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紫衣男子後,謝瀾臉色蒼白地步入後院。
他腦海裏突然浮現一片猩紅的顔色,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牢牢地握住他,明明已經說不清楚任何話語了,可他還是很努力的想要與他說什麽,他俯身去聽,他以爲他會責備自己,起碼是憤怒的,可他沒有,他讓他趕緊逃,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江南。
不過他沒有聽他的,他知道謝府不能沒有了家主,孩子更不能沒有了父親,所以,他回來了。
他造的孽,他要爲此負責。
他無比自責,當年寫信的時候他不過是本着友人道義與呼延兄論述家國之事,卻沒想到看在有心人的眼中,那信竟是有了謀反之嫌。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都在打聽那封信箋的下落,那封信已經害了一條性命,他不能再讓那封信威脅到其他人的性命,可無論他用什麽方法,那封信終究無迹可尋。數年來,那封信銷聲匿迹,他也逐漸放下了懸着的心,可就在他幾乎已經忘記這件事情的時候,紫衣男子卻突然出現,提起當年那封信!
那封信是絕對不能落在别人手裏的,他很清楚他謝瀾的字迹,天下無人能夠模仿,再加上他的印信……
他不敢想象,萬一這封信落到了皇帝手裏謝家會遭遇怎麽樣的劫難,可他真的就要因此将謝家推向另外一條絕路嗎?這些天穆氏派來的人他尚可應付着,可今日到來的那位紫衣男子卻直點要害,将他最恐懼的東西拿到他面前來,逼他做出選擇。
如今他面前隻有兩條路,一是依附穆氏,從此成爲穆氏的爪牙;二是……等着穆氏将信箋送到皇帝面前,等着皇帝血洗謝氏。這兩條路,都不是活路。
不是沒有想過早早的讓謝氏歸隐,可謝氏不同普通商人,謝氏作爲皇商已經很久了,家族龐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離開的,況且這些年來皇商的身份給了謝氏族人非常多的便利,即便是他想要帶領衆人歸隐,衆人也不可能會同意,而他也不能隻顧着自己帶着母親妻兒離開,身爲謝氏家主,他沒有如此自私的權利。
總而言之,他是一定要保全謝氏一族的,即便是要了他的性命,也要護謝氏周全。
他想得入神,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子撲到他身邊來,他下意識地去扶,穩住了她的小身子。
嬌俏的紅衣小姑娘親昵地抱住謝瀾,“爹爹!”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麽能打破謝瀾心底這片濃濃霧霾,那麽就一定是他這活潑開朗的女兒了,隻要女兒在身邊,所有的煩惱似乎一掃而空。
他一把将女兒抱起,笑道:“走路風風火火的,也不怕撞到了别人。”
“反正爹爹一定會接住我的呀。”女兒笑眯眯的摟住他的脖子,朝着那緩緩走來的婦人招手,“娘快過來呀。”
美婦步伐不急不緩,慢慢地走到謝瀾面前,對他溫和地笑笑,謝瀾亦回以一笑,随後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女兒身上。
“告訴爹爹,今日你做了什麽?”
女兒稚嫩的聲音叽叽喳喳地說着從早上到現在自己做了什麽事情,事無巨細的都說了,一邊說一邊讓父親再走慢些,等等娘親,謝瀾回頭看了看美婦,美婦了然一笑,加快了步子追上父女二人,往屋子走去。
這是兩人多年來的習慣,夫妻二人無需多說什麽,很多時候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送了妻女回屋後,謝瀾獨自到了書房,愁緒再次籠上心頭。
他站在書房正中環視書房裏的一切,雞翅木做的書架子、雕花青銅熏香爐、前朝大師的山水畫,甚至小到一支小小的毛筆,亦是關東遼毫,歲看着低調,卻是每一物都價值不菲。他其實是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的,即便是散盡家财他都不能保住全族人的性命,穆氏要的一定不僅僅隻是這些,他們要的是謝氏源源不斷的财力支持,要的是他謝瀾将整個江南謝氏都作爲他在江南的後盾。而他雖然不過一屆商賈,卻也是知道是非黑白的,他沒辦法昧着良心去做穆氏的爪牙。
可如今,在他面前的隻有這一條路,暫時保全全族人性命的路……
“你可是在犯愁?”
男子的聲音突然在這安靜的書房裏突然響起,謝瀾戒備地後退了兩步,手摸到了常年藏于袖箭的短劍。
“是誰!”
男子朗聲笑着,從書房内屋的幔帳裏走了出來,那人身形高大、一襲深藍色的衣裳,不是多日不見的裴海又是誰?
“你不要命了?!竟跑到我這裏來!”謝瀾皺眉,稍稍放松警惕。
裴海聳了聳肩,徑直在椅子上坐下,“我知識聽說你們府裏今日來了貴客,就想了些辦法偷偷的溜進來想看看那位貴客,雖是匆匆一瞥,可我素來記性好,與那位貴客遊過幾面之緣,你知道那人是誰?”
“誰?”
“越王庶子,王熙垣。”
今日到謝府的人,确實就是王熙垣,王熙垣甚少露面,随從也隻稱他爲“王大人”,謝瀾認不得他也并不奇怪,不過裴海在幾年前與王熙垣有過幾面之緣,裴海素來記性不錯,即便是過了幾年,模樣長開了,他也依舊能将他認出來。但現在的王熙垣與從前的他大有不同,從前的王熙垣唯唯諾諾的,不顯山不露水地跟在世子王康身後,在穿着上也是穿顔色寡淡的衣裳,可入了朝後的他目光變得犀利了起來,再換上那身張揚的紫色衣裳,饒是誰也無法将他與從前那跟在世子後頭給他收拾爛攤子的人聯系到一處去。
“王熙垣?”謝瀾皺眉。
“他如今正是皇帝面前的紅人,也是穆無極看重的一顆棋子,他今日上門,想必是穆氏拿捏了你什麽把柄,讓你歸順穆氏吧?”除了這個原因,裴海實在想不出來,在這個穆氏迫切要招攬謝氏的風口,王熙垣到謝府還能有什麽要事可說。
他看着面帶愁緒的謝瀾,心中已經有了幾分計較,從他認識謝瀾開始,謝瀾就總是那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模樣,何時有過如今天這般愁眉苦臉?“謝瀾,我說過我會幫你的,不管你最後會不會跟我站在一個陣營,可是你我相交一場我也不會看着你被穆氏這般壓制,我知道你心氣高,是一定不會吹響那根笛子的,所以我今日便不請自來了。”
裴海目光真誠,沒有分毫的虛假。從認識的時候謝瀾就知道裴海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雖然那時候的他還有些混賬,但也是個極講道義的人,否則他也不會與他交好,隻不過此事太過複雜,他不想讓裴海也搭了進來。
“不必了,我不想牽扯太多。”
他沒有否定他的猜測,不過這件事,他一人面對即可。
謝瀾消極的态度讓裴海渾身的熱血直往腦袋上沖,隻覺得面前這個男人是鐵了心的想要搏一把,可在穆氏面前這無疑就是以卵擊石!
裴海拍案而起,“你我認識多年,我也不與你廢話,不管是最初或是現在我确實是帶着目的的,我希望你能夠幫我們一把,當然你可以拒絕我,這些都沒關系,可你現在面對的不是犧牲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事情,你可以不顧你自己的性命,但是你能不顧你的妻女嗎?謝氏一族上下幾百口人,他們的性命你能不顧嗎?不要跟我說你已經準備歸順穆氏,我不知道穆氏拿捏了你什麽樣的把柄,但穆氏絕對不可信,隻要你失去了任何作用,穆無極會毫不猶豫的舍棄你。”
“如果你一個人的性命可以換回謝氏一族所有人的性命,我才不管你,可是你以爲,沒有了你,穆氏就不會扶持一個爲自己所用的謝氏家主嗎?一旦如此,隻怕謝氏的處境會比現在更糟!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了你,你的妻女會遭遇到什麽?!”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謝氏的存在實在太過紮眼了。根據他對穆氏的了解,穆氏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揪住謝氏的機會的。
裴海的分析句句在理,謝瀾無從反駁。
他看着裴海的眼睛,他當然知道裴海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如果這一次裴海幫了自己這麽大的一個忙,自己若是不給予回報那麽便是連人也算不上了,早前他一直覺得處于這個風口浪尖上,唯有中立才能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可如今穆氏手裏有了那封信箋,一封能夠頃刻摧毀謝氏全族的信箋,逼着他走到了選擇的路口。
他沉默了許久,思緒竟無比清晰。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選擇穆氏,那麽這一生他都要在戰戰兢兢的中度過;如果選擇裴海,那麽就要看裴海上面那人的造化了,若是能成,謝氏将繼續昌盛,若是不成,那麽謝氏即将面臨的是滿門抄斬的命運。
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濁氣。
“他們手上,有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