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冰涼


昨夜起唐绫便一直沒有合過眼,送走裴海後她便一直坐在窗邊,靜看月色逐漸沉澱、日光熹微。

從昨夜起發生的事情她全都想不通,想不通爲何安夫人會突然提起讓裴海娶自己,想不通爲何裴海竟會應了安夫人,她努力地回想自己昨夜是否錯過了什麽重要的細節,可昨夜的所有的細節都沒有差錯,然而,她仍舊不懂。

他不會不知道,一旦應了這門親事,就不會那麽輕易的能解除。

裴海那樣的人,怎麽會怕安敏恤因爲自己閨譽的關系揍他;裴海那樣的人,隻怕連鎮遠侯也無法逼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娶不想娶的人;裴海那樣的人,身邊有太多美好的女子,就連容華郡主都爲他傾心;裴海那樣的人……爲什麽要應下這門親事?隻是簡單的想要給她的爹娘一個交待而已?

不可能,就算是她閨譽有損,作爲泰安城遠近聞名的魔星,他也一定能夠想出千萬種辦法補償。

那麽,是因爲他與安唯承交好,想要照顧她?

不可能,若隻是照顧,何必定下婚約?何必賠了自己的婚事?

那麽,是因爲他喜歡她?

更不可能,就連容華郡主那樣美好俏麗的女子他都不喜歡,又怎麽能看上木讷沉默,一無是處的自己?

她想不通,也不懂裴海,更不懂自己爲何突然就成了他的未婚妻,這一切來得突然,讓她手足無措。她握緊了手中的玉佩,許久後又重新張開手來,那枚圓潤的玉佩在她手中透着瑩潤的微光,玉佩上的“川”字有如烙印,一筆一劃,筆鋒張揚爽直,就如他的人一般。

她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再次陷入沉思,直到房門被人敲響,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正是安夫人手裏拿了一隻紅色的小布包,獨自前來,她連忙起身相迎,卻又動了傷腿,踉跄了一下複又摔回了椅子上。安夫人略帶責備地瞪了她一眼,放下手裏的東西查看了一番,确認她傷處無礙才坐了下來。

“你如此粗心大意的,你讓娘如何放心。”

她不知道裴海何時離開江南,可裴海離開江南的那日,便也是唐绫要離開她的日子了,她又不懂得如何照顧自己,讓安夫人符合放心?安夫人心中唏噓,将布包交到了唐绫手上。

“這裏面是些金銀細軟,娘如今也用不上了,你離開時且帶着,或許什麽時候能用得上。”

唐绫一滞,布包裏的都是些戒指耳環小墜子,有些她記不清,可有幾件她卻是見過安夫人平日裏常常佩戴的,又怎麽是“用不上”的呢?心頭微微酸澀,将她記得的那些一件一件地撿了出來,安夫人卻按住了她的手。

“娘知道你心疼娘,可是娘也心疼你。你這次一去也不知道要去多少久,雖然有阿川照顧你我與你爹都很放心,可是萬事都敵不過萬一,銀錢俗氣,可許多時候手邊沒有了銀錢便是寸步難行,娘希望能給你留一些退路。”

安氏夫婦不是信不過裴海,裴海的人品他們是信得過的,即使安敏恤并不是很願意讓唐绫嫁給裴海,可事情如今已經定下來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昨天夜裏回屋後他便讓安夫人準備一些财物偷偷的交給唐绫,唐绫平日裏就沒有太多的心眼,他怕她會吃虧。

“東西不多,但也是成色極好的,也能換出價錢。”安夫人一邊說,一邊從那堆金銀裏挑出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俯身給唐绫戴上,“這對耳環是娘年幼時候常戴着的,今日也送給你,算是留個念想。”

安夫人并沒有告訴她,這對耳環是當年她及笄時母親贈予她的禮物,是她所有飾品裏,她最珍而重之的。

“雖然你們沒有告訴娘你們要做的是什麽事情,但娘猜想一定不簡單,爹娘對你沒有太多的要求,隻希望你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你走後爹娘也不能常常在你身邊,如果阿川敢欺負你,你大可欺負回去,千萬不要忍着,你要知道即便爹娘不在你身邊,爹娘也是你的後盾。”

她一邊說,一邊握住了唐绫的手,被那雙溫軟細膩的手握着,唐绫突然有一瞬間分不清是當年的初見還是此刻即将的分離。

她還記得,這雙溫柔的手帶給了她多少從未有過的溫暖。

唐绫來到安夫人身邊,屈膝在腳踏上坐下,将頭靠在安夫人的膝蓋上。安夫人先是吃了一驚,随即便笑了,撫了撫她的長發,唐绫甚少有如此親昵的動作,此刻也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她不善言語,隻能用行爲去表達自己此刻的情緒。

“娘,謝謝你。”

安夫人眼中有水光閃過,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傻姑娘,你是我的女兒呀。”

其實在很久很久之前,安夫人就已經将早夭的阿甯安放在了心底深處,那都是已經過去了,即使她再想念,阿甯也不會回來,如今在她面前的是唐绫,一個與阿甯截然不同卻又讓她心疼的姑娘,她愛阿甯,也愛唐绫,這兩個姑娘都是老天送給她的好孩子。

“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因爲要做别的事就什麽都不顧,知道了嗎?有什麽危險的事情,你就讓阿川去做,他皮糙肉厚的傷得起,你畢竟是個姑娘家,身上要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聽說那個地方很冷,我那兒有些料子,晚些就讓若蘭到我那兒領了來,給你做上幾身保暖的衣服……還有,我準備了一些平日裏能用得上的藥,已經吩咐做成藥丸子,明日讓若蘭一同給你送過來,雖然不是什麽救命的藥,可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

安夫人不厭其煩的囑咐着,就好像明日唐绫就要離開一樣,兒女遠行,作爲母親又哪裏放得下心呢?而唐绫則是伏在安夫人膝上靜靜地聽着,感受着來自母親的溫柔。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離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給大哥報仇,但她也一定會努力的活下來,爲了爹娘。

而爲了自己,她不會放過穆追的,一定不會。

城裏近日發生了兩件事,一是如意樓的花魁姑娘被越王世子以三千兩黃金高價贖身入了越王府,作了世子的侍妾,可隔天就死在了越王府的後門,有人報了官,仵作查驗後發現那花魁全身沒有一處傷痕,卻斷了三根肋骨,肋骨戳穿内髒而死,花魁本就是煙花女子,無依無靠的也沒有親人,死了也不過是一條不值錢的人命罷了,沒有人敢将苗頭轉到世子王康身上;二是平夏帝見胞弟越王纏綿病榻久不見好心裏焦急,派了官員帶着太醫來到江南爲越王看病,一時間皇帝與越王的手足之情便被繪聲繪色地傳了開去,無人不知當今皇帝手足情深。

而在謝氏府邸,一名身穿紫裳的男子坐在廳堂正位,悠閑地品嘗着新茶,他端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幹淨修長,天生就該舞文弄墨、寫意書畫的手大抵就該長這樣,他平凡的容貌上笑容滿滿,沒有絲毫攻擊性,可坐在下首的謝瀾卻一斂平日閑散的模樣,目光凝重。

“本官今日本不想來的,但有些事情還是要先到府上說一聲,免得日後謝爺沒了個準備。”

這些日子以來謝瀾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一邊要應付平夏帝的貪婪還要一邊與穆氏周旋,兩邊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皇商得罪得起的,而此人,謝瀾不知他身後代表的到底是平夏帝還是穆氏,斷不敢松懈,字字斟酌道:“不知大人說的是何事?”

“當然是謝爺的一件舊事了。”紫衣男子笑了笑,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在了桌面上,一下一下地,仿若無心,卻又像催命般的節奏。

謝瀾不明所以,皺起眉頭,“請大人示下。”

紫衣男子一擡眸,目光炯炯地看進謝瀾的眼睛裏,他臉上是笑着的,可他的眼睛卻毫無笑意,帶着讓人通體生寒的冷意。

“那是一封六年前的信箋了,開頭是:呼延兄,見字如面……”

謝瀾渾身一震,手邊的茶盞被他的動作掃到了地上,應聲碎裂。他睜大眼睛看着紫衣男子,眼神慌亂。

“謝爺寫了一手好字,字中風骨,是如何都模仿不來的,況且那封信上,還有謝爺的印信。”紫衣男子看着謝瀾失态的模樣,笑意更深,他撫了撫袖子,繼續道:“想來謝爺是想起來了,要知道,如果不是穆相給謝爺将這封信藏了起來,皇上早就将謝氏發落了。該如何做,我想如謝爺這般識時務的,一定知道該如何做了。”

謝瀾眉心緊蹙,全然不再像平日的模樣,用力地咬緊了牙關。

紫衣男子見了謝瀾那毫不壓抑的怒意,那雙眼睛裏突然出現了笑意,他站起來環視了廳堂一圈,對身後的黑衣侍衛道。

“謝氏一族有多少人來着?今夜替我打聽打聽,我好給謝爺準備些禮物。”

他說得溫和,可聽在謝瀾耳中卻像是一條正在吐信的白蛇,陰森至極,讓他通體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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