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跑着跑出了一小段距離,劉彩衣才喘着氣停了下來,停下來就看見自己拉着唐绫那雙帶着細繭子的手,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是讨厭唐绫的,連忙甩開她,瞪大了眼睛。
“我、我跟你說啊,我隻是不想呆在那裏,你、你别多心啊,我完全沒打算跟你交好。”
劉彩衣長得可愛,身材嬌小,做出那虛張聲勢的模樣毫無震懾力,反倒是讓她看起來像一隻氣鼓鼓的小松鼠,有趣極了。
唐绫心裏想着,卻沒有表露在表面上,仍舊是冷淡着臉看她。
“啧!”劉彩衣跺了跺腳,覺得自己面對着的就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怎麽從看見她開始她就一直都是這副模樣,真是無趣,這樣子别說衛表哥了,就算是她也是看不上的。
“我說你能不能笑一笑啊,好歹穿得這麽好看,你一天到晚冷着一張臉給誰看。”
她這身衣服用的可是江南最時興的料子做的,這胭脂色在陽光下更是熠熠生輝、光彩奪目,穿着這麽好看的衣裳,她怎麽好像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的樣子,如果是她,這一身衣裳就足夠她高興好幾天的呢!
“抱歉,我不習慣。”唐绫淡淡地回答。
隻是因爲不習慣嗎?劉彩衣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大概是真的不熟悉所以唐绫才那麽生疏那麽冷淡吧?好吧,作爲劉府的小姐,她有義務讓客人熟悉起來,雖然她并沒有很喜歡這位“表姐”。
她閃到唐绫面前,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指着自己的臉說。
“我娘說了,女孩子就應該常笑,難道你不會笑嗎?我告訴你,衛表哥可好了,你要是想當表哥的妻子你就要學學我這樣笑,衛表哥說了,我這樣笑可好看了。”
唐绫被她問得愣了一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忘記了笑呢?是從奶奶抛棄她之後、還是流浪之後?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她看着眼前劉彩衣那随心所欲的笑容,突然羨慕了起來。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夠想起來如何歡笑,但是如今還有什麽事情,值得她開懷的呢?
“喂!喂!”劉彩衣自顧自的說了半天,見唐绫一點反應都沒有,頓時有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真是氣死我了!你這樣怎麽嫁給我表哥啊!”她氣得又跺起腳來,氣鼓鼓的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頭跑了回去,“你是不是怕表姑所以不想嫁給我表哥啊?我跟你說,表姑真的讓人覺得有點怕怕的,不過她也不是壞人啊,我小時候她還總是給我送好吃的給我呢,隻是我長大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送過了,也不對我好了。”
“你多心了。”
劉彩衣簡直就是個小話唠,唐绫無心與她交談,但也不好總不回答她,隻好挑着時機簡單地應着,一路上劉彩衣叽叽喳喳的跟她說衛長英、衛夫人、劉府的事情,讓唐绫也明白了個大概。
衛夫人的丈夫是一個舉人,寒窗苦讀十數年就爲了有朝一日能爲國家效力,可大約是天資的局限,連考三次也沒有考上進士,從此一蹶不振,生了場大病後便撒手人寰。衛夫人天生就是一個硬氣的女子,憑着自己這口氣竟是獨自将衛長英養大了,衛長英知道母親對考取功名沒有好感,于是在考了秀才之後便不再念書,改道經商,倒也是風生水起。衛夫人極少到劉府來,并非劉府不歡迎,而是衛夫人自知自己是劉府表小姐,哪裏有資格到劉府叨擾,若是被那些有心人看了,也不知道要在她背後說些什麽了。
說到底,衛夫人不過是個極要面子的人罷了。
兩人一路走到了前院,前院院子裏建了一座八角亭,遠遠地看去,上面挂着一幅寫得龍飛鳳舞的牌匾,寫着“飛鳳亭”。飛鳳亭裏坐了兩名男子,距離隔了有些距離,唐绫看不清楚他們的模樣,也無法辨别哪一位是衛長英,倒是劉彩衣喊了一聲“衛表哥”,然後就興沖沖地邁開了步子朝那兩人快步走去,唐绫隻好緊跟上前。
等到靠近了,她才看清楚了飛鳳亭裏的兩名男子。
她先是看清了那穿着儒服蓄美須的男子,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大概是蓄了須的緣故看起來穩重非常,但此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通身的名儒氣質,這樣的氣質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熠熠生輝,把身邊那位相較他年紀稍輕的男子都比了下去;他身邊的男子一襲青衣,非常普通的模樣,卻長了一雙好看的眉,給他平凡的面容上添了幾分男子氣概,她想了想,大約這位就是衛長英了。
美須男子寵溺地撫了撫劉彩衣的頭,有些無奈,“看來江嬷嬷的教導還是不到位。”
劉彩衣一聽到江嬷嬷臉色都變了,苦着臉拉住男子的衣袖撒嬌,“大哥!你怎麽可以這樣!你明知道江嬷嬷那個老太太最喜歡欺負我了,每次都要讓我抄《女則》,一抄就是二十遍,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指都長繭子了!”說着好像怕男子不相信似地,蔥蔥五指伸到他面前指給他看。
劉家大哥笑了笑,看向唐绫。
“這位是?”
劉彩衣這才想起唐绫來,看她站在亭子外隔了好幾步的距離,那股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再次一湧而上,跳下台階拉着她進了飛鳳亭,“這位是安家表姐。”她親熱的介紹着,一邊說一邊看衛長英。
衛長英客氣地微笑着,目光在唐绫身上輕輕帶過,不曾停留。唐绫沒有擡頭,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見禮。
劉彩衣心裏咯噔一下,兩個人連眼神都沒有交彙到一起去,完了完了,怕是不成了。
雖然她不喜歡唐绫,可是眼看着唐绫都要熬成老姑娘了還嫁不出去,一定讓三姑母很着急的,即使不是爲了唐绫,那都要爲三姑母着想啊!三姑母對她最好了,她才不要讓三姑母難過呢!
這麽想着,劉彩衣馬上就付諸了行動,她拉着唐绫坐下,又招呼自家大哥與衛長英落座,叽叽喳喳的跟小鳥兒似地談天說地了一通,惹得劉家大哥與衛長英忍俊不禁,而唐绫隻是坐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安靜得幾乎要讓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半響,劉彩衣才猛然醒悟,今日的主角可是表姐啊!她怎麽淨顧着自己說把表姐給忘了!
她安靜了片刻,湊到唐绫耳邊小聲的問:“你會不會煮茶啊?”
唐绫看着劉彩衣的側臉,心中自然明白劉彩衣這樣問的目的,隻覺心中一暖。
“會一些。”
劉彩衣滿意極了,露出了大大的微笑,“聽說表姐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煮茶技藝,不如今日就給妹妹我露一手吧!”
她是料到了劉彩衣會以煮茶将自己推到衛長英棉簽,可這劉彩衣睜着眼睛說瞎話的能耐是越來越好了,明明她方才說的是“會一些”,怎麽到她嘴裏竟成“出神入化”了。
果然,聽劉彩衣這麽一說之後劉家大哥與衛長英的目光統統都落到了唐绫身上,唐绫眉眼低垂,心中輕歎。
“不過是略懂皮毛。”
劉彩衣嘿嘿一笑,“表姐過謙了。”說着就把唐绫拉到煮茶的位置上,自己雙手托腮的盯着她。
這是唐绫第一次被人趕鴨子上架趕得如此心虛的,她舒了口氣,循着記憶中的動作,煮起茶來。
煮茶她确實是會一些的,當年在安唯承的書房裏這是她最經常做的事情,她不識字,又想留在他身邊,這是唯一的辦法,隻有留在他的書房裏,她才能偶爾的擡頭去偷看他,長久之後,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裏,至今都無法忘記。
她動作行雲流水,搗茶、添入桔子皮、薄荷、棗,再将其放入壺中煎煮,沒有花哨的動作,幹脆利落得很。衛長英本就對這親事沒有什麽興趣,今日到劉府來也不過是給劉夫人一個面子,他如今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挺好,截至這一刻他都沒有想要娶親的念頭,但不可否認的,唐绫煮茶的動作不錯。
茶香袅袅,四碗茶湯熱氣冉冉,劉家大哥先品一口,大概是之前劉彩衣說的“出神入化”讓他報以很大的期待,但喝入口中也隻是清香罷了,隻能算是中上之品,出于禮貌他開口誇贊了兩句,劉彩衣才不管自家大哥怎麽想的,她趴在桌上,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衛長英,就像這碗茶是她煎煮的,迫切的想要知道衛長英的評價。
衛長英也不好做得太過,品了一口,也随着劉家大哥誇贊了兩句。劉彩衣這才滿意了,得意的去看唐绫。
唐绫心裏笑笑,大概也隻有劉彩衣這樣的人才會覺得衛長英是在誇贊自己吧,他話語間的冷淡與敷衍那麽明顯,她如何看不出來衛長英對自己無意?既然雙方皆無意,她也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想到這裏,她就要站起身來。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用盡全力的推了她一把,唐绫毫無防備,腳下一個踉跄身子就往旁邊歪了過去!
在劉家大哥與劉彩衣的驚呼聲中,她如那隻幕後黑手所願的落到了衛長英懷裏。
“表姐你怎麽了!還好吧!不行不行!表姐是不是腳受傷了?大哥怎麽辦?快快快!大哥我們快去給表姐找大夫來啊!”劉彩衣急急忙忙的給自己大哥使眼色,見大哥坐在那裏完全沒有要走的樣子,急的直跳腳,索性一把抓起劉家大哥,“衛表哥,表姐暫時就交給你了,我跟大哥去找大夫過來!你記得不要放下表姐啊!表姐現在一定傷了腳,如果移動了萬一腿腳廢了就不得了了!”說完,拉着劉家大哥一溜煙的跑了!
衛長英皺起眉頭,但也沒有推開懷裏的人,如果她是真的扭到了那麽确實是不好移動的,倒是懷裏的人反應極快地從他懷裏滾了出去,姿勢不太優雅的從地上站起來,很是狼狽。她哪裏看不出來這是劉彩衣的鬼主意,大概她是想要給自己跟衛長英單獨相處的機會,這才想了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壞主意,然後拉着自家大哥有多遠走多遠了。
她輕輕地歎息,向衛長英微微屈膝。
“抱歉,是表妹胡鬧了。”
衛長英擺了擺手,“不是你的錯,你可有受傷?”
雖然他無意于唐绫,但他也不希望唐绫因爲這件事情受傷,再說了,從見面之後唐绫的反應他一直看在眼裏,隻怕對方也是沒有看上自己的,這樣就最好了。
唐绫重新坐下,隻覺腳踝處隐隐作痛,大概是扭傷了。
“扭傷罷了,無礙。”
她的語氣冷淡,冷淡到讓衛長英懷疑扭傷的并不是她。如果是劉彩衣扭傷了腳,難免的要大哭大鬧一番,至少也要揪着他的袖子撒嬌,如果是其他女子,也總得是要梨花帶雨的瞧着他,試圖勾起他的注意,但眼前這個女子什麽都沒有做,冷淡如初。
他不禁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習慣性地低垂眉眼,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沒有很出色的容貌,隻憑着這一身胭脂色的衣裳将她襯托得明媚些。
衛長英歎了一口氣,“我不願耽擱姑娘,回去之後我會與各位夫人說明的。”
唐绫點頭。
既然對方無意,她也不會強求,總不能爲了保自己一命,将無辜的人拖下水來。
兩人安靜對坐,再無言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有腳步聲傳來,衛長英擡頭看去,卻并非他所以爲的劉彩衣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