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陽作爲一條旁觀幾千年的老光棍蛇,說的可都是鐵證如山的大實話。
他攔不住翎阙偷跑出昆侖山,也攔不住她爲了霍連心不惜傷害自己,更加沒辦法阻止當年霍連心突然死去之後,師妹夜以繼日與酒長眠,堕落胡鬧。可是現在既然有了轉機,他反而更願意盡心盡力成全這段姻緣。
因爲,他終歸是有些對不住翎阙,雖然知道的遲了點。
翎阙想到過往,不由自主地看向城岚,她想也許當初不要那般喪氣,能振作起來早日尋到她,也許現今她二人的感情早已修成正果,哪還有這許多的挫折。可是一想到城岚早先與她的約法三章,還是乖乖收回視線。
“你無端出現,必有古怪。”翎阙翻着白眼護住城岚,盯着羨陽謹慎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羨陽見她這幅姿态,便知他這師妹還是不放心自己,“我幫你這麽久,你還怕我傷害她不成?”
翎阙微微猶豫,暗想也是。不管當初羨陽是如何反對她二人在一起,可現在他确實是真心在幫助自己,她松了一口氣,慢慢放開城岚的手,“要是你當年與錦炀一樣祝福我們,也許……”
她說到這裏突然就停了下來,回頭盯着城岚,做錯事情似的咬了咬嘴唇,繼續仰頭微笑:“呃……說好不提以前的,我怎麽又沒忍住。嗯……我隻是覺得,我們這一世會比上一世更幸福。”
翎阙說的有些小心翼翼,笑眼呢喃,城岚竟有些不忍心反駁她。
城岚低眉順眼地看着腳尖,腦海裏不知爲何突然出現自己昏迷中,翎阙焦急的眼。她蓦然擡頭,強迫自己清醒一些,很快便打消了所有的念頭。
羨陽尚在沉思,很難得蹙緊了眉頭,翎阙見羨陽如此,多少還是有些疑惑,瞥了眼他身後的侍童,挑眉問道:“師兄,你在這裏該不會是真的在這大太陽下讀書吧?”
翎阙這一問,羨陽方舒展眉頭,他揮手命身後之人下去,就連座下座椅也憑空消失。良久,他才看着靜默不語的城岚,也不回答翎阙的問話,突然轉移話題道:“我記得,錦炀應該快回來了吧?”
錦炀與霍連心都是當年北疆國的公主,隻不過霍連心乃是前朝公主,而錦炀是當時最得盛寵的北疆第一美人。翎阙曾想,也許正是因爲這層身份,北疆國的國主才願意将連心公主送來玉暇和親。然而,和親是假,要她性命才是真。
可是,愛了就是愛了,不管霍連心有沒有愛過她。
“北疆國是她的家,就算不回來又如何?”翎阙對于羨陽這種古怪的語氣很是鄙夷,“難不成,你想她了?”
羨陽負手淡淡一笑,慢慢地轉過身,面向竹林深處,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城岚見暮色越近,便建議二人回宮再議,翎阙覺得師父被徒兒指使頗爲不爽,于是又要拉着城岚陪她去了一趟烏暝住處。羨陽稱自己有事,沿路回去,臨走前歎道:“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不必偷偷摸摸。”
翎阙胸口猛地一跳,莫非羨陽已經知道她偷偷要挾心鏡的事情?她有點羞愧,本來是考慮羨陽之前與霍連心不睦,再加上她經常用人家的鏡子,覺得很沒面子,這才偷偷求助。這會被赤-裸-裸的揭穿警告,卻顯得更加失了顔面。
城岚對于這句話很是在意,卻隻是腹诽,不曾明問。
羨陽與翎阙同爲昆侖弟子,雖法力略遜一籌,然而他的心智卻勝卻翎阙萬倍。而且,羨陽有一嗜好,愛收藏鏡子,除卻凡塵裏的精緻鏡子,六界非同凡響的往生鏡、心鏡、離魂鏡、勾夢鏡等都應有盡有。
可他本人卻很不喜歡照鏡子,這些都是城岚聽私底下宮女跟她透露的。
羨陽是個很特别的人,城岚總覺得這個人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聯想到第一次見到羨陽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樣一個沉得住氣又聰明睿智的人,也許從一開始就在布一局大棋,或者說是破一盤棋。
城岚一直想成爲這樣的人,卻也知道做這樣的人太辛苦。她再回頭看着翎阙,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更喜歡這樣坦蕩可愛的性子,恍惚間她竟然覺得其實自己骨子裏也是這樣單純良善。
“岚兒覺得那個夢,那老貨最想要的是什麽?”
翎阙走在前頭自顧自地問。絲毫沒注意到城岚有些走神,回過頭拉了她一下,那人才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師父喚我?”
“嗯。”翎阙笑着點頭,繼續明知故問地向城岚征求建議,“那個夢境亂七八糟的,我們之前想的,思念故土,怨恨天庭都感覺不太靠譜。你還有什麽更好的想法嗎?”
其實翎阙到夢境之後已經看出一些端倪,卻還是想探探城岚的口風。
果然城岚思忖良久,還是搖了搖頭,“莫非是對沙女的怨恨?”
翎阙晃了晃伸出的手指,有些東西你不能光從眼睛看,她這個突然果然情商很低,“你隻看到那老貨上陣殺敵,淪落凡塵,卻沒意識到他的心也在動蕩?”
即使是變成了原形,天生的敏感怎麽能丢?
“狐族,不是向來都以狐媚蠱惑名揚六界的麽?”翎阙彎曲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城岚的額頭,“你啊,怎麽這麽笨?難道看不出那老家夥拼命阻止沙女,是爲了那公主嗎?他眼底可滿滿都是妒忌。”
城岚于感情之事的确遲鈍,記得有好幾次行走人間時,便有男子上前搭讪,她都懶得理睬。後來有幾次大長老問及婚配之事,她也并不在意。仿佛,情愛于她不過一頓餐飯,吃與不吃都沒差别。
她感慨之餘,也終于意識到自己的缺憾,也許這便是她采納情愛的效率極其低的原因之一,她不懂情愛,因此也無法迅速而準确地分辨何爲至情摯愛。
“早聽說師父最通情愛,還請師父多加賜教。”城岚默默點頭,似乎還有些期待。
翎阙的嘴角猛地一抽搐,這句話怎麽聽怎麽怪異。
她哪裏最通情愛?隻不過剛失去前世的她時,心緒難甯,每日每夜都常常思她念她卻不得見她,所以錦炀和羨陽便私自命人去山下尋找與霍連心相似的人,因實在找不到索性男女不分,統統拿上山來。
說起來,那段日子她果真是渾渾噩噩,醉生夢死,看到誰都是霍連心,哭的酒淚混淆,咽到嘴巴裏全是苦澀。
要不是錦炀将她的赤蛛項鏈送她安神,可能她真的會堕落成魔。失去了夢,就連見她的希望都沒有了,可是錦炀的項鏈是稀世珍寶,除了她誰也取不下來。
她不記得什麽時候慢慢恢複神智,依稀能想起,有一個大雨傾盆的晚上,羨陽突然叫醒她說,姻緣咒可承繼靈魂轉生,如果能找到轉生的霍連心,就能有機會再續前緣。
翎阙那時候立刻就信了羨陽,心想也許久久夢不到連心,隻是因爲那人早已投胎轉世。
千年的等待與尋找,萬般事情她都不放在心上,包括那每年慣例似的,源源不斷選上山的男男女女,她根本多一眼都未看過。
而且,那些人早就在她決定尋到城岚的時候,就善待遣散幹淨了。難道,在岚兒的心裏她就是一個不懂潔身自好,風月不知愁的風-流-妖怪嗎?
城岚感覺到翎阙的沉默,也暗自思考,玉暇山翎阙喜好圈養美貌男女的事情人盡皆知,爲何上山這麽久,卻一個也沒見到?她有點疑惑,又因爲如今了解愈甚,就隐隐喟歎:如果霍連心看到這樣放-蕩-不-羁-的愛人,許是會有些心寒罷。
翎阙猜度到城岚竟然一直如此看她,不覺冷下臉來,“我翎阙雖說處世随心,這生生世世卻隻因一個人嘗盡情愛苦痛,甘之如饴。不知你要學什麽?若是風-月缱绻,我可教不起!”
城岚被翎阙猛地呵斥,瞬間亂了心神,雖不知她真正的意圖,卻始覺自己似乎惹得師父不高興了,“師父……當初初次以真面目相見時,不是便說,要教導徒兒,何爲情愛嗎?”
翎阙斜靠在一旁的樹幹,身後蛋黃色的夕陽逃入雲層。
城岚兀自等待回應,隻聽對方握緊拳頭對着樹幹就是一抽,“我……我說的意思是……我……哎呀……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師父似乎又氣又急,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城岚摸着自己的心口暗想,大抵是因爲我誤會了師父,她有些憤怒,于是斂着眉更加沉默。
翎阙瞧着城岚的腦袋越來越低,索性一步上前,擒住她的下巴,重重地警告道:“以後再不許說這樣的話,不然你就别喊我師父。”
城岚被強迫擡頭,眼底的冷淡杯翎阙臉上的紅暈沖擊的一幹二淨,不知道爲什麽,她竟然感覺翎阙的眼底滿含的都是羞澀,并非自己所臆測的憤怒。
“嗯。”
這一次她長記性了,不能說師父懂情愛,師父原是始終如一的純情。
可是,那以後該怎麽請教師父如何采納七情六欲呢?城岚靜靜地看着翎阙不知如何自處。
鬼知道,城岚這副看似無動于衷又楚楚可憐的姿态,怎麽那麽讓人着迷。翎阙瞥過臉放開她,不打算輕饒了徒兒污蔑自己朝-秦-暮-楚。
“從明天起,除了睡覺,其他功課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翎阙氣呼呼地回頭瞪了她一眼,“再讓你胡言亂語!再讓你不尊師重道!再讓你聽風就是雨!”
城岚默默領受,雖然覺得這些名頭自己都沒做過,但是相比較姑姑的刑罰,翎阙師父簡直溫柔多了。
烏暝因爲又找不到小徒兒了,就趁着傍晚的涼意尋出了院落,沒走多遠就聽到翎阙在大聲訓斥城岚。
他走近幾步,抱着看熱鬧的心思,大聲笑道:“小孔雀怎麽生這麽大的氣啊?小心上火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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