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借口
一九九九年的第一場雪,斷斷續續的下了三天,随後在第四天的清晨形成了暴雪天氣,濃重的鉛雲壓在城市上空,寒風卷動着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将天地萬物都鍍上銀白顔色,站在窗前向遠方眺望,視野裏鱗次栉比的房屋,仿佛一叢叢伫立在極地,頂部蓋了層潔白的帽子,一串串冰棱從房檐垂下來,尖椎的形狀猶如歲月堆積而成的石鍾乳。
道路上也積了約半尺厚的雪,零星的行人在雪面上印下淩亂的足迹,清晨的微光中,掃雪車經過,像刷子一樣在一片潔白的世界中刷出黑色的路面,但随即便又被覆上一層薄霜。
天氣很冷,屋裏也沒有暖氣,林同書起來的時候方才發現,自己挂在衛生間的襪子都已經被凍住了,像是兩條硬邦邦的石頭,抓起來在洗衣機上磕磕了,咚咚作響。
“該死的天氣還有樂樂,信誓旦旦的說她洗衣服沒問題,怎麽沒烘幹就挂起來了?真是,今天穿什麽呀我……”
他嘟哝一句,随後便聽到廚房那邊樂樂在問,“哥,你說什麽?”
“呃……沒,沒說什麽。”
随手把凍住的襪子重新挂起來,翻了翻髒衣藍,摸出昨天換掉的襪子穿上,回到客廳的時候,樂樂正戴着棉手套捧着一個大湯盆從廚房出來,自從上次去軍區把她們接回來,女孩就變得特别殷勤,家裏所有的事都被她包了,每天還翻着花樣的做各種飯菜,就算是早餐也非要弄出三菜一湯的規格,林同書勸過幾句,沒必要那麽奢侈,但樂樂總是口頭上“嗯嗯”的答應,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兩天後,林同書也就懶得管了。
不嫌麻煩的話,就随她吧
距離把她們接回來,也像這城市裏的雪天一樣,已經過去四天,地下世界無論特事局也好,醒獅也罷,都沒有任何反應,昆侖那邊也沒什麽消息傳遞過來,林同書也像忘記了自己做過的事那樣,若無其事地回到普通人社會,繼續過着上學、回家兩點一線的生活,隻是少了往日通常會做的懲奸除惡的活動,至于原因……
目光越過密布了蒙蒙水汽的窗戶,看向樓下,樓下被白雪覆蓋的花園旁邊,一輛很普通的箱型車停在那裏,車子已經被雪堆成了白色,似乎已經放置了很長時間,隻有擋風玻璃那裏雨刷偶爾的一次晃動,方才表明車裏竟還有人一直停留。
那是醒獅或者特事局的監視人手,監視的對象自然是他,而且,這些還隻是明面的人手,過去的四天裏,這個家屬小區不知入住了多少人,有很多原本空閑的教師單身宿舍都被占滿了,若有若無的視線從各個宿舍樓,各個方向投注到這個單元,除了沒有嚣張的上門安裝攝像頭、竊聽器,曝光最後的私人空間之外,在外面的時間裏,林同書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别人的視線下。
雖然被這樣嚴密的監視着,但林同書卻沒有半點反感,或者說,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自己殺掉句芒,害得特事局和醒獅不得不背着一個大大的黑鍋踏入泥潭,等于是狠狠涮了他們一把,響亮地抽了這兩個龐然大物幾耳光,如果他們不派人監視,那才是奇怪了。
“哥,看什麽呢,吃飯啦”
“哦”
林同書答應一聲,從窗戶那邊收回視線,愛監視就監視吧,隻要他們不來打擾自己的私人空間,随便他們,反正……他們這樣清閑的日子也不多了。
同一時間,樓下的箱型車内,坐在電腦前微微閉目仿佛休酣狀的女孩,睜開了眼,點點如同顯示屏上電波雜訊一般的光彩,從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裏褪去,同時,面前筆記本屏幕上,一副攝像頭的監視畫面也已經移開,她頓了頓,随後向幾步外,坐在駕駛室背對着她的人說道:“方華哥,目标正在吃早餐,看來是準備要去上學了,今天哪個組去跟他?”
方華點燃一根煙,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把煙掐滅,思考了下,說道:“我們去吧,讓另外兩個組休息休息,順便給醒獅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派人和我們一起,省得那群家夥又到處告狀,說我們不配合他們工作。”
“好的”
女孩答應着,重新閉上眼,不多時,方華的命令便有女孩通過能力傳達到了各人耳邊,随後,附近兩棟單元樓,一些房間拉上窗簾,遠處傳來汽車啓動的轟鳴,一輛帕薩特緩緩轉過小道拐角,出現在箱型車後面。
箱型車駕駛室内,坐在駕駛位上的一個年輕人,從後視鏡看到轎車慢慢駛來,不由吹了個口哨,語氣裏掩不住的羨慕嫉妒:“哈,帕薩特b4,這群混蛋還真有錢,出任務都能用這樣的車,方華哥,什麽時候咱們的代步工具也更新換代一下啊?這輛箱型車早就該退役了,開着它簡直是侮辱我的車技啊”
“你掏錢的話,我馬上給你換。”随口一句把年輕人噎住,方華轉首向後面車廂裏的女孩吩咐道:“小英,和後面車裏聯系一下,讓他們表明身份。”
小英答應着,再次閉上眼充當傳話機器,旁邊的年輕人撇撇嘴,對方華這樣的舉動有些不以爲然。
年輕人名叫胡玉,一個會隐身的進化者,當然,因爲沒什麽戰鬥力的關系,許多時候也會充當司機,他一直是方華這個小組的一員,當然明白方華爲什麽會每次聯絡都讓小英來做,說起來,還是去年那個美麗的“變态殺人狂”造成的後果。
現在胡玉都還相當惋惜,一個那麽冰冷美麗的女孩,居然會是手持鐵鏈殺人不眨眼的殺人狂,不過這并不是重點,去年聖誕的時候,當時幾人因爲一次任務,和那個女孩在某個茶樓接觸了,女孩用極爲強大的武力與匪夷所思的能力,徹底給這個小隊的每個人心裏留下了陰影,特别是作爲小隊長的方華,當初差點就死在那個女孩手裏。
也是在那時,方華記住了女孩一句話——不要相信高科技
從那之後,他果然再沒相信過高科技,任何涉及到電子儀器方面的工具,他再也沒讓機器自動處理,而是讓小英這個可以入侵電磁波的進化者作爲中轉,據說可以有效防止第三方利用某些手段進行幹擾、欺騙。
胡玉覺得方華是被吓得有點杯弓蛇影了,當然,這種想法他可不會說出來,也隻是偶爾腹诽一下罷了,腦袋裏胡亂想着的時候,後面的帕薩特車門打開,一個中年人下車,向這邊走來。
還沒到近前,那個中年人就笑着擡手打招呼:“喲,方華,好久不見。”
在從後視鏡看到中年人的刹那,方華瞳孔便是一縮,待中年人走到近前,他方才壓住眼底一絲詫異,淡淡地點點頭:“是你啊安民,嗯,前段時間聽說你不是因爲指揮失誤,上軍事法庭了嗎?怎麽,沒被定罪?”
安民哈哈笑了笑,似乎根本沒有聽出方華話中隐約的諷刺,隻一副見到老朋友很高興的樣子,靠在駕駛室的車門上,點了根煙,吞雲吐霧間笑道:“僥幸僥幸,老頭子覺得我還有挽救的必要,向内務部那邊打了招呼,隻給我判了幾年緩刑,和你們局裏的郁宏比起來,我還是幸運很多啊……對了,聽說郁宏因爲失誤,要面臨8年監禁是吧?啧啧,真可惜,本來正是前途無量的年紀,現在卻一關8年,再出來時早就成老古董了,可惜可惜”
聞言,方華臉色便有些陰沉。
正如安民口中所說,雖然局裏一力要求将功折過,但鑒于情節嚴重有通敵嫌疑,軍事法庭在三天前終審判決郁宏有期8年,這個結果無疑令許多人不滿,而從更深層次來看的話,也标示着局裏對總參以及内務部的影響進一步削弱,特别是有安民這個例子對比的情況下。
想想吧,安民當初爲了抓盲眼少女,下達了“格殺勿論”的瘋狂命令,直接造成了醒獅被許多組織、個人排斥的惡劣影響,可是即便如此,醒獅那個老頭子發句話,總參也授意軍事法庭對他進行了“酌情處理”。
而郁宏,本身既有功又有過,局裏也一力要求減刑,可軍事法庭還是執意判決了他8年有期,這種赤luo裸的偏袒,任誰想來都會覺得心裏堵得慌。
本來想諷刺一下對方,卻被對方反諷的方華,臉色沉了沉,便不再說話了。
安民又炫耀幾句,見車内三人像悶葫蘆一樣不吭不嗯,似乎已經認輸,終于心滿意足的離開。
待安民的身影消失在後視鏡裏,車後傳來帕薩特關門的聲音,胡玉咬牙切齒地呸了一口:“小人得志”
可即便知道對方是小人得志,又能怎麽樣呢?人家底氣确實很足,比不了對方,自己這邊也就隻能憋着一口悶氣了,一時間,車内隻有一片沉默,窗外大雪無聲飛舞,視野之内萬籁俱靜,偶爾會有一隻鳥兒飛來,茫然的在寒風中徘徊一會兒,随後遠遠飛走,繼續着漫漫旅途,然而天地茫茫一色,又哪有落足之地,最終隻能傳來幾聲凄哀的鳴啼。
這次的雪很異常,天氣預報說是強冷空氣南下,在申城附近形成了強烈的寒潮天氣,才會出現這種往年少見的大雪,也因爲這次大雪,申城地下世界不少活動,無論好的壞的,也都推遲了,比如——昆侖對幾天前事件的反應。
沉默了一會兒,一直顯得很安靜的小英,輕聲問道:“方華哥,昆侖的人究竟什麽時候會過來?”
前幾天的事,特事局内部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當然也清楚局裏以及醒獅,被某個少年一手似有意似無意拖進了一個漩渦裏,現在雙方都在等待昆侖的反應,從某個方面來說,未來大陸地下世界的局勢,就由昆侖的反應來決定了。
“誰知道呢,據說情報部那邊得出的分析,應該是這一兩天,不過雪下這麽大,交通不便,大概會再推遲一段時間吧……”說着,方華忽然直起身子,“目标出現,小英,通知後面。”
“哦”
雨刷輕輕刷過,擋風玻璃上的雪被掃開,重新恢複清晰的視野裏,三人看到,單元門口,林同書與名叫林樂樂的女孩一起,騎着車子從車棚轉過來,即使這樣的天氣,少年也依舊一身運動裝,倒是女孩穿的有冬季氣氛,白色羽絨服,黑色的旅遊鞋,渾身上下臃腫得可愛,一身樸素顔色,隻有頭頂的帽子有些紅的鮮亮,不知是否帽子顔色渲染的原因,那張清麗臉蛋也紅撲撲的惹人。
兩人在車子十多米外停了一下,也許是看到了雨刷的動靜,女孩指着這邊,向男孩問了幾句什麽,男孩搖搖頭沒有說話,随後她就不再問了,乖乖抱住哥哥的腰,地上積雪在細窄的輪子前分開,自行車艱難地前行着。
箱型車與帕薩特緊跟其後,新的一天,就在這樣詭異的氛圍下展開……
…………
暴雪下了一上午,不過因爲地形的關系,當然也不可能持續太長時間,到得下午14點左右,雪就漸漸小了,慢慢隻有一些零星的雪花,在寒風拂卷下于天地間飄蕩,不過即便如此,出行的人也比較少,市區還看不出來什麽,到得郊區,車流就不複平日的川流如梭了,冷冷清清的三兩輛車呼嘯而過,勁風在後方拉出一條冰雪的混亂氣流。
北部郊區,綿延國道穿過橋梁,隐約的痕迹延伸向遠方,一輛桑塔納從那邊過來,到橋北端的時候,漸漸減速,随後,南端另一輛車駛了過來,雙方片刻交彙、停下,桑塔納的車門打開,一個中年人從裏面出來,鑽進另一輛車,接着桑塔納便當先前行,呼嘯着向申城疾馳而去,十多分鍾後,另一輛車才跟随着桑塔納在路面留下的淺淺軌迹,緩緩融入南面龐大的城市。
車裏,一個約三十多歲的女人,望着坐在對面,遠眺窗外的中年人,笑着問道:“有必要這麽謹慎麽?還專門通知我準備車輛,又是換乘,又是混淆耳目,弄得我從早上開始就緊張兮兮的,你不過就是來向特事局、醒獅傳達組織内的決議,很輕松的任務嘛,還不是跟旅遊一樣?”
顯然,她對中年人這樣謹慎的行爲,有些不置可否。
中年人并未因女人隐隐的輕視而動怒,他收回遠眺窗外的視線,目光平淡地瞧了她一眼,微微搖頭:“你啊,對這次事可能造成的影響還是有些估計不足,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我們和特事局、醒獅開戰,好渾水摸魚,如果不謹慎些,恐怕我剛踏入申城地界兒,就要面臨一大堆進化者的伏擊了。”
女人不以爲然,“伏擊你幹什麽?你又……”說着,她突然頓住,愣了愣,緩緩轉過頭看着中年人,“不對,你這話的意思是……組織裏決定向特事局、醒獅妥協?”
中年人聳聳肩,“是啊,要不然呢?真的和他們打起來?現在的時代,已經不是動辄刀槍就能解決問題的時代了,組織裏那些長老也沒你想像的蠢笨,雖說句芒死掉了很可惜,但與其憤怒,并在憤怒下發動戰争,還不如冷靜理智的思考一下,退讓一步,暫時忍下這口氣……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呃……”女人有些迷茫,據她近幾天的了解,組織裏對兩個戰鬥組全滅、句芒被殺的事情,有不少人叫嚣着強硬反擊,以維護組織的名譽地位,那些人都是近年崛起的少壯派,他們富有精力,能夠最快接受新事物,帶領組織不斷發展并保持活力的同時,思想也更爲激進,最近幾年更是漸漸把持了組織裏不少話語權,其中甚至有幾個已經在長老團占據一席之地。
本來她以爲,長老團應該會支持少壯派決議的,畢竟這一次少壯派有東方天帝那邊的聲音支持,據說在得知句芒死亡的消息時,那個看似已經日暮西山,卻也越發剛愎自用的老人,盛怒的威壓将整座别墅都轟成了碎片,這個消息傳回總部後,以前被老人提拔起來的部分高層,立刻表示要堅決複仇,得到他們的支持,少壯派反擊的聲音似乎已經成了組織的主流。
怎麽突然的,就要妥協了呢?
似乎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中年人微微一笑,豎起一根手指:“他出山了,壓下了一切反對妥協的聲音——包括東方天帝。”
女人愕然,随後便是驚怖,在昆侖裏,能讓東方天帝按捺住喪徒之痛、失得力助手之苦的人,也隻有他……
中央天帝阮青蓮
沒想到,這件事連他也驚動了。
她失笑一聲,随後放松了下來,笑道:“連他老人家都站出來支持暫時妥協,你還這麽小心翼翼地幹什麽?還怕有人殺你,然後栽贓給特事局、醒獅,再次挑起矛盾嗎?呵,太小看他在組織内的威望了。”
“你不懂……”聽見女人的話,中年人隻是搖頭,眼神迷離地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歎息道:“威望再高,也是從前,他啊……畢竟已經老了,壓不了多久的。”
聲音裏充滿了無奈,氣氛一時間很是壓抑,女人勉強笑了笑,想要說什麽,然而話到嘴邊,卻總也說不出口。
空氣沉重的讓人好像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輛法拉利快速從後面趕超過來,不過片刻,就與兩人的座駕并駕齊驅,望着窗外的中年人皺了皺眉,因爲一窗之隔的法拉利上,幾個不良少年打扮的男孩,正向他豎起中指。
“飙車族,這種天氣……”他厭惡地轉過頭,但下一刻又猛然看向窗外,因驚恐而驟然放大的瞳孔裏,倒映着與轎車并駕齊驅的法拉利上,一團劇烈火光夾雜着恐怖的能量波動轟擊了過來……
十六日下午…,一輛中型轎車在318國道發生爆炸,車内三人一男一女當場死亡,一中年男子重傷,送往醫院救治途中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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