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晃晃手裏的酒壺,發現米酒喝完了,容量那麽大的葫蘆。雖然她隻是偶爾沒事眯一小口,但還是不知不覺就喝完了。
“蓮兒,咱們逛街買東西去。”
蓮兒丢下手裏的木工,跑來近前,仰起頭問。
“買桂花糖吃嗎?”
“可以,給你買。”方言摸摸她的頭說道。
蓮兒跑回屋子,拿出獨屬于她的小背包,轉身将做了一半的木工收進去。那是她做了一半的玩具馬,木頭做的,可以搖啊搖的那種,起初是因爲某次逛街看見有位富商家的胖兒子在玩這個,她也鬧着要,方言不想給她買,浪費錢,于是就教她自己動手作,哄騙她說“以後你學會了做這個,想玩什麽就可以做什麽,還可以幫别的小朋友做,别的小朋友爲了感謝你,就會和你做朋友。”
呸!該死的蛇妖,又忽悠貓,人家隻是個孩子啊!
單純的蓮兒果然上當了,非常來勁的每天拿着幾塊木頭研究,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真給她做出個雛形來了。
或許因爲,這是蓮兒的第一個玩具,雖然才做了一半,她卻很珍惜。
牽着蓮兒,方言做婦人打扮,走出門去往集市沽酒,順帶買點生活所需物資,戰争時期,囤點物資在家,心安一些。
蓮兒心心念念桂花糖,一路上眼珠子四處轉悠,尋找賣桂花糖的小攤。
路過王城的流民聚集地,看見了一副慘絕人寰的景象,連年戰争,征兵征糧,饑荒接踵而至,百姓困乏,流離失所,人口流迸,家戶将盡。
破破爛爛的棚子污水橫流,散發出一股子酸臭味兒,流民乞丐枯瘦皮包骨頭,眼神麻木。
方言面無表情走在死氣沉沉流民窟,見證這個時代正發生的一切。
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追逐嬉戲,天真無憂,有些孩子的母親靠在門檻邊,臉色麻木憔悴,對單獨過往的男子招手,偶爾有一兩個願意陪她鑽進身後的窩棚。
成群結隊的青皮社鼠們走在窩棚區耀武揚威,搜刮最後一點油水。
人牙子拉着的女孩兒哇哇大哭,父母手捧幾兩碎銀,揮淚訣别。
“嗯?”方言皺眉,擡頭看了眼天空,她覺得事情不對,似乎命運長河的軌迹被人爲的更改過,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郦國的亡國征兆好像提前了。
爲了印證心中猜測,買好東西後,悄悄的在無人角落收進乾坤戒,拉着手捧一塊桂花糖伸出舌頭狂舔的蓮兒走出王城。
來到王城外邊,果然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郦國此時正在遭受旱災和蝗災。
時值炎熱夏季,方言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王城外散吏騎馬奔馳在幹旱的沙丘,一群流民攤坐在城外,胥吏路過濺起煙塵泥土,掩蓋一雙雙迷茫的流民眼睛。山上樹木減少顔色,澗邊水源斷絕細流。處處桑麻增歎息,家家老幼哭無收。
百姓易子而食,流民中因爲饑餓而死的十有八九。
方言無聲的望着周圍一切,眼神淡漠,百餘年風霜雨雪,早已經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運起特殊的天賦功能,望着城外的龍脈處上空,果然發現郦國的龍脈被人爲的毀壞,命運軌迹也被人以莫大法力更改。
蓮兒也不舔手裏的桂花糖了,看着面前眼巴巴望着她的女孩兒,瘦的像是蘆葦杆,手臂隻有兩指寬,蓬頭垢面,衣衫褴褛。
“給你吃吧……”
女孩兒看了眼身後因爲饑餓死亡不久的母親,她隻以爲睡着了,顫顫巍巍的接過桂花糖,本想自己吃,看了一眼身後的母親,遞到她嘴邊,卻發現母親怎麽也不張嘴,此時旁邊的某位男子餓紅了雙眼,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來,搶走了女孩兒手裏的桂花糖,一把塞進嘴裏,眼神紅紅的打量方言和蓮兒,喉嚨裏發出沉悶低鳴的喘息聲。
女孩兒沒有哭,倔強的站起來,烏黑的臉上滿是堅韌。
她身後的母親被這一推,撞倒在地,沒有起來,沒有聲響,一動不動,毫無生命迹象,一路上見過太多這種情況的女孩兒,不敢置信的伸手推了推,叫喊了一句娘親,卻怎麽也得不到回應,忽然就哇哇大哭起來。
蓮兒往後退了幾步,看了眼牽着她的先生,沒有說話。
“不想死的話,就滾遠一點。”
方言根本不會在意一個流民的死活,這年頭隻有人命最不值錢。
“吼……”或許是真的餓瘋了,流民撲了上來。
面無表情的打斷他手腳,方言瞧了眼不遠處冷眼旁觀的胥吏,選擇饒他一命,方言不怕麻煩,而是怕不必要的麻煩會暴露自己的存在,她是來偷東西截胡的,萬一被佛門發現就不好了,偷東西要悄悄的,不要大張旗鼓。
拍拍手轉身回城,方言牽着蓮兒離開。
周圍一切都是黯淡灰暗色,方言猶如黑暗世界走過的一抹亮色,明亮青色纖細身姿沉默路過,最終遠去,對方言來說,他們隻是自己無數記憶當中的一幕,管不了。
也許,無數年後沒人知曉先祖曾經曆過怎樣求生掙紮。
路過某處亂葬崗,屍體被随意丢棄,随時可能引發瘟疫,幾隻野狗在啃噬屍體,某些較爲壯實的男子守在一邊,盯着野狗流口水。
方言面無表情的走過,野狗吃屍體,人吃狗,因果循環。
“咦?”
蓮兒回頭瞧了一眼,看見那才那女孩兒流着眼淚,一直跟在她們身後。扯了扯方言的衣袖,眼巴巴的喊了一句:“先生……”
“嗯。”方言點點頭,隻是個孩子而已,就當給蓮兒找了個玩伴。
蓮兒開心的笑起來,轉身小跑過去拉着女孩兒的手,笑眯眯的說話。
“你要跟着我一起回家嗎?我可以給你糖吃,我還可以幫你做玩具,我現在正在做一頭小馬,回頭也幫你做一個好不好?”
每天看着家門口的孩子們嬉戲玩鬧,蓮兒内心裏其實也很渴望有個朋友,畢竟從小她就成天亂跑瘋玩,無論是在倒懸山還是點君山,甚至在北塘皇宮裏。
反倒是化形後,沒人願意陪她玩,也沒有人陪她玩。
女孩兒擡頭看着方言,在她眼裏方言很高大,比剛才那個壞蛋還要高大。一直照顧她的母親不在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是下意識的覺得前面的這個女人很厲害,那個和她差不多大女孩兒對她不錯,她想跟着她們。
亂世之中,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想找個依靠,僅此而已。
沒問女孩兒家裏還有誰從哪裏來,這些全都是廢話,剛才她的母親就死在面前,這模樣根本不像是還有家人,至于家鄉啥的更沒意義,一大倆小安安靜靜趕路,走得很慢,蓮兒臉上挂着開心的笑容。
“咦?”
蓮兒忽然停了下來,左右看看,問道:“先生,這不是回家的路。”
“哦……”方言繼續往回走。
“咱們先去把她母親安葬了,人死爲大。”
女孩兒悄悄抹去眼角新流下來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