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個時辰,翎阙收徒的消息就傳遍了玉暇的大街小巷,八荒九州的妖魔鬼怪無不将這視爲近千年來最大的八卦新聞。
妖王翎阙自兩千年前那場大病之後,就再也不問政事,整日流連世間花酒之地,且最好尋些姿貌出衆的小妖或者人類來戲耍,明眼人都知道就連玉暇的大小事宜都是請了昆侖羨陽來打理。至于每次前來拜求拜師的四海妖鬼怪,翎阙更是沒将他們放在眼裏。
就連幾百年前,有沃民國的貴族王子親自命人拉了九百多車的璇瑰、白青二丹來求師問道,翎阙也是眼皮子沒擡就把人攆了出去。
可是今年,這招徒大典不僅搞的隆重氣派,而且還費盡心思的樣子。就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時候,玉暇宮的人就在城郭中的告示欄裏貼出了已收徒一人的告示,黃底黑色的通知,醒目地标着“城岚”二字,其餘皆保密不提。
衆應過試的妖見此二字才想起那密書所提之人,紛紛感歎一句,原來陛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香帶着幾個小喽啰隐藏在人群深處,看着這鮮紅的二字,狠狠地咬緊牙關招呼身邊的小怪,“趕緊去弄幾個活的過來,老娘補補精神再去玉暇山讨個公道。”她恨得牙癢癢,幾乎能确定,這件事情和早先的霍連心脫不了關系,哪裏就那麽巧,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若是真的,就鐵定要去鬧一鬧,她刻苦努力了近千年,卻因爲一個名字一副樣貌就讓人給比下去了,豈能甘心,再不濟也要讓這八荒的妖,玉暇的百姓都看看,翎阙言而無信,徇私舞弊。
可她沒料到整個玉暇的人早在翎阙即位起就知道,他們的陛下是個不愛循規蹈矩的,并且已經習以爲常。
此時,城岚撫摸着眼前的大鵹,它的青羽豐盈漂亮,翎阙的侍女帶着城岚慢慢觀賞宮中的景色,她雖不知這位“首徒”的來曆,卻也能感受到陛下對城岚的重視,她帶着貴客在萬獸園轉了一圈,這才估摸着帶她前往已經修繕完畢的宮殿。
城岚自被翎阙帶到玉暇皇宮,就再也沒見到她的人影,反而是赤桐被翎阙招呼去,說是要爲她這個徒兒買點必備之品,暮色溫軟細密地從雲層裏滲透下來,接近入夜,她越過三四層月洞門,不知道哪來的宮女齊齊排在一個宮殿前正在鋪花,看到她過來都不敢擡頭,輕輕地喊了一句:“姑娘請。”
城岚雖然也算是一族的聖女,但是鳳狐族族人凋敝,且處事向來從簡不鋪張,一時間被這樣迎接頗有些不自在,身邊的侍婢隻當是這位受寵若驚,因此細細引導,“城姑娘,跟我這邊請。”
侍女在前面走着,卻沒有踩上那條花瓣鋪就的華道。
城岚環視四周,終于還是面色平靜地走了上去,往裏走了三層,雕飾瑰麗的宮牆上畫着奇怪紋路的花卉,她即便是閱遍花草卻也喊不出名字,隻覺得腦袋裏湧上一股熟悉感,和當初第一次偶遇羨陽的時候,他提到玉暇山給她的感覺一模一樣,隻不過這個卻讓她有點莫名的……難過。
“連城殿。”
城岚看到精雕細琢的匾額,忍不住念了出來,那侍婢聽罷便笑着回答,“此處的匾額都是陛下親手新題的,還說姑娘若是不歡喜,盡可說了再換。”
“……”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被寵着的感覺來的太突兀,城岚不适應的同時突然有點排斥,過了許久才疑惑地望向那侍婢,“嗯……你們陛下人呢?”
侍婢搖頭,表示陛下的私事做奴才的怎敢過問。
于是,直到城岚躺在寬闊舒适的床上的時候,她也不知道翎阙去了哪?在做什麽。赤桐還沒回來,她隻好細細琢磨接下來該做什麽,怎麽做,正想着突然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想都沒想,就透着薄薄的簾子喚道:“桐兒,你有什麽消息?”
赤桐現在已經能很好的控制自己變化的時間了,她跟着翎阙跑了這許久終于能歇口氣,便急急忙忙趕過來找主人。連城殿建的距離正殿極其近,與其說是東西臨近的宮殿,還不如說更像是正殿日常休憩的偏殿,隻不過這偏殿園林廚庫,應有盡有,已經完備到可以自立門戶。
赤桐旁若無人的掀了簾子走近城岚,見城岚慵懶模樣就彎腰低聲笑,“主人你猜我剛剛跟着去買東西,看到了誰?”
城岚微微挑眉,大約是因爲這會無聊,竟露出那麽點興趣。
“就是那個鹿精,竟然帶着幾隻螳螂虎豹來宮門口鬧事!口口聲聲說我們是騙子。”赤桐說着忍不住捂住嘴巴笑了起來,銀色的長發緩緩滑落肩頭,“那個壞女人可真是有良心,我們剛上來聽到她嚷嚷,我還沒看到怎麽出手,那幾隻小妖怪就被打落到了好遠,你都沒看到那隻鹿精一瘸一拐走路多好笑!她還以爲壞女人會站在她那邊懲處咱們呢。”
“可惜……”赤桐說着不高興地頓了頓,撅起嘴巴就抱怨,“壞女人竟然警告她們說,不許任何人再動你一根寒毛,否則就打死他們,因爲……因爲你是她的娘子,哼。”
城岚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赤桐嘴裏的壞女人是翎阙,她的語調從開始的興奮激動到失落,城岚也聽得一臉的愁緒,不過她還是安撫赤桐,“你也累了一日,快回去休息。”然後想到什麽似的補充道:“以後不要喊翎阙壞女人,她做了我師父,也就是你的長輩。”
赤桐滿不在意地别過頭,想了一會突然可憐巴巴地望上來,“主人?”
城岚:“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桐兒了。”
城岚微微一笑,本來想伸手摸摸赤桐的腦袋,卻被突然躲掉了,她一反常态地笑了笑,快速直起腰囑咐,“主人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拜師的儀式呢,我先回去了。主人早點睡,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
赤桐以前都會很乖巧的,這次突如其來的閃躲讓城岚有點摸不清頭腦。
不過赤桐剛剛說的話,倒是讓她松了一口氣,成爲首徒必定會成爲衆矢之的,何況她這個實在是名不正又言不順,本來還很疑惑爲什麽沒有妖怪來找她的麻煩,或者來試探一下自己。現在倒是明白了,想必翎阙肯定是在宮外派遣了重重重兵把守。可是這樣的話,她豈不是平白多了許多的仇家。
她這樣想着,不禁想到翎阙那股對自己執着的勁兒,突然有點羨慕起霍連心了,轉念一想立刻把這心思不留情面的壓了下來,她本就不是霍連心,這番用心實則是錯付罷了。”
次日拜師大典,城岚盯着女官送來的服飾愣了一愣,久久才問,“穿這個?”
那女官目不轉睛地看着城岚,完全無視盤中大紅色的華裙麗服,戴着的翠綠通透的镯子滑至豐腴的手臂,滿目歡欣,“是的,陛下親自吩咐。”
城岚微微翻了翻衣服,連帶着首飾都看了一遍,指着其中的鳳冠霞帔疑惑,“這個也是必須要戴?”
女官掃過首飾後有點忍俊不禁,可是在擡起頭看向城岚之前還是正了正面色,“是的,陛下是這麽吩咐的。”
城岚素日的打扮及其簡單,不過一钗一帶束着長發,眼前的金玉首飾讓她有點微微厭棄,而且……她轉向那盤中的精緻服飾,雖然她不懂人間禮數,但是也明白那鳳冠霞帔,正紅的喜服都是成親的時候用的。
她有點糊塗,難道這玉暇山上的師徒之禮與那凡間的夫妻之禮是一樣的?
“可以不穿嗎?”
城岚盡力争取,可那女官緩緩地搖了搖頭,“陛下說姑娘看着辦,不喜歡便不穿。但凡少穿一件,都由我們伺候的人擔着。”
“哦。”城岚沿着一派站的侍女走了幾步,忽而點頭道,“那你們擔着吧,我不喜歡這樣穿。”
赤桐遠遠看着,明顯看到在場的小侍女在聽到主人後半句的時候,或是手指或者膝蓋都輕微地抖了一下,就連那白姓女官都吃了一驚,心裏不由地比較,這事要是放在當年的霍連心身上,她一定會因爲顧惜她們的性命而默默承受的。
果然,城岚真的不記得他們陛下了啊。
白茉是當年爲數不多的幾個知情人之一,也是翎阙最忠誠的下屬,她躊躇地走到拜師台前,翎阙正站在一旁跟羨陽嬉皮笑臉地商量着什麽,突然覺得挺爲難的,想了想還是走上前說,“陛下也太爲難屬下,那衣服城姑娘果真不願穿。”
翎阙停下口中的事情,看着眼下的白茉,摸着下巴好好想了一想,“她是不喜歡顔色還是款式,是衣服上的明珠綴的不夠多還是不夠密?”
白茉隻好告訴翎阙,她來之前城岚跟她說的話,還未說完就聽到羨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翎阙也有點驚訝,鄙視地白了眼羨陽,才重新冥思苦想起來,暗道:她居然認得這是人間的喜服?她不是從小都被關在蛩蒼窟嗎?
羨陽心裏有底,卻沒有揭穿,因爲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過翎阙,他與城岚已有接觸。之前翎阙尋到蛩蒼窟,完全是因爲往生鏡的搜尋,而至于是靠什麽來尋找的,羨陽卻從未跟翎阙說過。自然他這個師妹,在這件事情上,也不在意過程,隻要能找到人,她便歡喜瘋了。
“那就換過去吧。”翎阙失望地歎了口氣,無奈地望了眼白茉,白茉正要轉身,她卻眼睛一亮,“不過,儀式就不必改了。”
于是,當城岚在衆目睽睽下走到拜師台,念完誓詞之後,就發現這個拜師的儀式搞的有點詭異,有過類似經驗或者見過這種形式的妖怪們都切切私語起來,“喂,當家的,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一拜師傅,二拜師傅,師徒對拜……聽起來怎麽那麽耳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