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縱使相逢應不識





“公子怎麽又在看這扇子?”紹臻滿心疑惑地看着坐在長案前的白衣男子,忍不住問道,“這物什很普通,也未見什麽奇特之處,公子爲何總是拿在手裏把玩?”

男子不過十九,書生裝扮,他面容俊秀,烏發如墨,氣質儒雅,皮膚白得毫無血色,白色的衣袍将他襯得愈發單薄。男子輕輕将扇子合了起來,放在案上,明明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累得他一連串的咳嗽,紹臻有些自責,公子身體不好,他還這麽話多的煩擾他。男子并不在意,隻扶着案幾緩緩坐下,“若不是知道她的行蹤,還真是認不出了。”他原本慘白的臉頰此刻因咳嗽變得绯紅,那是一種病态的紅。

紹臻隻是靜默着聽着,男子靜坐了會兒,透過窗外,不知在看什麽,那專注的神情令紹臻也忍不住順着他的視線朝窗外張望着,可是除了濃濃的夜色他并沒有發現什麽奇特之處;過了會兒,男子歪在椅子上,閉起眼眸,小憩片刻,細密的睫毛微微輕顫,投下一片陰影。

紹臻臨退出去的時候,才忍不不住看了眼竹簡上男子方才寫的字。“桃樹有華,燦燦其霞,當戶不折,飄而爲直,籲嗟複籲嗟!……”

紹臻還沒邁出門,就有人慌裏慌張的趕來,看到紹臻輕手輕腳的模樣,想是屋裏那位已經休息了,可事情緊急,他有些遲疑,小心翼翼地低聲道,“園子裏走水了。”

紹臻一愣,還未出聲,就聽到裏屋傳來一陣咳嗽,嗓音有點啞,“出什麽事兒了?”

來人正在猶豫要不要回答,紹臻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随自己一起進去,他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紹臻隻道,“盧迪來了。”

盧迪剛進屋子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龍涎香,頓時覺得心思澄明了許多,放松下來。不知怎的,明明公子久病在身,可每次見他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就像是他沒穿衣服似的,被人看了個透。

見到男子,盧迪垂下頭跪了下去,恭敬道,“屬下盧迪參見少主。”

“起來吧,這麽晚了,可是那邊出了什麽事兒?”男子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額角,似是不經意地一問。

盧迪站起身,心裏并不覺得奇怪,一直以來少主都是這樣的,似乎什麽事兒都在他的預料中,于是沉聲道,“是屬下的失職,園子裏走水了,不過清河公主和公子玘都在屬下的掌控之中,隻是放火的人卻不是宮裏的,是以屬下前來禀報,等少主指示。”

男子略略沉吟,才緩緩開口,“放他們離開。”

盧迪猛然擡頭,瞪大了兩眼,以爲自己聽錯了。“要放了他們?我沒聽錯吧?”說着還扭頭疑問地看向一側的紹臻。“好不容易才将他們抓住的。”

盧迪隻顧着詫異,并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已是大不敬,紹臻拽了拽他,呵斥道,“盧迪,你越矩了。”盧迪這才反應過來,紅着臉急忙跪在地上,“是屬下放肆了。”

男子微微一笑,猶如春風拂面,“不妨事兒。你起來吧。”

盧迪不敢再冒失,“謝少主。”

男子起身,紹臻趕緊上前去扶,可卻被他擺手制止了,隻聽他淡淡道,“既然有人救,就讓他救。公子玘也可以放了,隻是派人盯着,别讓他順利回去就行了。”說完,他又咳了幾聲,這時,有婢女端着湯藥進來,紹臻一看,便讓盧迪退下了。

盧迪雖離開了,但紹臻心裏也同樣充滿疑問,公子明知清河公主要一天的時間考慮是在拖延時間,爲什麽要答應呢,既然要放她,當初爲什麽又要引她前來呢?然而,這一切都不是他該問的,公子的心思他們從來都是看不懂的,他們需要的隻是遵循命令。

這邊,雲滟看到來人,一時有點兒緩不上勁兒來,她怎麽也沒想到跑來救她的竟然會是尹珏。“你怎麽來了?”

“那你希望是誰?”尹珏一身黑衣打扮,眉頭緊鎖,時不時地朝外張望,滿臉焦急,他雖有不悅,但還是好脾氣地催促道,“快和我走吧。”

雲滟腦子裏很亂,如果她走了雲玘怎麽辦?本想借着一天時間自己耗着那人,讓他放松警惕,再趁其不備讓小毛帶着雲睿去救雲玘,可現在這一把火燒得,把她的計劃全部打亂了,她實在頭疼。看雲滟一臉不情願,尹珏很生氣,可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隻得忍着怒氣帶雲滟離開。

許是大火久撲不滅,衆人無暇顧及其他,他們這一路倒是逃得很順利,雖說也有人追趕,但他們還是幸運的躲過了。待到安全處,雲滟才敢出聲,“你們夫妻兩還真是有趣,一個害我,一個救我。”

雲滟已經記不起來上次和尹珏獨處時什麽時候的事兒了,她一直想要當面質問尹珏,可真當他們有機會站在一起,四目相對時,她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了。若不是他的背叛,父王和王兄不至于慘死;若不是他薄情寡義,他們的孩子也不會沒了,雲滟心底是恨極了他的,可從另一方面來說,由愛故生恨,若沒有愛,哪裏會有如此的恨,所以即使他做了那麽多讓她痛苦的事,可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她還是忘不了對他的愛,于是她連帶着痛恨自己,她殺不了仇人,最後也隻能殺了自己。

“她也不是真的要害你,不過,不過是氣你在我們成婚那日羞辱她,阿滟,”尹珏隻是急着解釋,竟習慣性地叫了她的閨名,待叫出口,又懊悔不已,他隻硬了頭皮往下說,“從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辜負了你,違背了對你的承諾,但這次的事,我希望你能原諒夷姜,她隻是太在乎我,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大王,我——”

“你别說了,”雲滟打斷了他,是了,他以爲他隻是沒有踐行娶她的承諾,哪裏會知道他們曾洞房花燭,舉案齊眉,還有他們未出生的孩子……雲滟本以爲她已經忘了,甚至覺得不過是一場夢,可終究不是,那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可爲什麽隻有她記得,爲什麽隻讓她一個人痛苦着,就算是彼此憎恨也沒關系,可是面前這個毫無記憶的人又算什麽,上天究竟跟她開了一個怎樣的玩笑。“我要怎樣做并不需要聽從你們的安排!”

“是,我愧對先王,愧對世子,我也不奢求得到你的諒解,隻是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我如果還是死守隻會連累我的家族,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是我父母已年邁,我怎麽忍心看他們被屠殺。”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雲滟不願再看他,是啊,他憐惜父母族人,那她又何嘗不是,“今日我并不會領你的情,我并不害怕被蘇夷姜關起來。”

聽到雲滟語帶一絲的輕視,尹珏的心像被針紮了下,沒好氣道,“當然了,現在誰不知道你和公子睿的關系,有他的眷顧,别說夷姜,就連王後也根本不敢把你怎樣。可你們畢竟是堂兄妹,就算對你再好也是有悖倫常,這點你不能不顧及,你要知道女子的名節何其重要,何況你還是公主,你可知外面是如何說你們的?長此以往哪家哪戶能接受你?”

尹珏還欲再說,雲滟呵道,“住嘴!你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饒是黑夜裏看不清雲滟的表情,尹珏依舊能感受到雲滟身上的怒氣。“我是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怕别人的閑話嗎?呵,那你也真是小看我了!”

聽到雲滟提起自盡,他腦海中又浮起那日的情形,當時他聽說她已被叛軍包圍,不顧一切沖進王宮,本想救她,讓她同自己一起,可他還有什麽資格去要求照顧她?他清楚地記得她眼中對自己的絕望和憎恨,最終他也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那鮮紅的血險些刺瞎了他的眼。

想起往昔尹珏有些悲傷,“阿滟,對不起,”他也不想那樣說她,隻是他一想到雲滟和雲睿親昵的樣子心裏就覺得不舒服,她曾經可是像尾巴一樣纏着自己的,可如今她心裏期盼的人已不再是他了,他不是不失落的,所以說出的話有些刺耳,但那也是爲她好,轉而想想,或許她這樣不顧名節,自甘堕落,恐怕還是因爲恨自己,爲了故意氣自己,這麽一想他又有些釋然,“阿滟,我對你也是真心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

“她當然不願意!”話才說了一半就被人截了過來,雲睿不知從哪裏閃了出來,他猿臂一伸,就将雲滟攬在胸前。雲滟自顧自翻了個白眼,偷聽了半晌,終于舍得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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