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生死時速


太陽慢慢隐匿在山後,夜幕漸漸籠罩,城市餘晖在天際悄悄褪去。

身上被虛汗浸透,内心感覺空蕩蕩的,那時身心俱疲——多麽希望這是在做夢,一切都不是真的。

現實再殘酷,隻能繼續面對,上天絕對沒有無緣無故地憐憫和眷顧。

發動車子向城裏開去,爲了緩解緊張情緒和放松腦部神經,抽掉兩包煙,肺裏像堵上一塊污泥,呼吸時會引來劇烈咳嗽。

夜色彌漫中,忘記看路标,錯過兩個回城入口,車輛偏離主線,駛往另外一條路,距離下一個掉頭出口有二十公裏。

這天我開的是陳曉那輛現代越野車,這輛車最早借給許願開過,他開酒吧後就買了一輛路虎。

快到出口時,感覺口幹舌燥,邊開車邊低頭找瓶裝水,在扭頭瞬間,後面一輛黑色悍馬車飛速駛來,迅速占據我旁邊左側車道,和現代車并駕齊驅。

按下喇叭減速,示意它先過。

悍馬突然向我這邊猛打方向,我下意識的向右側回避,差點撞上一輛小轎車,驚出一腦門汗,大腦瞬間清醒。

看看悍馬,它車窗緊閉,看不清司機面貌,仍然和我保持一個車速,在左側平行駕駛。

剛才難道是悍馬司機出現手誤?

看了眼表盤,此時車速在八十公裏,不算太快。

這條路上的車輛很少,超車很容易,悍馬沒有理由貼着我行駛,這樣很危險,前面遭遇大車時,極易發生碰撞。

踩刹車,車速一點點下降,想讓悍馬車趕快超過去。

現在公路上很多年輕司機喜歡飙車,在生死時速中尋找挑釁快感,我對飙車一點興趣都沒有。

悍馬在我減速時開到前面,兩車拉開百米距離。奇怪的是它開到前面後也開始減速,像等着我跟上去一樣。

一定是遇到神經病!

眼看車速下降到四十以内,我加速。

既然你學烏龜爬,那我就超過去,趕緊離開。

五十米……

四十米……

目測距離悍馬不足十米,開到左車道超車,悍馬突然向左打方向。

心蹦到胸口,血液瞬間沖向大腦,在兩車即将相撞那一刹那,我猛踩刹車,向右側避讓。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刺耳之聲讓人魂飛魄散,現代車劇烈搖晃着打了個轉,輪胎摩擦着一切障礙物沖出去幾十米,最終橫向停止在公路上,車頭把公路護欄擠壓成彎曲狀。

車停下時,我驚魂未定的摸着身體,萬幸現代車沒有發生大碰撞和側翻。

今早出門時被玻璃劃破的手再次血流不止,鮮紅的顔色讓剛剛曆險的我更加心有餘悸。

一股橡膠糊味彌漫進車裏,我大喘着氣看着車窗外。

遠處漆黑一片,有村莊燈光在田野裏若隐若現。

一輛大卡車按着喇叭急速駛過,也許司機并未留意到公路上的狀況。

眼睛追着駛過的卡車,渾身一顫——那輛悍馬絲毫未損,車還發動着,尾燈在閃爍,它安靜的停在前方三十米外應急車道,像是本來就停放在那裏一樣,潛伏在黑夜中,充滿詭異氣氛。

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我終于明白,那輛悍馬做出的這些危險蹊跷行爲,也許都是故意針對我。

公路搶劫?一輛悍馬打劫現代?很快否定這個想法,若是單純公路怄氣,也沒有人拿生命開玩笑,至少尋找怄氣對象得是輛比悍馬好的豪車。

我嘗試着打火。

繼續駕駛,也許會給我帶來更多危險,但在這個深夜中的鄉野公路上,車是唯一能夠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還好,車順利啓動。

倒車,掉頭,緩緩向前開。

快開到悍馬平行位置時,我突然想看一眼悍馬車駕駛者,就在悍馬旁邊停下來,兩車相距兩米多。

把車窗搖下一半,沖悍馬喊:“喂!你怎麽開的車!”

手心出汗,聲音抖動得厲害,仿佛在等待着一個靈異事件的揭幕。

對面車窗慢慢搖下來,悍馬車裏光線陰暗,隐約看到一個人影。

一道暗紅色微小物體,冒着火花直射過來,穿過車窗打到我身上,又順着襯衣領口鑽進懷裏,胸口一陣燒灼刺痛。

手忙腳亂的揭開襯衣扣子,抓住那個紅色火花,原來是個煙頭,我撲打着身體,把煙頭扔出窗外,氣憤的看向悍馬車。

張帥!悍馬車的車窗大開,張帥一隻手握住方向盤,一隻手橫在脖子上做出斬首動作,臉上的神情像在追尋死亡,沒有一絲生氣。

他一定是早就盯着我開車出城,看着我坐在郊外車上發呆,直到夜幕降臨。

許願剛剛被逼上絕路,我處在意氣消沉中,張帥抓住了報複我的最好時機,沒有什麽比此時更讓我雪上加霜了——心裏的傷痛被他再次揭開,血流不止。

和他對視了數秒時間,那期間,過往經曆如同幻燈片在我腦海裏快速放映,每一次和張帥的交鋒都代表着我的狼狽不堪。

當想到生死未蔔的許願時,我心裏劇痛,咬緊牙關,努力不讓張帥看到我忍不住顫抖的樣子。

張帥用手做出開槍姿勢,挑釁着指向我的臉,然後他啓動悍馬向前開去。

有那麽幾秒鍾時間,我情緒複雜,大腦一時間進入思維空白。張帥開出幾十米後看到我停留在原地未動,就猛然倒車,沖回來。

“嘭!”一聲,悍馬猛然撞向現代車頭,能夠聽到車燈碎裂的聲音,随着慣性,我的頭撞在方向盤上,額頭破裂,血順着臉頰流下來,癢癢的。

也許是因爲撞擊角度問題,現代車安全氣囊并未彈開。

悍馬撞擊完後,繼續加速向前,然後又停下倒車,飛奔而來,遠遠看去,張帥在車裏的影子就像一個變态惡魔。

我急忙倒車,猛打方向,躲過悍馬的二次撞擊。

張帥“嘎吱”在身後停下,他發出尖銳的大笑,笑聲刺破夜空,像傳遞死亡的烏鴉在呼喚着地獄使者。

我努力平複着心情,系上安全帶,迅速加油門,現代車撒落着碎片向前沖去。

張帥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但很快,車後傳來猛加油門的聲音,悍馬追了上來。

時速一百……

時速一百八……

速度在持續攀升,心裏已經沒有緊張感,反而漸漸産生越來越強烈的興奮——理智開始退化,取而代之的是與死神賽跑的念頭。

每次張帥要超過去,我都會猛打方向擠壓,現代車劇烈扭動,數次瀕臨翻車,在這個荒野黑夜,我帶着讓仇恨終結的興奮加快了行駛速度。

兩輛車相互追逐,還要避免撞上路邊護欄,誰先翻車,剩下的那個就成爲死亡判官。

回城的出口早已錯過,前面是通向另外一座城市的大橋,這座橋平均高度近五十米,下面是幹涸的河床,河床上裸露着無數水桶大的白色石頭。

大橋還未完全竣工,隻放開一條通道供車輛行駛,而這晚的大橋靜立在夜色中,不知什麽原因,沒有一輛車通行,隻有橋上幾盞路燈散發着幽暗光線,襯托出荒野的無盡悲涼。

看到橋頭時,我突然覺得這座橋就是我和張帥追逐死亡的終點站——就讓所有一切粉身碎骨吧,帶着仇恨的鮮血會抹去一切。

慢慢減速,張帥趁機突然超車,我倆并行到橋頭, 路面變窄,另外一側橋面還在改造中,隐約能看見停工後設立的警戒線。

深呼一口氣,挂檔,拼盡全力踩踏油門,猛打方向盤,撞向悍馬側面,悍馬一個甩尾,車身擦向橋身,摩擦出一片火花。

但很快,張帥就控制住悍馬車,并擺正車身,開到了我前面。

現代車因爲慣性,差點撞上橋身,我用力打方向,跟上悍馬。

前面悍馬車身坑坑窪窪,三個車燈損毀,一個輪胎好像是在漏氣,讓悍馬車在急速行駛中微微晃動。

額頭也許是裂開了一道口子,還在持續流血,臉上溫熱潮濕,眼睛被血覆蓋,用手擦了把臉,再次加速追趕悍馬,雖然視線模糊,但我在努力躲避着張帥的左右右擺的撞擊。

行駛到橋中間,因爲中間分流車道還未完工,路面再次變窄,兩輛車不得不開始減速。

這裏是整座橋最高點,橋面相距最下面幹裂的河床超過六十米,開車從這裏摔下去絕對會粉身碎骨,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從來沒想過人生會遭遇這種死法——殘忍壯烈,死無全屍。

看了一眼油表,燃油快消耗完了,和張帥拼個你死我活,這是最後的機會。

橋下河床幽深黑暗,像個無底洞,看不到任何活着的物體,有一瞬間,腦海中浮現父母溫暖的影子,讓我差點失去繼續拼下去的勇氣,但張帥那張陰狠兇險的臉和許願的遭遇很快抹去一切美好,憤恨重新占據我的大腦。

用力咬着嘴唇,讓鮮血和疼痛激發判斷力,看準悍馬的側身,猛加油門,撞向悍馬車。

張帥在我撞擊瞬間,也猛打方向,撞過來,兩車撞到一起,又迅速分開。

腳面劇痛,我此時已經失去耐性,不再做多餘思考,最後一次猛加油門,沖向悍馬側身。

巨大的聲響劃破夜空,混亂中,我看到張帥那輛悍馬在空中翻滾了兩次,跌落地面後,猛烈摩擦着橋身,沖出橋面……

我駕駛的現代車也終于失控,在撞擊完悍馬後又撞向橋身。

我赢了嗎?終于結束了嗎?

在被黑暗吞噬前,我看到孟醒向我走來,努力想對她笑,意識卻不受控制。

有淚水順着眼角溢出,那麽涼又那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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