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躺在床上睡不着,起身在楚懷的房間裏打轉。她從自己的卧室逛到門口,又從門口逛進另一個房間裏。那個房間全是高大的架子,阿花就見看不見頂的架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書籍,忽覺胸悶氣短,頭暈眼花,想着還是先退出來爲妙。哪隻剛退了兩步就撞上一個柔軟的胸膛,阿花一驚趕忙向後看,看見了楚懷精緻的容顔。
“感興趣?”楚懷的目光飄向阿花身後的書籍,問道。
“不太感。”阿花心虛的笑,想着最好還是不要把自己不識字的事情告訴天神大人。
“爲何?”沒想到下一句,楚懷便問道。
“因爲我不識字……”阿花當時就想爲什麽自己不好好的在床上待着?爲什麽要到處跑?爲什麽?
楚懷聽後沉默了一會,阿花有些緊張,心裏荒得很。她也不知道爲什麽當着陸皎,自己就可以說的如此自然,可是面對楚懷的時候……卻……
“沒關系。”楚懷看阿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便道:“我可以教你。”
阿花聽得心中一怔,然後有些感動的看着楚懷。
楚懷被這水汪汪的眼睛盯得心裏癢癢的,便側過頭道:“我是你師父,教你是應該的。”
“師父大人,你真好。”阿花這麽說,她頭一次這麽想識字,頭一次……想要緊緊追在一個人的身後,害怕被落下。
“叫師父。”楚懷重複。
阿花縮了縮,覺得有些困難。
楚懷見她吞吞吐吐的,便問道:“叫我師父很難?”
“不難。”阿花回答:“可是我總覺得,你是比師父還要厲害很多的存在,是……我的憧憬。”
楚懷覺得心裏一跳,面上維持着顯而易見的正經,聽阿花繼續說下去。
“所以總是不自覺地想要叫師父大人。”
楚懷聽了阿花的理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麽拒絕她。阿花就見楚懷站在原地,半響以後道:“既然一時間改不過來,就先叫着吧,等以後再改。”
“好的!師父大人!”
“不過……爲什麽你會覺得我很厲害?你見過我?”楚懷在記憶裏搜尋着,如果她沒記錯,在阿花的眼中,懸崖上的那個擁抱,是她們的初遇。
“見過。”阿花回答。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楚懷在天際自然飄然獨立的樣子,覺得心髒被填的滿滿的,好像要炸開。
“在何處?”楚懷問。
“在天上。”阿花盯着楚懷的眼睛,認真的回答。
“……”楚懷覺得阿花沒睡醒,将手中的食盤遞給阿花,讓她先吃點東西。
楚懷看着阿花吃東西,足足有半個時辰。楚懷發誓,她從未見人吃東西吃的如此有滋有味。她就見阿花幸福的接過食盤,吃的眼睛都眯起來,她熟練的撕掉雞翅,大口咬下去,吃完還嗦一下大拇指,滿足的要命。
“不要嗦手指。”楚懷皺眉。
吃的正盡興的阿花驚住,把大拇指慢慢從嘴裏拿出來。
楚懷覺得自己吓到了一隻正在進食的小動物,放軟聲音道:“不幹淨。”
“嗦嗦就幹淨了。”阿花認真的解釋,就看見楚懷的眼睛變成兩條直線,然後誠懇道:“真的!”
“……”楚懷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選錯徒弟,想幹脆直接把她丢出去。
看着阿花吃過飯,楚懷将碗筷用托盤托起來,就要離開。阿花跟在她的身後,要一起去。
“師父大人,這些東西交給我處理就好。”
楚懷不解的回頭看阿花。
“我以前在葉府洗碗,洗衣服,做飯、砍柴,扛東西,什麽都幹過。”阿花道:“所以,這些小事交給我就好啦,你不用自己去。”
“我隻是遞給侍女。”楚懷道。“不用自己洗。”
阿花有些失落,覺得有種飯碗被搶的感覺。
“你以後也不用做這些。”楚懷見阿花垂着個腦袋,便道:“跟我一起斬妖除魔便好。”
阿花更加失落的看看掌心,然後說:“我拿什麽除它們……”
“拿你自己的武器。”楚懷知道阿花心裏在想什麽,便如此說。
“我的武器?”阿花擡頭看楚懷。
“三日之後,我會帶你去神器之閣,在那你會有屬于你的武器。”楚懷道。
阿花的眼睛一下亮了,問道:“那裏面是不是有很多武器?我可以什麽厲害就拿什麽嗎?”
楚懷微微一笑道:“你的武器已是與生俱來,隻需要去拿。”
“是什麽?”阿花一聽自己的武器已經定好了,便問道。
楚懷回答:“隻有進去了才會知道。”
“萬一……很弱呢?”阿花有點擔心。
“那你以後就得抱緊我的大腿。”楚懷眉梢微挑,如此回答。
“不要不要。”阿花一聽,皺着眉毛道。
楚懷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問道:“爲何?”
“因爲我想好了。”阿花擡頭看着楚懷道:“在以後,我會變得很厲害,然後保護你。”
“讓我抱你大腿?”
阿花臉紅道:“如果可以的話……”
“絕無可能。”楚懷留下這麽一句話,就推門走了。
阿花看着楚懷的背影發呆,一直到小侍女在門口尖叫變态的時候,阿花才想起關門。她默默的躺回床上,望着床頂的紗幔想着楚懷的話。
絕無可能?
阿花想,終有一日,她可以做到。
如若做不到,便努力做,做一輩子,也要做到。
這麽想了很久之後,阿花驚覺自己又忘了問陸皎的下落。
好像隻要楚懷一出現,自己的心裏便都是她,再也沒有别人了。
楚懷。
天神大人。
師父……
永遠。
有一瞬間,阿花的大腦被這些詞語充斥的滿滿的,然後便感受到一種飄然的幸福。
陸皎覺得好冷,冷到沒有知覺,然後便沉沉的睡去。等到再一睜開眼睛,便已然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裏來。她動動身子,側過頭去,便用眼角瞟見了一縷柔順的長發,再順着那發梢向上看,就看到了一張宛若冰霜的面容。
陸皎覺得心裏一驚,好端端的睜開眼,身邊竟然多出一個人來。她在内心思量着是否要叫醒身邊的這個人,卻不料那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你終于醒了。”陸皎聽那個人說着,一雙墨色的瞳望着自己。
“你是?”陸皎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攥起胸口的被子将自己擋住。
那人聽陸皎問了,便彎唇笑道:“我是你的師父,邵楠。你可以叫我邵。”
“師父?”陸皎望着眼前的人,她雖然穿着綢緞般的黑色裏衣,修長的腿和雪白的胳膊都一覽無餘的暴露在自己的視線中,卻透着一種禁欲的氣息。這個人雖然就在眼前,卻仿佛隔着千山萬水。“你是……水之禦座,邵楠。”
“嗯,難得你認識我。”邵楠道。“餓了麽?我去拿點東西給你吃。”
“我不餓……”陸皎道,然後問道:“我怎麽在這裏?試煉呢?”
“試煉結束。”邵楠道:“你已是我的徒弟。”
“阿花呢?”
“在楚懷那裏。”
聽邵楠這麽說,陸皎蒼白的面色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
“爲何笑?”邵楠望着陸皎的笑容,溫柔問道。
“因爲阿花如願以償了。”陸皎道。“我替她高興。”
邵楠點點頭,然後伸手摸了摸陸皎的頭頂,問道:“你呢?”
“我……我也自是幸運的。”陸皎望着邵楠,覺得頭頂的手溫暖而有力量,一瞬間竟然不想離開。
邵楠癡癡地望了陸皎一陣子,然後起身,一揮手,便有一道水幕講陸皎的床籠住。陸皎一驚,又覺得此種場景分外熟悉。
“換衣服方便。”邵楠如此說着。
陸皎此刻才覺着眼前的人并不陌生,她見過她,在鏡之池水的岸旁。
她就是第二個牽引者。
問陸皎的下落。
問陸皎的下落。
問陸皎的下落!
阿花坐在床上一邊晃着退,一邊等楚懷回來。她在腦海中嚴厲的警告着自己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是再忘了便以死謝罪。
楚懷推門進來,被床上低氣壓的阿花吓了一跳。
“師父大人,陸皎在哪?”阿花問。
“邵楠那裏。”楚懷幹脆的回答,然後她便見阿花的低氣壓沒了。
“邵楠是誰?”阿花又問。
“其他的禦座。”
“是什麽樣的人?有沒有暴力傾向?不會對陸皎不好吧?”一聽是其他的禦座阿花覺得心裏有點慌,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
楚懷看她那瞎擔心的樣子,彎起嘴角道:“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罷。”
“爲何我要擔心自己?”
“因爲有暴力傾向的人是我。”楚懷笑。
阿花覺得背後一涼,顫顫巍巍的回答:“沒關系……我皮糙肉厚,耐打。”
“……”楚懷有時候覺得自己沒辦法好好跟阿花相處,因爲她永遠也不知道阿花腦子裏在想什麽。總覺的她與正常人的是非觀念,思維想法都有些不同。
但具什麽地方不同,她又說不上來。
楚懷帶阿花去自己平日裏沐浴的池子邊上,給她将身上的藥膏洗幹淨。她借着月光仔細看阿花身上的傷痕,卻發現白天才上了藥,此刻那些傷痕卻好的差不多了。有些太快了……仿佛那些藥根本起不了作用,這些傷都是阿花自己愈合的。
“師父大人?”阿花見楚懷盯着自己的肩膀沉思,便叫她的名字。
“嗯?”楚懷本是蹲着的,便擡頭看阿花。
“我的肩膀怎麽了嗎?”阿花問。
“沒怎麽,恢複的很好。”楚懷站起身子,拿着棉布将阿花濕漉漉的頭發包裹起來,給她輕輕揉搓着:“今晚就不用上藥了,明早便可痊愈。”
“師父大人,你的藥膏功效真好,那麽嚴重的傷這才一天就好的差不多了。”阿花崇拜道。
楚懷皺眉問:“你是怎麽受了嚴重的傷?”
登個山而已,也不至于。她想,阿花身上的傷口,多半都是咬痕。
“是那些金色的蛇咬的。”阿花回答。“不然,其實都還好。”
“金色的蛇?”楚懷聽後皺眉道:“你遇到了金色的蛇?”
“嗯。”阿花點點頭:“很多很多。”
“那你怎麽逃出來的?”
阿花見楚懷的臉有些白,便趕忙解釋道:“我也不記得了……等我醒來,就已經在山崖邊上了。”
“是麽。”楚懷聽後喃喃道。
“是的。”阿花問:“怎麽了?”
“沒怎麽,沒事就好。”楚懷如此說着,下意識的将阿花抱進懷裏。
阿花覺得楚懷環抱着自己的手正在微微用力,就好像在害怕失去什麽東西似的。她擡手輕輕拍了拍楚懷的頭頂道:“别害怕,我沒事。”
阿花一路跟着楚懷覺得委屈,她也不知道楚懷爲什麽就生氣了。
“師父大人……師父大人!”阿花一路跟在楚懷身後小跑:“我以後再也不摸你的頭了,好嗎?你盡管摸我,摸我一百次好不好?”
楚懷聽後,停了下來,阿花沒停住腳步一下撞在她的後背上。
“師父大人?”
“你說誰害怕了?”楚懷挑眉問。
“我害怕!”阿花回答,然後委屈的抱住楚懷的腰道:“我害怕死了,怕師父你不理我。”
“傻瓜。”楚懷淡淡道。
“嗯。”阿花抱着楚懷道:“我就是傻瓜,所以你不可以生我的氣,不可以離開我。”
楚懷不說話,側過頭看着一路而來的湖水。
阿花也側頭看,就看見漫天的星子倒影在湖水裏,兩人仿佛就立于天地星辰之間。
“我們好像踩着星星啊。”阿花笑道。
“想踩星星嗎?”楚懷問。
“想。”阿花點點頭,就感覺楚懷攔住自己的腰,然後自己的腳離開了地面,随着楚懷一起乘着風,飛到湖面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