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六月,與沙人之戰過去了半個月,高泉城的城裏城外才算收拾妥當。
黑夜軍團的戰士陣亡一百七十二人,大半死于最後時刻的狂沙風暴,重傷三百多。除了守城的四大隊,出城戰鬥的是人人輕傷。
戰友的傷亡讓大家憤恨異常,不過等收拾好沙人屍體集中焚燒時,人們的心情又變了。
兩萬三千……
加上之前的戰鬥,總計接近三萬沙人死在高泉城下。沒人懷疑自己是保衛家鄉的正義一方,但敵人差不多是被屠殺的,終究有些可憐,也對幕後黑手更加憤恨了。
沙人留下的不止是屍體,從黃沙裏挖人的時候,也挖出了不少活着的沙人。尤其是最靠近礫龍的地方,因爲礫龍噴砂有一定高度,那些老弱婦孺受到的傷害最小,反而活下來不少。
沙人都窮得衣不遮體,在他們身上沒什麽繳獲,那五頭礫龍屍骸卻是最大的收獲。
從礫龍外殼上切割下來的“座艙蓋”是神使大人最感興趣的,足足有四五千塊。除了給白隼和野龍鳥的敞篷座加裝透明護盾外,大家一時沒想出更多用處。還是巴婵記起神使大人經常念叨住所采光不足,靈機一動,說把這種透明罩子拿來當窗戶,頓時解決了問題。
神使大人在高泉城的“行宮”率先作了試驗品,變成屋頂牆壁凸出若幹透明氣泡的古怪建築。外面看起來古怪,卻很有實用效果。加上窗簾後光線自由可控,神使大人都直呼生活品質直線提升。當即下令在五星城全面推廣,替代紙窗竹木窗和隻能外購還很昂貴的玻璃窗。
除開氣泡透明罩,礫龍外殼上還遍布着特别堅硬的小圓柱。這是它們狂暴刮地時亮起黃光的地方,和透明罩子材質相同但更緻密所以沒有被磨薄變得透明。
這些圓柱有人的腰身粗,長一到兩米,很難加工。想來想去找不到用途,有人提議作地基柱子。還是鐵勇鼓搗了下,發現細細切割打磨的話,完全可以當做替代鋼鐵的原材料。各種武器和工具都能用這玩意造,邊角料都能作成小塊編織起來當護甲。
算算這玩意數量不比透明罩子少,相當于好幾百噸鋼鐵,整個千泉大山都沒這麽多鋼鐵存量,算是發了一大筆财。
最讓人撓角的就是五頭礫龍的骨骸,礫龍死後,骨骸就呈現出石化狀态,除了研究礫龍内部構造外似乎沒啥用處。可如此龐大的構造,相當于五棟百米高樓放倒,就這麽放棄掉總覺得非常可惜。
“裏面清理下好像還能住人吧?”
四丫随口嘀咕,一下子啓發了大家。
沒錯裏面收拾下不照樣住人嗎?
而且還抓了那麽多沙人,現在勉強塞在高泉城的牲畜欄裏。他們倒是甘之若饴,大家卻覺得終究是人心裏有些過不去,正愁該往哪安置呢,讓他們繼續跟礫龍相伴也是人道之舉。
大家就這事展開了熱烈讨論,賀天雄負責高泉城建設和防衛,他提出把前方沙海邊緣那頭礫龍骨骸改成前哨站。高泉城下的四頭礫龍骨骸則拖動位置,圍出又一座城寨。
“很好,就叫望沙堡!”
神使大人也參與了讨論,很高興的敲定了這個方案。
四頭礫龍骨骸頭尾相連圍成個圓,外層用石頭砌出護牆和城門,内層保持原狀。骨骸内部慢慢修整,打通空間放置支撐,就是可以容納幾千人住宿的宿舍,或者放置貨物的倉庫。當然還得增建門和過道,通風和上下水裝置。沙人以前吃喝拉撒都在礫龍外殼裏解決,尤其是拉撒,礫龍是連沙人的排洩物都要吃的。
這麽圍出來的城寨隻有萬兒八千平米,算不上城隻能叫堡。能當做高泉城前方的護城,神使大人還說以後千泉大山與外界的商貿往來正好放在這地方,就不必頭痛高泉城開放爲商埠後的内部防衛問題了。
現在千泉大山還沒有開辟出商路,望沙堡就暫時用作沙人俘虜營。這些老弱婦孺沒了礫龍,毫無依憑,正處于絕望狀态,每天都要死不少老人,現在可以住在礫龍骨骸裏,也算是稍稍慰藉了。至于後面的事情,神使大人說要對沙人進行改造,大家雖然都在犯嘀咕,可看着神使大人那黃黑鮮亮的斑角,也不敢說什麽。
“都是窮苦人嘛……”
相骞錦看得出千泉大山的人對沙人很抵觸,要把沙人吸收進軍團,面上不敢反對心裏卻絕不認同。尤其是四丫,她對相骞錦換成沙人斑角很有意見,平時見着就不正眼看他。所以他除了泛泛的這麽說上一句,也沒急着下功夫扭轉他們的心态。
光靠嘴炮不能逆轉人心,事實才是最有力的教育工具。
從五星城調來了更多人手和工匠處理戰獲,高泉城一時熱火朝天成了大工地。
相骞錦除了整理自己的收獲,就是找沙人俘虜聊天。想從他們嘴裏了解到五角星更多的事情,尤其是這場沙人暴亂的來由。
可惜沙人除了沙海,對地上的世界一無所知,而相骞錦暫時又不想理會沙海。以益州沙賊的動向,除了金花雪梅幫和烏雲金星幫這兩夥沙賊之外,其他沙賊應該不會再來找千泉大山的麻煩。
就在他盤算着出山一趟,親自打探外面的情況時,終于有人送消息上門了。
來的是熟人,益州王商代行沈九九。
這次沈九九倒沒打什麽小九九,甚至爲編造名字而謝罪,他的确姓沈,但不叫九九而是叫……
相骞錦打斷了他通報真名:“我知道了,沈九九。”
原來在這裏“小九九”這個詞是存在的,這家夥欺負千泉大山的人沒有墨水,故意起這個名玩人。
相骞錦哪會原諒他,直接把這個假名扣死在他身上。
沈九九隻好苦笑,而等相骞錦提問,他也是知無不言。
“所以是賢神教先不收晶石礦了,然後王商才不收的?”
這下子相骞錦才算大略搞明白沙人爲什麽作亂。
王商名義上歸于王庭,實質是由幕府掌管。幕府通過王商收晶石礦,再轉交洛京的賢神教總舵三賢宮,換得糧食鋼鐵武器和各類器物,又通過王商遍布天下的網絡發賣。
“難怪這裏雖然有金銀和銅錢,卻起不到決定作用,物價也始終很穩定。”
助理說:“原來整個社會的經濟流動,其實是依賴晶石礦運行的。”
這隻是一方面,等沈九九說清楚天照國前三次大亂和幕府的關系後,相骞錦這才注意到幕府這玩意在天照國的地位。
“原來是賢神教和幕府的争鬥啊……”
相骞錦嘴上這麽說,腦子裏卻在重溫賀天雄當初談到過的見解。
前三次大亂都是在天照國最爲繁盛的時候發生的,這次似乎正朝着第四次大亂變化。上升到整個社會的層面看的話,原因隻有一個。
“統治者對行星引擎做的調整,還有給五角星人強加的各種社會制度,目的都是讓五角星人的科技水平和社會人文始終處于停滞狀态。”
助理也是同樣看法:“三四百年和平會讓人口增長到現有科技水平無法承載的程度,最終破壞這種停滞狀态。對統治者來說,制造自然災禍削減人口需要成本,讓五角星人自相殘殺是最簡便最經濟的手段。”
道理應該如此,不過相骞錦還有問題:“戰争會刺激科技進步,還會刺激人文覺醒,統治者就不擔心這事嗎?”
“剛才商人不是說了嗎?”助理提醒他:“每次大亂,不是沙人先作亂,就是黑角斑角大暴動。他們會把天照國的文明摧毀殆盡,卻無法清掃封建家族制和五色種姓制。在這個過程裏幕府首當其沖跟暴亂者同歸于盡,各大家族再出面收拾殘局修補文明,一來一去又哪來的進步呢?”
相骞錦不由暗暗抽氣,還真是無盡的循環呢。
“那麽沈九九,你這次來又是想做什麽生意?”
他問商人:“若是要買神屑,也就是那些礫龍的屍骸,我們倒多的是,那得看你能拿出什麽東西。”
這家夥颠颠跑過來,還恰好就在打敗了沙人之後,自然是知道了這一戰的情況。
胖子眼睛眯成縫,擺着手笑道:“小人可不敢賣神屑屍骸,讓沙賊知道了還怎麽跟他們做生意。”
這家夥清清嗓子壓低聲音說:“小人此次來,是替常刺史傳話。”
跟常刺史聯手?
聽清來意,相骞錦差點笑出了聲。
哪是什麽聯手,就是想收買他這股勢力作打手。
“我可記得……”
他淡淡笑着問:“我不僅打敗了三千州軍,還殺了他的親戚啊。”
商人笑得異常燦爛:“常刺史自然是心懷天下,大義爲先的,這點恩怨哪會放在心上。”
旁邊始終很安靜的四丫終于忍不住嗤笑出聲,相骞錦反倒相信,這才是權貴本色。
“常刺史也太看得起我們了。”
相骞錦虛以周旋,但又實話實說:“我們雖然打敗了一夥沙人,也隻是借着這裏的地利。要我們出山跟沙賊鬥,我們可沒有那種力量。”
他反問道:“而且我們都不知道常刺史心懷的是哪個天下……”
說着拱手向北拜拜:“我們千泉大山還是天照國的良民,絕不敢做違逆作亂的事情。”
“哪裏哪裏,哪會哪會……”
商人趕緊解釋:“常刺史可是忠臣啊,隻是現今益州,不僅有兩州沙賊作亂,郡縣各家豪強也紛紛自立。連賢神教益州分舵都自立爲楊家,真是眼花缭亂。刺史想的隻是益州安定,山主這邊哪怕隻是認個名分,對刺史都是有益的。”
賢神教那個楊主祭,竟然脫離賢神教體系自立了?
相骞錦微微訝異,這還真是夠亂的。
商人趁熱打鐵:“那個楊家有篡奪益州割據的用心,據小人所知,這次來攻山的沙人裏,就有一支是受他号令!”
這家夥還有膽子說?
你以爲我不知道金花雪梅幫就是常刺史的打手?
說不定聯絡人就是你這家夥!
相骞錦磨着牙,目光就在胖子商人的頭頂盤旋。尋思是不是拿這家夥作個人體試驗,比如割掉了角到底是個什麽表現。
商人很敏銳的感應到了殺氣,笑得更燦爛但也更像哭了。
“山主是英雄人物,肯定和常刺史一樣,都會往前看而不是執着于過去恩怨。”
這家夥的口才還真當得起說客,“現今楊家視山主爲仇敵,而等沙賊啃光了州城的糧食向郡縣蔓延,也必然不會放過山主這裏。唯有常刺史願意與山主攜手,這般形勢山主自然看得清楚。”
四丫罵道:“看個錘子!”
她的語氣異常輕蔑:“不管是楊家還是沙賊,他們敢來我們就敢殺!來多少殺多少!這裏地方夠,不擔心殺完沒地方埋!”
“休要多嘴……”
相骞錦軟綿綿的呵斥,再遞了個眼色,意思是“這樣就好”。
四丫也很有默契,收到後哼了聲不說話了。
“常刺史是有誠意的……”
商人終于拿出了幹貨:“山主這裏雖然物産豐富,但器具方面應該還是不足吧,不然不至于連神屑屍骸都要留下。常刺史願與山主互通有無,待山主覺得時機成熟再談合作也不遲。”
這事相骞錦無法拒絕,千泉大山的确很缺各類物資。雖然找到了很多替代品,尤其是礫龍骨骸替代了玻璃和窗戶,但他現在都沒可用的針管了。
把沈九九交給負責軍團後勤供給的胡九,兩個九去談貿易往來的具體事項,相骞錦也陷入了沉思。
趁着這段時間,千泉大山的各項建設正好加緊進行。
不過外面形勢變換,黑夜軍團也不能隻縮在大山裏沒有動作。
那麽下一步該做什麽?
他吆喝道:“圖來——!”
沒反應,又喊了聲,四丫才恍然瞪眼:“你叫我?”
真是沒點覺悟。
“要我做事起碼加個名字啊!”
四丫取來地圖,還在嚷嚷:“連聲喂都沒有,當我是空氣呢?”
巴婵這個首席女仆好用,但沒辦法時刻綁在身邊。
相骞錦摸摸被軟帽遮住的角,看來把四丫培養成次席女仆是沒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