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定了親以後唐绫就恢複了平日的生活,她聽說外頭發生了許多事,諸如花魁之死、皇帝手足情深什麽的,但這些對足不出戶的她而言毫無意義,每日裏不是陪安夫人聊天說話就是回屋裏練字,數數日子,大約也有七八天沒有過裴海的消息了,如果不是傍晚那顆不知從哪裏扔進窗棂的石頭,她大概是要将他忘了。》樂>文》 ..
她不過看了一眼那紙條,便把紙條燒了,平靜地鋪開宣紙開始練起字來。她天資不足,可又有着尋常人都不如的勤奮,于是這一手行楷在她多日的練習下,竟然也有了幾分自成一派的風骨。
時光流轉蠟燭垂淚,竟就入了深夜,靜谧的夜裏,窗外的微風吹響了老樹的枝葉,碰撞出簌簌之聲,仿若夜色中一曲沁入心脾的樂章。
她筆鋒不停,一筆一劃地書寫着,就連窗棂上什麽時候坐了一個人都沒有發現。
裴海左腳屈膝踩着窗棂,右腳已經落在了屋内的地面上,單手抵在曲起的膝蓋上支着頭,饒有興緻地坐在那兒隔了幾步的距離看着正在認真書寫的人,偶有春分吹來,吹亂了他的發梢。
她坐得很直,頭微微低垂,額前的發絲因爲她的動作而垂落,發絲之間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模樣,隻有那被燭火的光籠罩着的側面輪廓,這時候他才發現,她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形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側臉弧度,那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看見過的輪廓,着實好看,如果不是有要事要說,他倒是想就這樣不驚擾她,繼續看下去。
他輕輕地跳下窗棂,衣角微揚。
大概唐绫真的入了神,就連這麽大的動作都不曾驚擾了她。
“阿绫。”他叫她。
沉浸在書法裏的她猛地回神,這才發現了站在窗邊的人,他背着光,更顯高大。
她停下筆來,指了指八仙桌的方向,可裴海卻徑直來到她身後,視線落在了她不停重複書寫的一句詩上。
“千樹萬樹梨花開?你很喜歡這一句?”
唐绫怔了怔,沒有回應。
與其說她喜歡這一句詩,倒不如說她喜歡的是告訴她這一句詩的人,她還記得那是一個慵懶的午後,那個溫潤的男子輕點着紙張,細細地給她解釋詩句的含義。他與她說過許多話,但最終她卻将這一句詩深深地記了下來,練字的時候,她總是習慣性地重複地書寫這一句詩,寫着寫着她便會想起他來。
平日裏她總是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緒,她知道她需要做的是什麽,她不能一味的沉浸在過去的事情裏,讓所有人都爲自己擔心,于是隻有在夜裏,她才放下心裏的所有顧慮,去思念他。
裴海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拿起筆來伏身在她的字旁邊寫了個“梨”字,“你看這個字,這筆如果是這樣,是不是更好看些?”
她倏地回神,隻見宣紙上的兩個“梨”字,兩相對比,他的字确是寫得比她的好看許多,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的,這也并不奇怪,好歹裴海也是鎮遠侯府的公子,從小讀書寫字一樣都不能拉下。可都說字如其人,但裴海寫的這個行楷的“梨”字卻不像他,她總覺得張揚爽直如裴海,該寫一手漂亮的草書,這才合了他的性子。
“不過你才學了這麽短的日子便能寫出這樣的字來,想必不用多久也能掌握完全了。”他一邊說,一邊放下毛筆。
他放下筆的動作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那動作仿佛将她攏在了其中,在他比普通男子還要高大幾分的身材襯托下,本就高挑修長的唐绫竟也有了幾分小鳥依人的錯覺。
這樣的距離讓她幾乎能夠感覺到從背後傳來的他胸口的溫度,隻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忙移開腳步,拉開距離。
裴海一愣,随即笑了。
唐绫被他笑得更是不自在,轉眼便冷了臉,徑直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你今夜來做什麽。”
她不認爲裴海能無聊到偷偷扔了紙條到她屋子裏來,隻是爲了指點她的字。
他早就習慣了她的冷言冷語,笑眯眯地跟着她坐下,随即又皺起眉頭作西子捧心的模樣,“我們都是未婚夫妻了,阿绫你怎麽就這麽不待見我?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也不見你對我笑一個。”
唐绫心中暗罵他胡言亂語,面上卻是不顯,冷着臉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見她不理自己,裴海也不敢鬧得太過,連忙收斂了笑容,“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我今日來找你可是真的有要事的,你且仔細聽着。”他正了臉色,“三日後的夜晚,我會再探越王府,你這兩天準備準備,三日後到城郊的五元館那兒等我,我将事情辦好了就來尋你。”
“還要去越王府?”唐绫微驚。
第一次的查探已經讓越王府有了防範,而如今距離他第一次查探尚且不到十日,再加上皇帝派了官員與太醫到越王府給越王診治,現在的越王府,若說是鐵桶也不爲過,縱使裴海功夫再好也無法獨自一人來去自如,全身而退。
裴海點點頭,他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腦子不聽使喚地有一種想要握住的沖動。
“穆氏抓到了謝瀾當年的一個把柄以此要挾,這不隻是謝瀾一人性命就可以抹去的把柄,如果這把柄落入了皇帝手裏,謝氏一族将會一個不留的被盡數斬殺。”
早上的時候謝瀾隻是與他說在穆氏手上有一封他的親筆書信,書信裏的内容會牽連謝氏全族。早前他曾想會不會有人模仿謝瀾筆迹的可能,可轉念再想,謝瀾本就是一方書畫大家,他的筆迹自成一格,這六年間又無書信流傳,就連平日裏給各地管事發出的信箋都有人代筆,所以他的筆迹幾乎無從模仿。那麽穆氏手中的那封信,十有*是真的了。如果要幫謝瀾,那麽就要想辦法毀掉穆氏手中的這封親筆信,無人知道這封信到底在誰的手上,裴海想要再探越王府,也不過是想要碰碰運氣。
“我到越王府就是想看看,這信到底有沒有在越王府裏。”
“穆氏手上的信怎麽會在越王府?”
“皇帝派到江南來的人,正是越王庶子王熙垣,今日王熙垣親自去了一趟謝府,雖然不敢肯定,但是總得碰碰運氣,看看那東西是否會在他手上。”
唐绫垂下眼眸,她沒有立場去阻止裴海再探越王府,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也有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這些都與她無關,想必前來告知她也不過是礙于兩人之間那有些荒唐的婚約吧。可站在另一個角度看,現在的越王府危機重重,她有心想要助他,可又想到自己沒有一絲内功修爲,隻怕是要成爲他的負累的,隻能沉默以對。
他看出來了她的擔憂,嘴角揚起微微的弧度,想要順勢攏住她的手來着,可最終還是沒那個膽子。他站起身來,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借以安慰,“你不必擔心我,你隻需要在那日到五元館即可,雲昭也派了人前來接應,不會有事的。”他突然笑道:“萬一我真的那麽倒黴死了,那你就把我們的婚約給忘了吧,另尋一個好人家,可是千萬别找衛長英那樣的。”
唐绫不懂他爲什麽老要将衛長英挂在嘴邊,卻也對此并不在意,另一方面她也不認爲裴海會有性命之憂,畢竟他活着比死了更有價值。
不知道爲什麽,她不發一語安安靜靜的模樣看在裴海眼裏就是說不出來的舒服,其實他對自己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有把我,畢竟刀劍無眼,說不定他一個失策便一命嗚呼了。他不怕死,但是如果他死了,眼前這個姑娘或許就要嫁給别人了,想到這裏,他心裏就悶悶的。
這樣想來,還是活着更好些。
他被自己荒謬的想法逗笑了,擡頭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次提醒。
“我要走了,你一定要記住,三日後傍晚就要到五元館,如果過了夜我都不曾回來,你就跑,回白河鎮去,知道了嗎?”
唐绫點頭應允,跟着他的步子走到門口。
他突然回過頭來,終于遵循自己心中所想,摸了摸她的頭發。
“不用送我了,你早些休息。”
說罷,頂着自己發熱的耳根,出了門翻過高牆,轉眼就不見了身影,隻餘唐绫站在原地,因爲他最後的動作而簇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