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老鬼婆



陰風獵獵,呼嘯耳畔。

城岚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情緒,看到翎阙被偷襲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躍身于高空,幾乎是下了必死的決心将那鬼女叉落在地,周圍鬼怪哀嚎着沖過來,她發瘋一般變出尾巴打殺,空氣裏似乎都是黑色煙霧,陣陣陰鸷氣息纏繞在她和翎阙的身側,那鎏金寶镯就像蘇醒一般,突然生出萬千密不透風的狐頭,将周圍的遊魂散魄一網打盡。

“師父?”城岚焦急地抱住落在她懷中的翎阙,這人的臉上眼上都是血,手指都變得麻木僵硬。

翎阙視線模糊,眼底像是沒入無盡淤泥濁物當着她難以睜開眼睛,她感覺身體裏竄進來一股閃電,讓她動彈不得,掙紮不得,口不能聲,目不能視。她看不清城岚的神色,隻覺得她的手緊緊地拽着自己,臉頰上熱熱的、濕濕的像是落了一場秋雨。

“岚……”

城岚一隻手攬着她的肩膀,讓她盡量舒适地靠在自己懷裏,一面拼命用袖子擦拭翎阙臉上的渾濁血迹,那鬼女定是這冥界上千年的惡鬼,而這些鬼蟲本身極具惡毒,非一般妖物能夠承受,她好怕翎阙的眼睛……

翎阙強忍着疼痛,神經如被交撚成絲一遍遍的拉扯,臉上血色全無,連身後血迹斑斑的孔雀尾也盡數散去,城岚低低地喊她,“不要睡,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岚兒,我來了。”

城岚憂思難安數日,總覺得翎阙有事瞞着她。若不是靈蝶引路,她恐怕連翎阙就這麽輕率地進了冥界都不知道,恐怕連她陷入危險也不知道。她惶恐而又緊張,看着翎阙沉沉地昏迷過去,她的倉惶突然占滿了心頭,悶得她說不出一句話。

冷冷的月光就像延綿了數萬年廣寒寂寞,投在翎阙蒼白死寂的臉上。

入耳輕而急促的恻恻風聲迅速靠近,城岚抱起翎阙泛于水面,剛躲入一簇亂石後面就聽到兩隊鬼兵東西交錯相向而去,她緊緊地抱着翎阙,低着頭屏住呼吸。冰涼的淚水劃過臉龐落在翎阙的鼻側,身體有些抑制不住的顫抖,靠近她血色全無的嘴唇,城岚試探着屏住呼吸,生怕感覺不到一絲氣息。

鬼兵離開之後,夜色又重了兩重,錯過這次進鬼門關的機會,就隻能在等下次城門開啓。

她害怕地抱起翎阙,這個人這次終于聽話許多,不吵不鬧,也不胡攪蠻纏。

可是茫茫冥界,她能帶她去哪呢?翎阙來這裏又到底爲了什麽?她一概不知。

城岚知道與翎阙同行的還有兩位将軍,可是冥界無邊無際,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聯系。

**周邊的鬼混殘魄并未引起鬼兵注意,卻讓一直來這邊拾荒的老鬼婆看出了端倪。她盤腿坐在橋上,口中念念有詞,好半晌水面都沒有任何反應,最後一次隻聽水面上漣漪泛泛,跳出一隻繡鞋,她無不晦氣地跺腳下了橋。

城岚躲在一旁暗中查探,隻見那鬼婆經過她這條路時,忽然停了停徑直佝偻着腰身跑了過來,“你們别躲了!兩個生人我聞得清清的!”

城岚屏住呼吸還是沒動,隻見那老鬼婆如長着天眼般,帶着詭谲的笑直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雙手生生撕開了她和翎阙的隐身結界。

正當她準備殊死一搏時,那老鬼婆突然一跳,“啊哈,我可算見着活人了!”

她的死魚眼睜得大大的,使勁吸了一口城岚周圍的空氣,突然湊近臉說:“你們是誰?竟然沒被那群鬼姬吸幹吃掉?啧啧啧,了不起。”

“你……”城岚警惕地退後一步,将翎阙輕輕地放在一旁,袖中金光閃爍,“你是誰?”

那老鬼婆見城岚如此,并不生氣,上上下下打量仔細圍着她轉了好幾圈,才指着翎阙,尖細的嗓音低低地笑道:“這姑娘是被鬼姬傷着了吧?來我看看,我看看。”

“别動!”城岚見那老鬼婆就要伸手去碰翎阙,連忙用身體擋住,可饒是她動作再快,也沒想到那老鬼婆竟然穿身而過,直接執起翎阙的手腕号起脈來,城岚驚愕地回過頭盯住她,惡狠狠地低吼,“你要敢動她一根汗毛,我拼着一死也要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老鬼婆聽城岚這語氣,登時好笑,“你們這些小娃娃,動不動就要生要死的。你要不聽我的話,這丫頭可就真的死了,死了死了還是個瞎鬼哦。”

城岚皺緊了眉頭,眼角微垂,猶豫着詢問,“你真的能救她?”頓了頓又保持警惕起來,“可無緣無故,你爲什麽會幫我們?我憑什麽信你。”

“哈哈哈!小娃娃真聰明。”

這老鬼婆在鬼界遊走數百年,最好賭,她知道鬼姬守着輪轉鏡台北面的**這邊,每每發現有生人出現就會引誘他們來着**上活活吸幹陽氣靈氣,但是她們是不在乎這些人随身的寶物金銀的。

這就成了她發财的一個門道。

老鬼婆得意地站起身來,“我出入這生死兩界近百年,這冥界有的,陽間想求的,陰陽師要問的,誰家想托夢的,隻要喊我一聲鬼婆婆,多少冥币我都是能買賣的。剛剛是你們打跑了鬼姬?她肯定還會找你們算賬的。隻要你肯将你手上戴的這顆珠子給我,我管你二人在冥界安安全全的,還給你朋友治傷,怎麽樣?”

鲛珠?城岚将目光移至袖内,那瑩白中透着充盈靈氣的珠子仿佛蠢蠢欲動。自從上次翎阙問她爲什麽不将它戴在身上之後,她回去之後就默默戴着了。這麽久了,她都習以爲常了,突然解下來就感覺手腕上空空的,她将鲛珠拿在手裏,見老鬼婆垂涎三尺的樣子,又收了起來,“你先救了她,我再将這個給你。”

老鬼婆有點不耐煩,可看着城岚的眼神,隻好擺擺手,“也行也行,你把她弄起來跟我走。”

城岚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沿着**往西走,越過一棵沒有樹冠的大樹就消失了蹤迹,猶豫片刻,終于還是狠下心腸跟了上去,翎阙眼角垂下一顆豆大的黑色血珠,城岚将她穩穩地抱在懷裏,輕輕地囑咐:“你放心,哪怕我死了,也要讓你活着。”

她沿着老鬼婆的腳印走,走了很久竟然發現天際由黑便藍,眼前闊朗鮮亮的世間裏鮮花似錦,飛鳥蝶蟲盤旋在草地上,到處都是小孩子。

“别看了别看了,他們都是孤魂野鬼,再看小心他們咬你。”老鬼婆無奈地低頭走近一間屋子,唉聲歎氣地坐在靠椅上捶了捶幾下腰,“你把她擱在床上,去外面找幾棵紫色花穗的藥草,搗碎了拿進來。”

城岚不走,“什麽藥草?”

“外面的梧桐樹下,有一種長着紫色花穗的闊葉藥草,名叫蒲葵。”老鬼婆不耐煩地推着城岚,“我老人家不想動,你趕緊出去找,不然就等着她瞎了吧!”

城岚猶豫再三,警惕地看着正在點燈的老鬼婆,伸手幻化出幾隻小狐狸,低頭囑咐幾句依舊坐在床頭,“我要看着她,一步也不能離開。”

老鬼婆見城岚動用法術,便知她不是凡人,竟有些不屑地搖了搖頭,滿是皺紋的左手緩緩點燃一盞甚是精緻的小燈,“原來是隻妖精,我說呢,怎麽鬥得過鬼姬她們。”

城岚給翎阙墊好枕頭,掏出手帕蘸着旁邊老鬼婆剛放過來的清水給她擦拭眼角,趁着明亮的光她才看清,翎阙的眼部周圍都是細細密密的劃痕,那些傷口浮腫潰爛已久,隐隐發出一絲惡臭。

“翎阙……”城岚伸手撫摸着她的眼角,想到她要是知道自己毀了眼睛毀了容貌,還不知道會怎樣,心疼而又自責。

前去的采藥的小狐狸很快就帶着藥草跑了回來,城岚盯着老鬼婆親手搗碎成草泥,又讓她說該如何醫治自己一步步地給翎阙敷好包紮。

老鬼婆還算有點人情味,又跟城岚教了一些療傷專用的小術法,這才伸手道:“人也救了,藥也塗了,那東西給我吧?”

“還沒醒。”城岚淡淡地說,事到如今她也是不得不相信老鬼婆,可是爲防止她再耍花招,還不能這麽早把東西給她。

老鬼婆欲言又止地歎道:“也罷也罷,她再過幾個時辰就能醒!到時候你可記得,不然我有本事能救活她,也能弄死她。”她得意一笑,“況且,你們還在我家,這裏沒我的同意,可是出不去的。”說完就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似乎是去數外面鬼魂的數目。

城岚目不轉睛地盯着翎阙,窗外的夕陽異常的真實。她難以相信,原來在冥界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看着遠處佝偻的背影,她感覺這鬼婆肯定不是一般人。

夜幕降臨,子時将近。

城岚還不見翎阙蘇醒,便有些着急,也顧不得此處隔牆有耳,便盤腿将翎阙輕輕扶起,她尋回的第一條狐尾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相信總會對翎阙有些好處,她閉目運功剛到結束之時,房門突然被一抹白色魂魄猛地撞開。

城岚連忙收手并将翎阙護在身後,隻見那抹白色忽而渙散忽而凝聚,那鬼混意識薄弱,一直在痛苦地呻-吟哭泣,她仿佛看不見似的,飄忽不定地在四周亂撞,最終慢慢移向城岚,嘴中一直在喊:“救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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