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暝一出現,翎阙就下意識和城岚站到一條直線,保持沉默起來。
她本來還因爲城岚的遲鈍滿腹憤懑,可看到烏暝這個罪魁禍首,就想到那個差點要了她們性命的怪夢,怒氣瞬間轉移。可她又不能直說,兩隻眼珠子死死瞪住烏暝,一隻手拽着城岚的衣襟,冷冷地哼了一聲。
烏暝見翎阙不似往常,也不在意。
“哎呦,小孔雀這是在幹嘛呢?”他鶴發童顔,精神頭很足,習慣性佝偻着腰身漫步上前,“可看到我那不争氣的徒兒?”
城岚未曾見過烏暝的徒兒,隻得默默搖了搖頭。烏暝見狀便指着翎阙陰陽怪氣道:“你這師父,别的不行,就是脾氣大!”
翎阙扭頭就罵,“你這老家夥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還在這兒埋汰我的不是?我倒要問問你,我好吃好喝供着您這位老祖宗,可要過你絲毫好處?你倒好,區區幾句話的事情,你就是不幫。”
城岚緊緊盯着翎阙,見她說到激動之處,眼角微微泛紅,情腸所動,皆是憂愁。
烏暝其實也是怕麻煩,他拿眼多看幾眼城岚,隻覺這小狐狸命途多舛,且容易牽累旁人,可偏偏與他恩人之女有宿世情緣。
他歎了一口氣,心裏默歎翎阙不知感恩。
“你沒聽過天機不可洩露,這句話嗎?你想知道的不過寥寥數語,而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老天爺再折騰。”
翎阙眉心緊鎖,天機不可洩露這句話她可不是第一次聽到,早在很久之前她要求羨陽用心鏡的時候,他就如此道來。
城岚見狀也頗爲爲難,她想翎阙爲了自己定是前來拜求多次,如今烏暝前輩依舊不願意,想來自然是有自己的難言之隐,她心裏有點想放棄,再謀他途。
可這時,翎阙卻孤注一擲般道:“你這老家夥,若再倚老賣老,我便不幫你尋那人魚公主了。”
“你知道愫櫻的下落?”烏暝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就後悔了,雙手護住臉連連後退,嘴裏不停地咒罵,“羨陽這個小混蛋,說好的不對外洩露的!怎麽能不講信用呢?”
“羨陽?”
“羨陽!”
城岚與翎阙異口同聲,就連烏暝也看不懂是怎麽回事了,“怎麽?難道不是那小混蛋跟你們說的?”
烏暝覺察到自己暴露個精光,懊悔地甩了幾下腦袋。
翎阙面色複雜,似是琢磨良久,忽而扶住烏暝疑惑道:“前輩?您是說我師兄他早知道當年東海的事情?”
烏暝自知紙包不住火,于是慚愧地往前挪了幾步,眼角微擡,有些心虛地說道:“唉,當年我因擅離職守被貶入凡塵,到底意難平,總想尋到那人魚公主到北方涅川請罪,請龍王再收留我。得知,羨陽有面鏡子無所不知,故而去借,可饒是你父王親自出馬借到鏡子,它也算不得那公主去處。如今于我心頭,始終是一塊大石頭。”
話音未落,翎阙便是一笑。
“果然隻是有愧于龍王嗎?”
烏暝幾乎是看着翎阙長大,除卻她前去昆侖修煉,哪怕是她的悲喜哀愁,陰謀詭計都難逃他的眼底。可現在,這小孔雀長大了,他卻看不透了。
不管怎樣,烏暝聽到翎阙那句話,還是心頭一顫,有些不确定地問,“你是如何得知她的?果真能幫我找到她嗎?”
烏暝心想,哪怕再看一眼,也算是了卻他一世心念了。最怕,他害的她,屍骨無存。
城岚靜靜地站着,終于啓唇,“找到公主,前輩就願意幫我了嗎?”
烏暝的心弦緊緊繃住,警惕地望了眼城岚,心想不過幾年壽命。
龜族長壽,他能活到這個份上,除卻年少時的那縷情絲,早已是了無牽挂。
“嗯,我答應你們。”
翎阙得意地拉住城岚,“前輩您老人家不許食言,不然我便将您這段……嗯……不爲人知的前事當做野史告訴史官,讓他記錄在案,供後人“瞻仰”。”
這瞻仰二字,翎阙咬的略重,烏暝覺得她咬的似乎是他的骨頭一般,渾身顫栗了一下。
城岚被翎阙拽着,從頭到尾都沒說幾句話,臨走突然聽到烏暝在身後喊,“對了對了,我徒兒你們看到沒啊?”
翎阙搖頭,表示愛莫能助,“重陽過後,她恢複正常自然就回來了,您老人家還是多琢磨一下怎麽幫我們岚兒吧?”
烏暝看着那二人身影,私底下嘀咕,“這之前純兒消失也沒有古怪,怎的這次連帶着他的文房四寶,親撰妖術典籍都陸續不見了。莫非是遭了,小賊?”
他想着搖搖頭回到院落,走了幾步發現房門大開,進去之後突然發現,他原來準備好的幾套新衣服也不見了。
唉,翎阙果然不太會治理玉暇,怎麽能由着盜賊在宮裏肆虐呢?連他這種老人家也不放過。
他坐在鏡子面前,看到自己雪白的頭發忽然覺得很是在意,之前翎阙總喊他老頭也不覺得怎樣,怎麽現在再想起來就覺得格外刺耳?
烏暝信手一變就出現一把鋒利小刀,對着鏡子喀喀幾下,唇上的胡須就盡數除去,整個人都顯得年輕了不少。
“要不,改天讓後山菊花婆婆再幫我染個頭發?”
烏暝自己憧憬着美好會面,翎阙也拽着城岚回到了連城殿。赤桐破天荒沒有第一個迎出來,城岚四處看了一遍,才道:“桐兒不在,不然這次就不帶她了?”
翎阙樂得不帶赤桐,那小家夥成天黏着城岚,她巴不得總是不在呢。
“她啊?那麽小,什麽都不懂,還是在家好好修煉吧?”翎阙笑盈盈地征求城岚意見,簡直已經預見城岚的點頭同意。
赤桐輕輕關上房門,閃電似的蹿到城岚裙角,“主人,你們要去哪?桐兒也去。”
城岚感覺自己都好久沒見過赤桐了,俯下身輕輕摸了摸它的毛發,“你怎麽又變回去了?這次出行沒有什麽危險,我們會很快回來,你留下來看家就好。”
赤桐被城岚提醒才發現她還是小松鼠形态,立刻就化成人形直起腰來,“啊?主人不帶我嗎?我不想看家,在家好無聊。主人不帶我,哪來的坐騎?嘿嘿,還是帶着我吧?”
翎阙見赤桐完全忽略自己,伸手拎着赤桐衣領,将她挪至一旁,“你,乖乖在家。有我這個師父在,你主人能有什麽事?”
赤桐不甘心地撅起嘴巴,就是因爲有你在,我主人才危險。
城岚知道赤桐其實還是有些怕翎阙,因此就安撫道:“我日前給你的修習的書,你好好看看。加緊修煉,對提升功力也有好處。”
赤桐這麽一聽頓時開心很多,連忙點頭,“那我努力修煉,等日後有機會和主人并肩作戰。”
城岚點頭,便讓赤桐幫她收拾東西。
赤桐答應連忙跑回屋子,可她回屋關好門第一件事卻是變回小松鼠鑽進床底找東西。
窗外的陽光微微透進來,隻見一隻赤毛松鼠咬着一口小魚缸上一段繩索一頓一頓地往出拉,“純兒,我回來了!”
被喊作純兒的小魚一頭紮進水底,不時吐出幾隻泡泡,卻不搭理赤桐,緊張地她趴在魚缸沿上連連解釋,“剛剛是我主人,你别生氣嘛?你還想吃什麽?我現在就去給你找?海藻?豆子?還是想吃肉?”
純兒躍出水面,石榴紅的魚尾慢慢褪成雙腿,搖了搖頭隻是盯着赤桐看,她看着看着就哭了起來,掉下來的眼淚都變成了珍珠。
赤桐看着心疼,連忙給她擦眼淚。
“乖,我錯了,我下次一定不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我不是在這裏嗎?我不走,哪兒也不去。”
純兒也跟着趴在魚缸沿上,朝着赤桐的嘴巴吐了個泡泡,她的魚鳍慢慢幻化成手臂,在空中随意勾畫,地闆上突然出現很多花花綠綠的衣裳,“吱唔吱唔。”
“你想讓我穿給你看嘛?”
赤桐好奇地拿起一條裙子,雪花狀的領口細細密密縫着大小相同的珍珠,“這個,純兒穿着一定很好看。”
她收起東西,統統放進一口大箱子,重新回到純兒身邊,“我覺得現在和你一樣,挺好的。你要是能變回人形,我就和你一起變回去。”
純兒從水缸爬出來,臉上淚痕淡去,泛起點點銀光,她用手蘸着水缸裏的水,在地上寫道:你願意一直都對純兒這麽好嗎?
赤桐殷勤地點了點頭,可下一秒又陷入了沉思,“可是,我要先好好保護我主人。然而,才能好好陪純兒。”
小人魚有點不高興,繼續寫:你是不是嫌棄純兒是怪物?純兒其實很漂亮的,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赤桐笑着拉起純兒的磨的發紅的手指,輕輕地舔了幾下,溫柔地笑道:純兒乖,我會幫純兒找到家的,我也不會不理純兒這個好朋友的。
純兒一頭撲進赤桐的懷裏,身上的水漬弄濕了赤桐肚子上的毛,她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從嘴裏掏出一顆紅色珍珠,變出項圈,挂在赤桐的脖子上。
“這個是什麽?你要送給我?”
純兒點了點頭,拿起赤桐的手心一筆一劃寫道:你拿着這個,想見我的時候,我就會來到你身邊。
接近着又急匆匆補充:我們人魚族,都可以這樣。
赤桐摸了摸純兒的臉頰,透明的魚鱗比初見的時候更加輕薄稀少,“你還是待在水裏吧?我怕你沒水會不舒服。”
純兒心想,她才不是那等俗物,就算沒水也不會死的。可是聽到赤桐這麽說,還是乖乖順着赤桐的手勢跳回了水缸。
吱唔吱唔,權當洗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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