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敲在我胸口,讓我好想問他說一句:那我結婚圖什麽?
“并且,若美莎在六十歲前身故,其名下股份将自動回歸武山集團,不能轉贈予任何個人或集體。”
言下之意,美莎六十歲後,友華機械就可以随便處置,可四十年後,我要來又有何用?
偏偏這個方案我還沒法反駁,因爲對方正是按我的要求辦理,我這個時候若是提出反對意見,那就是司馬昭之心。
我不但不能反對,還得樂不可支,喜氣洋洋,就跟自己真的迎娶了一位白富美似得,哦,本來白富美的身份都是真的。
好狡猾的狐狸。
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獵人,他以爲我周發隻是圖謀一個小小的機械廠,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另外,關于你伯父和你之間的恩怨,也請忘記吧。”
言下之意,所有的壞事都是武山橫夫幹的,跟他沒有半點關系,他啥也不知道。
豪門是非多,看破不說破,我點頭同意。
武山洋介點頭,微笑,舉杯,“那就讓我們翁婿勝飲吧。”
一時間,皆大歡喜,其樂融融。
三杯酒喝完,嶽父說道,“你父母此刻身在何處?可否引薦?”
我正聲回,“父母此刻在西北家鄉,路途遙遠,若是要見,我這就安排,嶽父可能需要等幾天。”
武山洋介道:“不用了,你告訴地址,我自己去拜會。”
這件事可是我從沒想過的,他突然提出,我不答應還不行,參加完家宴,趕緊電話告訴父親,過幾天家裏來人,女方家長要見你。
老爹在電話那頭沉吟少許,道:“要不我過去吧,人家橫跨大洋來到咱們國家,從廣東回來又是幾千裏,不容易,咱們這邊也該拿出些誠意。”
我說不用,就在家裏等,屋子前後收拾下,熱熱鬧鬧,把該有的态度拿出來即可。
老爹又問:“那你提前打聽,你看你務個日本丈人愛吃啥,酒量咋樣,人家都有啥禮節?你都跟我說清楚,免得來了說咱們招待不周。”
我道:“沒有什麽特别注意的,就跟平時一樣,你以前跟我德叔怎麽聊的,見到日本人也是一樣。”
老爹還是不放心,“你不是說他很有錢?人家是大老闆,我怠慢了怎麽能行?畢竟這……門不當戶不對的。”
我這才聽出來味道,老爹是想給我長臉。可西北那地方,水平在哪擺着,再怎麽長臉也是那樣,還不如原本面貌凸顯,讓人覺得真誠。
雖然條件是艱苦了些,但真正遠方來客人,大魚大肉也是有,不至于讓人寒心。
後面父親問不出什麽名堂,說你不用管了,我去跟村長商議。
後面村長給我打電話,問日本老丈有多少錢?能不能給咱們捐款?比如咱們大隊的小學,都用了三十多年,到現在娃娃們還是從自己家裏帶凳子上學,你看你老丈人能不能給咱幫忙解決一哈。
這話說的,不就是課桌椅麽?十萬足以解決,我都把這事給辦了,當下回道:“小事一樁,我這就給你辦。”
挂了電話想起周雲龍曾經說過,做人當如邵逸夫,邵先生雖然不是最有錢的,卻是慈善事業做的最多的,我周發生于斯長于斯,自己花天酒地享受人生,卻忘了家鄉還有一幫窮娃娃,太過忘本。
想我能給女人二十萬三十萬的買房子,可家鄉的學生還在從家裏帶凳子上學,心裏唏噓,當即給莎莎打電話,要問她要錢。後面又想到莎莎已經給村裏捐了個水塔,再讓她出錢有些不妥。
不如找小妹要錢,她當初那些錢可是說的明白,是借的。
小妹倒也幹脆,要十萬,給了三十萬,說是還有部分是姐姐的營養費。
收到錢轉手我就彙給父親,讓他拿去給娃娃們買課桌椅,如果還有餘錢,就看看其他教學用品,我記得六年級的屋頂漏雨,一到夏天校長就帶着老師給教室上面鋪塑料布,也不知道現在補好沒有,要是沒有,就給補補屋頂。
老爹在那頭道:“瓜娃,你給這麽多錢,按照時下工價,重新蓋上六間教室都夠了。”
可不是麽,教室跟住宅不同,相對而言結構簡單,按照時下工價的确是可以蓋六間。不過那些我管不到,讓他跟領導們商量看着辦。
一方面是武山洋介要回家見我父母的事,一方面我又覺得奇怪,他怎麽不提武藏刀鋒?我這還有坑埋着等呢,他一直不提,我心裏也一直忐忑不下。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他能給我埋雷,我也能給他埋雷,真正講賴皮,他還差點。
一個星期後,選了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奔赴大西北。
在選擇出行方式方面,我的意思是坐飛機,速度快,效率高,但武山洋介不同意,他甯願坐在汽車裏看沿路風景,看中華大地風土人情。
對于那些城市他不在乎,但是遇到農村場景,他就停下來觀看,看南方的水田,看北方的麥苗,興緻勃勃。
不光是看,還要一路吃過去,武漢熱幹面,長沙臭豆腐,河南燴面,關中羊肉泡。又看了許多美景,長江落日,黃河奔騰,太白山美景,鳳凰山雲海,華山奇峰……
每到一處地方,就扭頭問我,這是哪裏,有什麽曆史,出過什麽名人,我一一介紹,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忽悠老外是沒問題的。
但出了奇的怪,這一路上竟然沒遇到一個抗日遺址?讓我好生郁悶。
在河南吃燴面的時候,電視上在放新出的一部戲,叫《舉起手來》,很搞笑,惹得一衆食客哈哈笑。
上面極盡搞笑之能事,連武山洋介也看的津津有味,邊看還邊點頭,跟随衆食客一起笑。
尤其是後面鬼子騎豬的畫面,更是經典,即便是武山洋介,也笑的眼淚出來,稱贊道:“中國人真的是太有想象了。”
聽到這樣的稱贊,我覺得尴尬,同時也打消了帶他去參觀抗日遺址的想法。
已經未戰先輸,還怎麽好意思去人家面前炫耀。
經過三天的舟車勞頓,終于到達黃龍縣,看到連綿不斷的青山,武山洋介忽然念出一首詩: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山花落盡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閑。
說的我心思一動,驚奇,“父親大人也知道王安石?”
武山洋介呵呵笑,“中日文化原本是一家,在古代,中國可是日本的大哥,我們有很多東西,都是從中國學來的。”
這麽說倒是讓我稀奇,我都以爲,日本人很驕傲自大呢,卻沒想到,竟然這麽謙虛,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曾經是中國的小弟。
可是那語氣,卻很自豪,往深裏想,這句話明褒暗貶,古代的時候是大哥,現代呢?
對方張口來一句中國詩,我也不能示弱,笑道:“父親大人說的對,日本文化的确是有許多中國文化的影子,很多有名的文人都深受中國文化影響,我知道有位詩人,最擅長寫七律古詩,仙客來遊雲外巅,神龍栖老洞中淵。雪如纨素煙如柄,白扇倒懸東海天。”
這次輪到對方驚訝,仔細看我:不錯,美莎看上的男人,果然非同一般。後面又問:“那你知道這首詩的作者是誰?”
我回:“江戶時代,石川丈三。”
武山洋介微笑點頭,“不錯,我都以爲,你隻是個武夫,沒想到,也是個博學之才。”
這話就有些謬贊,不過我也受得,我才不會告訴他,這是我唯一懂得的日本古詩,還是從國際學校的日籍同學處聽來的。
但不管怎麽說,經過這幾天的朝夕相處,無論是武山洋介對我,又或者是我對武山洋介,相互之間的看法都改了許多,至少不會像之前那般,相互仇視。
要說優點,武山洋介有許多優點我要學習,最顯著的一點就是自律,他從不睡懶覺,每天清早六點準時起床,先運動,再吃飯,而後才上路。
那身邊跟着的翻譯,我仔細觀察,路上三天,兩人隻同房一次,其他時間,都是武山洋介一個人睡。要說他身體不好,我是不信的,鍛煉時候能看到他身體上的腱子肉,比我的都結實。
再有顯著的一點,從不亂丢垃圾,路過湘潭時候吃了一支槟榔,實在咽不下去,嚼了一個半小時,最後用紙巾包了,放在自己口袋,等到野外,才丢進田野。
最經典的一句吐槽是:“中國的垃圾管理太混亂了,應該分類的。”
這裏快到家鄉,老爹打來電話,問我到達哪裏,開了幾輛車,車牌号多少,搞的我莫名其妙,問這些做什麽?
等真正到了村口,才弄明白原因,一時間哭笑不得。
在我們村的山路口,豎着一道橫幅,上面紅布白字寫着:歡迎日本親家光臨本村,石盤人民歡迎你。
再往山上去,距離村口五十米遠,身穿白禮服頭戴紅高帽的青年拿着指揮棒一揮,頓時就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武山洋介看着外面抹着紅臉蛋戴着紅領巾穿着藍校服拿着紅花胡亂揮舞的小學生登時就傻了,話都不會說,“賢婿,這是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