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山裏,漫天繁星閃爍,遠山重疊,山頂的溪流流過桃樹林,蜿蜒往下,溪邊升起一堆火來,烤的焦黃的兔子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一個梳着小辮的人坐在石頭上,細心的把兔肉切成小片,盛在盤子裏,遞過去,道,“奔波這些日子也累了,先吃點罷,沐雪”,
蘇沐雪穿着尋常百姓的男子衣裳,略帶疲憊的臉上,仍難掩傾世的容顔,蹙眉望着跳躍的火,問道,“小寶,還有多少日子能到漠北?”,
此人正是甯小寶,梳着一根根的小辮,異域的眸子倒映着火光,說道,“現下城裏搜查的緊,我們隻能繞遠路,恐怕還得半年左右”,
甯小寶擡眸,有些發愣的望着蘇沐雪,看到她如水的眼眸,纏繞着哀傷,叫人看的心碎,隻恨不得撫平她微蹙的秀眉,也恨不得從此就隻剩自己與她,就這般相依下去。
蘇沐雪沉默,嘴裏的兔肉味如嚼蠟,也不知宮裏的那人,如何了,是否已迎娶皇夫了,可還會記得自己。
如此一想,又覺得荒謬,既已下定決心,從此分離,想這些又有何用。
“沐雪,你還想着她嗎?”,甯小寶站起身,把身上的披風給她圍着,“不,不,我跟她,是無可能了”,蘇沐雪怔然的搖頭,甯小寶跪在她身後,把她連人帶披風的攏在懷裏,說道,“忘了她罷”,
蘇沐雪抱緊膝蓋,火光在她臉上變幻着,她低下頭,一滴淚倉皇滴落。
看着她柔弱的模樣,甯小寶神情凝重,隻把她攏在懷裏,越來越緊,心中也不好受,“小寶”,
蘇沐雪有些不慣被旁人抱着,掙紮了下,甯小寶卻不松手,道,“自幼你就同她親近”,
“因爲你從小就是個皮猴”,蘇沐雪似是想起什麽,輕笑了聲,淚意散去,“記不記得你半夜偷躲在雲傾師父床下的那次,被揍得第二天都起不了床”,
甯小寶傻笑了聲,耳根卻有點發燙,想起小時候撞見雲傾師父親熱的畫面,可真是...
“等去漠北,就可見到沐雪的爹娘了,我們再去找青姨,好不好?”,甯小寶在她耳邊說道,“嗯”,蘇沐雪點頭,躲了躲她,說道,“小寶,你先松開我”,
“我怕你冷,兩個人摟着暖和點”,甯小寶充耳不聞,蘇沐雪隻道她年紀小,也沒個顧忌,倒也放軟了身子,倚靠着她,望着天上的星子,漸漸阖上了眼。
幽然的冷香攏着,甯小寶望着她入睡的容顔,貼着她臉頰的臉,有點發燙,心跳的很快,那鼻間的幽香,揮之不去,叫人蠢蠢欲動。甯小寶側了側臉,雙唇掃過她的臉頰,渾身如遭雷擊,心跳如打鼓,她滿臉通紅,隻暗想道,這回,我是絕不會再放手了。
天色微光,在清冷的桃花香中,蘇沐雪睜開雙眼,蔚藍天際,山頂成片的桃花林,灼灼其華,落花飛舞,蝴蝶盤旋,白練似的溪流從山林間蜿蜒流過,手邊是一株桃枝,嬌豔的桃花瓣上,仍帶着清晨的露水。
隻覺臉頰邊微風拂過,漫天桃花紛紛落下,這天地廣闊,萬物生長,勝過那層層宮阙。
又是一陣風,桃花再次落下,飄揚着落到蘇沐雪的身上,她擡眼,就看到甯小寶手邊那一口袋的桃花,正偷偷的拿手抓着,往空中灑去,不由噗嗤一笑,“小鬼頭”,
桃花落到她垂落的青絲,落在她的肩上,萬千風姿,卻不及她嫣然一笑,甯小寶看呆了,脫口說道,“沐雪,你真好看”,
“胡說,我這憔悴又疲憊的”,蘇沐雪把發絲撩到耳際,說道,“反正就是好看”,甯小寶翻身起來,卻哎喲叫了聲,跌倒在地,手腳都發麻了,她隻覺得跌的太醜,撐着起身,一瘸一拐的說道,“我去給你找些吃的”,狼狽的飛快跑開了。
日夜餐風露宿的趕路,還要躲避官兵,這一路确是不好受,但蘇沐雪一心想去漠北見父母,倒也甘于吃苦受累,更何況,這一路多虧了甯小寶的照料。那小鬼在山林裏跟隻自由的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可以上樹摘果子,掏鳥蛋,又能下河捉魚,山林裏打野味。
甯小寶很快的把火生起來,從火堆裏刨出烤好的地瓜,小心翼翼的把烤焦的部分去掉,再把皮剝好後,遞給蘇沐雪,笑嘻嘻說道,“快吃,瞧你都瘦了”,
蘇沐雪接過來,咬了一口,暖到了胃裏,見甯小寶埋頭刨出來又一個地瓜,急吼吼的剝皮,一口咬下去,“哎喲,燙..燙..”,甯小寶含着地瓜,又舍不得吐,直叫喚,逗的蘇沐雪哈哈大笑。
見蘇沐雪笑的開心,甯小寶這才寬心,耍寶似的,把地瓜遞到蘇沐雪跟前,讓她吹一下,“跟小孩似的”,蘇沐雪低頭吹了兩口,見她邊吃邊拿手摸臉,撓成了小花貓似的,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吃完地瓜,蘇沐雪在溪邊洗手,拿手絹沾了水,把甯小寶叫過來,替她擦着臉上的污漬,甯小寶索性賴在她身上,一邊吃着地瓜,一邊讓她幫自己擦臉,含糊道,“沐雪真溫柔,小寶喜歡”,
“是麽?我可不溫柔了”,蘇沐雪拿手絹狠狠擦她的臉,鼻尖都紅了,“才怪”,甯小寶白她一眼,翻身望着她揚起的嘴角,說道,“我們以後都這樣,一起開心的過日子好不好?”,
蘇沐雪的笑意漸淡,似是想起什麽,手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明亮的眼也攏上了薄霧,“沐雪?”,甯小寶叫她,
“你呀,遲早要嫁人的,可别成日黏着我,等到了漠北,可得讓甯夫人給你找門好親事”,蘇沐雪刮她鼻子,眸裏憂思,甯小寶撥開她的手,神情認真,“我說真的呢?”,
“走吧,我們該上路了”,蘇沐雪也不知聽沒聽見,隻仿佛沉浸在回憶裏,那時候,周池羽也這般笑着對她說,沐雪,我們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可好,沐雪,此生,不離、不棄。
我蘇沐雪此生對你用情至深,沒想到,最先背棄諾言,抛下對方的人,竟然是我。
承乾殿裏,明黃的身影,高坐在龍椅上,眼神鋒利,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喝道,“都是廢物!這麽久了,連個人都找不出來!朕要禦林軍、護城軍、暗衛有何用?!”,
“皇上恕罪!”,底下一衆人等跪下道,“每人領二十大闆!朕給你們半個月爲限,再找不到人,就領罰!”,周池羽怒道,拂掉手邊的茶杯,摔碎在地。
底下的人稱是,哆哆嗦嗦的走了,不一會,葉付求見,禀道,“皇上,聽聞于連于大人,臨走前,見過蘇大人”,“于連?”,周池羽冷笑了聲,“朕早該知道他不安份,當初納皇夫之策,就是他跟石相竭力推舉,果真是處處不讓朕好受!”,
葉付遲疑了下,“聽聞于大人南下治理水患,頗有成效,成日勞累,說是得了重病,想回京休養”,
“休養?!”,周池羽笑道,“重病如何奔波呢?隻管叫于大人安心帶着,回京的事,便是再不要提了”,
“是”,葉付應道,“替朕傳旨給于大人,他若一心爲周朝效力,朕且容他,他若再有其他心思,休怪朕容不得他!”,周池羽聲色俱厲道。
“是”,葉付應了,頓了頓,又說道,“青龍、白虎已在華馳山找到華玉和華衣兩位姑娘了”,“可帶回來了?!”,周池羽起身,急忙問道,
葉付遲疑了下,搖頭說道,“青龍、白虎說兩位姑娘從宮中離開後,徑直回華馳山,看樣子,是不知情的”,“朕問你,人可帶回來了?”,周池羽不悅道,
“華玉、華衣不願回宮,華馳山乃先帝禦賜,青龍、白虎不好動手,便暫時困住二人”,葉付頓了頓,道,“皇上,自華玉受傷後,華衣隻想帶華玉歸隐山林,臣認爲她二人或許并無關聯”,
周池羽正要動怒,又按捺下來,冷冷說道,“她們既不願回宮,便給朕把華馳山搜個遍,若是查到華馳山跟蘇沐雪有任何關聯,就把兩人提來見朕!”,
葉付應了,看到她盛怒的臉,暗歎,爲了蘇沐雪,周池羽竟連一直在身邊保護她,舍命救她的華玉、華衣都信不過了。
葉付退下後,周池羽頹然坐回龍椅,四周安靜的連針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靜寂的可怕,她從不知,這沒有了蘇沐雪的宮裏,空的讓人心慌。
“皇上,石相已在殿外候了一日了,可要召見?”,夏菱問道,“不見!”,周池羽撐着頭,冷冷說道,“文武官員都跪在殿外,求皇上召見”,
周池羽冷笑道,“他們願跪,就由得他們去跪,想用這伎倆來脅迫朕,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