑母你看!她都開始說我小心眼了!”
劉彩衣跺腳。
她原本隻是想開個玩笑,但沒想到自己娘親竟然爲了一個外人說自己小心眼,這她就不樂意了,高高地撅起了嘴唇。
“好了好了,你看你,嘴巴都可以挂上幾斤肉了。”安夫人輕笑出聲,親昵地捏了她撅起來的小嘴巴一把,劉彩衣被她捏的有些癢癢的,沒忍住噗嗤的笑了出來。
不過是一個輕巧的動作,安夫人就已經化解了劉彩衣的發難。
劉夫人有些抱歉地看了安夫人一眼,劉彩衣是她最小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着長大,府裏的人也都寵着她,沒想到竟就養成了這樣讓人頭疼的性子。她心中暗暗歎息,又去看唐绫,唐绫卻隻是低着頭,步伐不緊不緩地随着她前行,就像完全沒有聽到劉彩衣方才那些話一樣。這樣的她再次讓劉夫人意外,畢竟劉彩衣方才的話實在不怎麽好聽,可這姑娘看着便是榮寵不驚的模樣,就像什麽樣的話對她而言都不過是雲煙罷了。
她突然有些羨慕安夫人,雖然她已經失去了那麽優秀的兒子,但她還有一個優秀的女兒,優秀得讓她覺得自己女兒都有些拿不出手了。
唐绫不是聾子,當然聽出來了劉彩衣話中隐隐約約的似乎不怎麽喜歡自己,覺得自己搶走了劉夫人的注意,在她看來劉彩衣更像是一個得不到糖的孩子,不過是胡鬧一番想要得到更多的關注罷了。
四人兩兩同行地來到了廳堂,廳堂裏已經有一名穿着褐色衣裙的中年婦人在那兒坐着了,聽見了腳步聲才慢慢地轉過頭來,面上表情不顯,站起身來與劉夫人、安夫人打了個招呼。劉彩衣一直都不喜歡這個陰測測的表姑,覺得隻要靠近她就要被她周身冷冰冰的氣息凍着,所以隻是不冷不熱的喊了一聲“表姑”之後就閉了嘴。
安夫人引了唐绫到那中年婦人面前,介紹道:“這是衛夫人,你與彩衣一樣叫她表姑便可。”
原本今日安夫人不過是想帶唐绫到劉府來給劉夫人看看的,早上與唐绫談過之後安夫人覺得拖得時間長了會夜長夢多,索性便差人到衛府傳了話,将衛夫人母子邀到劉府來,兩兩相看若是成了便早些定下來,也算是了了她的心事。
唐绫規規矩矩地給衛夫人行了禮,而後便感覺到了衛夫人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裸地、毫不忌諱地。
按照常理說,她應該感覺到不舒服的,畢竟任何人都不喜歡被别人用這種打量商品的目光看自己,但唐绫如今心裏隻有一片空洞,無比的順從。
劉夫人倒是馬上側了身子,幫唐绫擋去了衛夫人的目光,她笑着上前拉着衛夫人坐下,笑道:“你瞧你,我不過到二門去接三姑奶奶,你怎麽就不知道喚人給自己換一杯熱茶,你看你這手,冰涼冰涼的。”
衛夫人不露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疏離的笑笑,“平日裏我也是手腳冰涼的。”
“我記得表姐從前身子尚可,怎麽如今倒是手腳冰涼起來了?”安夫人在衛夫人身邊坐下,纖纖手指碰了碰衛夫人的手指,果然觸手冰涼,即便是初春天氣也不該如此的。
“我如今年紀大了,身子骨自然是不如年輕時候的,手腳冰涼也并不奇怪。”衛夫人倒是無所謂的模樣,接過劉夫人丫鬟重新沏好的熱茶,雙手環在杯身上取暖,并沒有要喝茶的打算。
安夫人早就習慣自己這個表姐冷漠的态度,微微一笑,“我在泰安城時候也曾血氣不足手腳發冷,方子我還存着,回去後我便抄上一份給你送去。”
衛夫人看她一眼,點了點頭,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了唐绫身上。
她其實是打心底裏瞧不上唐绫的。
唐绫并非安夫人所出,不過是因爲有了些許恩情才被安夫人認作了義女養在府裏,原本不過是個鄉野村姑,大字都不認識一個,更别說什麽讀書寫字婦德婦容了,聽說還舞刀弄槍的,如今到了十八都沒有尋到人家,活脫脫就是個老姑娘!這樣的女子,如何配得上她的長英?!
原本她就不打算來的,雖然她不知道爲什麽正值壯年的安敏恤要突然辭官回到江南來,但沒有了官身,安氏不過就是普通的書香人家,依仗着劉府生存,可她的長英不同,長英雖然在秀才之後便沒有繼續讀書考取功名,但他在商場上的敏銳與手段就連皇商謝氏都要刮目相看的。
照她看來,眼前這個沉默又平凡的女子,配不上她的兒子。
劉夫人與安夫人對視一眼,對衛夫人的打量心中非常了然。
安夫人一直都知道自己這位表姐眼高于頂,認爲這世間的女子大都平凡、配不上衛長英,可以說衛長英的婚事耽擱到現在,除了衛長英本身的關系以外,也有着衛夫人的原因。
作爲唐绫的母親,她自然是與衛夫人一樣,如何看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好的,但婚姻之事雖說是父母之命,可若是衛長英能夠看中唐绫,想必衛夫人也不會反對吧。安夫人與衛夫人相識多年,知道她雖然是個挑剔的性子,但爲人卻還是良善的,如果兩個孩子的事真的成了,即便是不喜歡,衛夫人也不會爲難唐绫,再說,唐绫身後也不是沒有人的,偌大的一個劉府皆能爲她撐腰,再不濟,不是還有自己嗎?
想着如此,便招了唐绫到身邊來,“绫兒,這兒沒你的事,你随你彩衣表妹到院子裏去吧。”
劉彩衣應了一聲,拉過唐绫飛快地跑了。
她可是巴不得趕緊走的,衛夫人太過陰測測了,她才不喜歡呢!跟她呆在一起,就連空氣都變得冰冷冰冷的,難受極了。
劉夫人早就安排好了,衛長英此刻正與劉夫人的兒子在某個院落裏品茶談詩,隻等着劉彩衣将唐绫帶過去相看了。
衛夫人突的挑眉,有些不悅。
這對姑嫂顯然是瞧見了她對唐绫的不滿意,還要讓這女子與自己兒子相看,這不是要與她作對嗎!可又礙于面子,隻好硬生生地把氣咽了下去。
罷了,她那木讷的模樣,衛長英也不可能瞧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