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行駛,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馬車緩緩停下,衛長英先下了馬車回頭想幫唐绫一把,唐绫卻是順着自己往常的習慣下了馬車,衛長英眼前一亮,好一個幹脆利落的動作,于是看唐绫的目光變得帶上了幾分贊賞。
左右是有些熟悉的街道,竟是曾經來過一次的曉春樓。
她側目去看衛長英,衛長英卻不看她,更不着急領她進樓,而是在曉春樓門前給車夫叮囑了一番,又給迎到曉春樓門前的掌櫃說了些什麽,足足在曉春樓門前站了有一盞茶的時間,這才回過頭來她,歉意的笑笑,“抱歉,今日樓裏的事情有些繁雜,我淨顧着叮囑掌櫃的了,都忘了表妹還在這裏等着我。”
唐绫冷冷地瞥他一眼。
能夠讓曉春樓的掌櫃順從地聆聽他的教誨并且态度恭敬,衛長英的身份并不難猜,早前安夫人也曾經說過衛長英在江南開了一家茶樓并且頗有名氣,現在想想隻怕指的便是這曉春樓了吧,但衛長英大概是真的将她當做了普通的閨閣女子了,方才他與掌櫃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但也沒有避開她,所以她也聽去了大半,淨是些瑣碎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勞煩到他這位老闆來處理,他這麽做,隻怕是想要拖延時間罷了。
衛長英似乎習慣了唐绫的冷眼相對,他微微一笑,作了一個“請”的動作。
“表妹,請進吧。”
他一邊領着唐绫進樓,一邊道:“往後如果表妹想要到我這曉春樓來,也不必與我說,直接來即可了,我給表妹留一間雅間,也好讓你招呼招呼朋友。”
唐绫沒答應沒拒絕,她隻是蹙着眉看他,看得衛長英心裏毛毛的,“表妹你可就放心吧,就算是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對你做什麽壞事的,再說了今天我帶你出來表姨可是知道的,萬一出了什麽事,一切都怪在我的頭上,我還怕你出事呢。”
确實,如果自己出了什麽事,衛長英難辭其咎。
想到這裏,唐绫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許。
兩人上了曉春樓的二樓,二樓設有雅座,後頭是雅間,衛長英徑直領着她來到了走廊裏最裏面的一個雅間門前,推開了門。
屋内有香,清新淡雅的香味讓來者心曠神怡,她跟在衛長英身後進了屋,也不知是否是要迎合屋内熏香的香氣,屋内的擺設也一如那香氣,淡雅得體,隻是在屋的正中央有一升起五指高的台階,台階的正面籠了月白的紗帳,此刻正有一白衣人端坐在台階上,那人頭戴帏帽,低着頭在桌案上書寫着什麽,若隐若現的墨香暗示着,他似乎已經久候多時了。
竟是若水先生?
也對,既然衛長英是曉春樓的老闆,自然是與若水先生有交情的,但若水先生爲何要見自己,而且還要通過衛長英這麽迂回的方式?
“你要見的人,我幫你帶來了。”
“我有話要與唐姑娘說,煩請衛老闆避嫌。”若水先生放下筆,他的聲線是讓人意外的沙啞。
衛長英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人不懷好意,今日他雖然答應了他的請求将唐绫帶了出來,可這人一旦有任何僭越的想法他會馬上帶唐绫離開。于是,他拒絕的非常幹脆。
“今日我替你請了表妹出來,自然就要護在左右,有什麽事情你當着我面說即可。”
站在紗帳裏的若水先生輕笑出聲,也不生氣,徑直問道:
“姑娘可知我是誰?”
唐绫從進屋之後就一直觀察着屋裏的人,從方才若水先生與衛長英的簡單的對話裏便看出了兩人的交情不淺,她緩緩坐下,透過紗帳看進去,隻見紗帳中人影高瘦,其餘的什麽也看不清楚。
“你是若水先生。”
紗帳中人走動了兩步,“我想給姑娘作一幅畫像,不知姑娘可願意?”
唐绫隻覺得這人說話不到重點,再聯系方才在曉春樓門前衛長英刻意拖延,她不禁皺起了眉。
“你爲何要見我。”
若水先生笑道:“哈哈哈,姑娘何必如此防備?不過是那日在街上有幸與姑娘見了一面,覺得姑娘極适合入畫,可惜那日家中有要事沒來得及詢問姑娘,那日之後夜夜難寐,好不容易托人四處尋找才找到了姑娘的下落……我的目的很簡單,隻是想給姑娘作一幅畫像罷了。”
對唐绫而言,若水先生的話就像是诓騙小姑娘的話似的,客觀而言她的容貌并非上乘,而這若水先生則是出了名作仕女圖的畫師,又怎麽會因爲那日在人群中匆匆一眼後便夜夜難寐了?退一步來說,如若她真的讓若水先生這般念念不忘,那麽衛長英爲何要在門前拖延時間?這讓她心中的疑慮再次冉起。
她霍地站起身,目光冷然地瞥了衛長英一眼。
“先告辭了。”
見她要走,若水先生這才着急了,幹淨修長的手撩開紗帳,大步擋在了唐绫面前。
“姑娘留步!”他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唐绫所有的退路,“即便姑娘不願意入畫,我也不會勉強,但是姑娘不想見見你那位朋友嗎?”
衛長英再也坐不住,拍案而起,“夠了!你說過不爲難她的!”
唐绫冷眼瞧了衛長英一眼,心中冷笑,既然他早就猜到若水先生會爲難她,他又爲何要答應若水先生将她帶來?左右不過是蛇鼠一窩的角色。
她隔着若水先生的帏帽,深深地看着,犀利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帏帽,直視若水先生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想做什麽。”
“我是誰,想做什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伸手去抓唐绫!
衛長英看不下去了,揮開了若水先生的手,擋在了唐绫面前。
若水先生見衛長英臉色都變了,隻怕衛長英是真的動了怒,連忙舉起雙手以示善意。
“好好好,我不動手、不動手。”他歪頭越過衛長英去看唐绫,“唐姑娘,其實我并無惡意。你朋友有事想求我,卻又想要讓我親自登門拜訪,這世上哪裏有那麽好的事?你說我說得對吧?”
唐绫凝眉。
若水先生見她還是一臉懷疑,歎了一口氣,伸手摘下了帏帽。
帏帽之下的人,面如冠玉、氣質翩翩,不是謝瀾是誰?換上了白衣的謝瀾平白的添了幾分翩然若仙的氣質,但他唇角勾着的笑卻讓唐绫如何看都看不順眼。
這一切都被瞬間貫穿了起來,若水先生就是謝瀾,謝瀾就是若水先生,也是江南謝氏家主謝瀾,謝瀾那日顯然是在街上認出了裴海也記住了裴海身邊的自己,難怪那日在劉府看見她時有一瞬間的意外,而衛長英與謝瀾又是有交情的,謝瀾若是用了什麽來求衛長英,衛長英隻怕也是很難拒絕好友的要求,隻得到安府去将她請了出來,而請她出來的目的,自然是爲了裴海。
“唐姑娘,我沒有惡意。”
既已脫了帏帽,謝瀾也無需繼續僞裝,恢複了平日說話的聲音。
唐绫目光清冷,原本她對衛長英、對若水先生甚至是謝瀾都無惡感,但如今她卻心生了不悅。
“我不是你們對弈的棋子。”
謝瀾連連搖頭,“唐姑娘你誤會了,是,我是利用了你,可是我别無他法。”他斂去笑意,臉色變得正經了起來,“實話告訴姑娘,謝瀾的身份太過紮眼,實在不宜四處行走,而若水先生則不同,若水先生不過是一介江湖畫師,但若水先生又毫無理由去拜訪一個男人,隻得請了長英到安府請你出來,我相信裴海知道你來見我,一定不放心的。”
所以,從衛長英到安府邀請唐绫、到在曉春樓門前的拖延、再到如今若水先生揭開帏帽,這一環一環的,都是謝瀾爲了見裴海所設計的。
“多有得罪,請姑娘見諒,謝某實在身不由己。”
謝瀾難得的一本正經,他向唐绫鞠了一躬,唐绫連忙側身避開,即便聽他解釋了這些,唐绫眼中的疑慮卻并沒有完全消退。
見唐绫似乎不願意接受謝瀾的道歉,剛才還在擋着謝瀾的衛長英連忙幫他解釋。
“表妹,今日的事實在抱歉,隻是謝瀾他……”
“我知道了。”她看着謝瀾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她不知道那雙眼睛裏藏的到底是翩跹的桃花、還是抹了蜜糖的□□,也不知這雙眼睛到底欺騙了多少人,“江南謝氏,難道也受穆氏桎梏了嗎?”
謝瀾一愣,看唐绫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你知道穆氏?你還知道什麽?”
唐绫沒有馬上回答他,她走到微敞的窗戶邊,看着樓外的街道,輕聲歎道:“穆氏的手,都已經伸到江南了啊。”
她緩緩回頭,指向門口。
“你不如問問他。”
話聲未落,伴随着并不溫柔的開門聲,藍衣青年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