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協理疏勒,風生水起,但在天山北道的另一個疏勒城(今新疆吉木莎爾境内),卻正在經曆一場重大的血雨腥風。送走了班超後,顯親侯窦固受命處置西域軍政大務,命耿秉親率大軍,越過蒲類海,直搗務塗谷,殺斃一千多匈奴騎兵,攆跑了盤踞在車師後庭的匈奴武裝,後庭王安得看匈奴騎兵跑得比兔子還快,意識到老靠山倒了,趕緊脫掉厚實的氈帽,長跪在地上,等漢軍的大隊一過來,就抱住耿秉的馬腿,痛苦流涕,俯首乞降,說這些年都是被匈奴挾制的,人家說啥就是啥,不敢不從,心底還是感念漢朝恩德的,因爲他的王妃有漢人血統,一直在提念他,希望大将軍能饒過他。耿秉把他帶到窦固跟前,請示如何處置。窦固看這個安得面相還不是很惡,也不停地悔罪,想了想,令他勸降在前庭爲王的兒子勾甾,立功贖罪。勾甾倒是聽他爹的,也跟着投降了,表示願意效忠漢朝。看在父子倆确有悔意的份上,窦固寬宥了他們,讓他們繼續各自爲王。附近的焉耆、渠梨等國王,一聽說隻要投降就能繼續做國王,沒有什麽損失,也都望風歸附。窦固就奏請朝廷,在烏壘城重新設置西域都護府,推薦陳睦爲第二十任(東漢第一任)都護。都護府設府丞、司馬、軍侯、都吏等屬官,并由都護直接領導戊、己校尉和先期設在伊吾盧的宜禾校尉。窦固當時還任命他帳下的司馬耿恭爲戊校尉,領兵三千,屯駐車師後部的金蒲城;谒者關寵爲己校尉,領兵五百,屯駐柳中城。柳中城距離都護府不遠,就在車師前王的地盤。倆校尉互爲犄角,任務是屯田積粟,防備匈奴。這一切安排停當之後,就自率西征大軍退回關内,給明帝上了一封奏疏,說匈奴雖傷未滅,根基沒有動搖,他想繼續留在西涼,威懾匈奴。皇帝身邊那些文官們,向來以爲武将故弄玄虛,嫉妒窦固在外自專,紛紛以節約國帑爲名,奏請明帝罷兵。明帝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節儉,誰隻要提節儉那就是他的知音,他連賞給自己兒子的封國,都是能三個縣就不給四個縣,就是自己的身後之事,也在生前安排得簡簡單單,不許鋪排。他看到有人給他算的賬,說窦固的軍隊再在西涼屯駐,要比回到關内多花三分之一的費用,立馬就準了。于是一個诏令讓窦固回京,提升他爲掌管諸侯及少數民族事務的大鴻胪,雖說位列九卿,食邑千戶,但實權有限,隻是說起來好聽。
北匈奴這些年在西邊忌憚的就是窦固,一聽說他回了洛陽,就沒甚顧忌了。優留單于隻讓漢朝的君臣過了個兔年(公元75年)的春節,仲春就派遣左鹿蠡王率領兩萬騎兵,進攻車師後庭。後庭王安得本來就是個慫包軟蛋,平時隻知道吃喝玩樂,遠遠看見匈奴鐵騎就尿褲子了,馬上打發人向金蒲城的戊校尉耿恭求援。耿恭是耿秉的堂弟,從小一直跟着堂兄在軍營裏磨練,也善于用兵,當時快四十歲了,他覺得情況不妙,非常糟糕,就是全軍馳援也無濟于事,又不好見死不救,就象征性派了三百人表明個态度。傻子都能想到,這三百人就是一人長三頭六臂,也無法直面兩萬匈奴鐵騎,他們一邁出金蒲城,就注定了有去無回的命運,白白在風雪交加的嚴寒裏受了許多艱難,剛到務塗谷城下,就被匈奴人一圍而殲,鮮血流進半人深的雪裏,連點痕迹都沒有。匈奴人很快登城,攻破了務塗谷。安得還想找左鹿蠡王求和,但首先進城的匈奴兵将沒人認識他,扯住胳膊給了一刀,幸虧他當時身子軟了,胳膊斷了後,腦袋沒掉,以後又苟延殘喘了十多年。殺紅了眼的匈奴鐵騎在務塗谷屠城一個月,在搶光東西、暴掠婦女後,一路奔襲到金蒲城,要求據守的漢軍投降。
耿恭是個甯死不屈的硬漢,他緊閉大門,親率将士登城鏖戰,并将一種爆皮的毒藥塗在箭上,讓幾個士兵扮成巫師,邊射邊大喊:漢軍弩箭有天神相助,射中了一定有你好看!這一兵不厭詐的招數,還真唬住了匈奴人,那些中了箭的人和馬,果然是皮開肉綻,很快倒斃。匈奴騎兵人心惶惶,懷疑他們師出無名,真的得罪了天神。偏偏第二天又起了狂風,電閃雷鳴,緊接着暴雨如注,漢軍在上風,弩箭自然飛得更遠,匈奴人更是疑神疑鬼,不得不罷兵北撤。耿恭清楚匈奴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回去拜完天神,還會選個有利的日子再來,金蒲城是守不住的,他與幾位助手商量移師疏勒城(與班超所在疏勒同名)。疏勒城很小,隻有三百多戶人家,但其南面靠山,有險可憑,山溝裏雪水聚成小溪流經城内,一年四季都不斷流。耿恭将金蒲城的糧草都運進疏勒城,又用重賞從周邊臨時招募了兩千多男丁,加緊訓練,以圖共同守城。
到了夏天,優留單于派人成功利誘車師前王勾甾,又慫恿龜茲和焉耆,脅迫他們共同叛漢,出兵一萬多人攻打西域都護府。按說烏壘城也是有城防設施的,可是陳睦毫無防備意識,并且把大量的士兵派出去建立新的屯田基地,兩千多人被匈奴連狙一掃而光,連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是在是太慘了。匈奴人殺了陳睦以後,氣焰更盛,企圖把漢朝在西域的力量全部消滅,他們一面圍攻柳中城的己校尉關寵,一面再次攻打耿恭所在疏勒城。柳中的關寵閉門不出,趕緊派人進陽關向敦煌求救。疏勒的耿恭率軍主動出戰,殺死六七百敵人,匈奴軍隊後退了幾十裏,待漢軍回城之後,複又圍城紮營,并在幾天後截斷溪流,企圖逼城内守軍不戰自潰。正是酷熱季節,城内無水,幾千人要吃要喝,可是天大的問題。耿恭命令士兵在城内掘井,挖了幾個十五六丈的幹窟窿,底下的土還是幹的,隻得收集人尿馬尿、榨取馬糞之汁救命。隔了兩天,資源枯竭,人馬都有渴死的,不少人已經發瘋,有人嚷嚷着開城門搶水,即使讓匈奴人殺了也比渴死強,也有人實在受不了從城牆上跳下去,還沒等爬起來找水,就被匈奴人砍成幾段。耿恭絞盡腦汁再想不出别的辦法,卻想起公元前104年貳師将軍李廣利征服大宛的時候,拔佩刀刺山,飛泉從山中噴出的故事,決心效法。他向天祈禱,請求天神庇佑自己的軍隊,理由是如今漢室恩德神聖,每年按時祭天,從沒有過懈怠,天神怎麽可能讓漢軍走投無路呢?他又向幹井禮拜,求龍王爺眷顧自己的弟兄,賜給漢軍甘泉。然後親自跳到到井下,猛力掘挖,他橫下心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停歇。也許是他的虔誠感動了天地,挖了幾尺,越往下土越濕,“噗——”的一聲,竟有泉水順着刺刀噴上來。耿恭的興奮勁兒簡直難以言喻,他雙手掬水,含淚而飲,覺得從裏往外透着甘甜,見着讓人陶醉了。後來泉水不停湧出,漸漸漫過他的小腿,才吼叫着讓人拉上來,命将士用桶取水,先少飲解渴,在盡量短的時間把水運上城,和泥巴補城牆,還故意拎起水桶往士兵頭上澆。匈奴騎士大爲疑惑,面面相觑,這個民族對于神的敬仰和虔誠告訴他們,漢軍一定是有神助的,要不然怎麽會弄出水來?人不能與神鬥,這是自然界的生存規律!左鹿蠡王心有不甘,還是搖搖頭又撤兵了。
耿恭也不敢追擊,盡快疏通溪流,整備軍馬,從伊吾盧調運糧草,以防匈奴再犯,艱難地挨到秋天,四十七歲的明帝劉莊,一病告崩,九六城沉浸在一片哀嚎之中。關寵孤立在柳中城,幾個月沒有等到朝廷的援兵。優留單于人認爲十九歲的章帝劉炟登基,正忙于宮鬥廷争,江山還未坐穩,一時難以顧及西域,正是他重霸西域的天賜良機,便親自到烏裏雅蘇台(今内蒙古西烏旗境内)那座神山去祭了一趟天神,神給他的意念是一定能赢,遂親自率重兵第三次圍攻耿恭所在疏勒城。耿恭與将士人不解衣,日夜堅守,殺退匈奴多次進攻。爲了節約箭镞,耿恭動員士兵大量使用鵝卵石,石頭從城牆上投下去,隻要砸中敵人,不死也就傷了,而且疏勒城底下有河床,石頭的資源供應沒有問題,使用起來對士兵的技戰術要求也不高,投得越遠約有殺傷力。這種戰術,恰好避開了匈奴騎兵的戰術長項,使得他們的快馬飛刀無法施展。匈奴人見硬攻不行,也改變了戰術,幹脆圍而不攻,要把漢軍困死。這一招不可謂不毒,幾個月過去,眼看天氣越來越涼,城内儲糧早已用完,漢軍不得已殺馬而食,馬殺完了,便用水煮铠甲弓弩,吃上面的獸筋皮革,弩铠吃盡了,又撿拾樹葉充饑。想那小小的城裏能有多少樹葉,很快就把幾千人活活餓死了,僅剩下幾十個殘兵。前面的死者還有人埋葬,後死的人就暴屍街頭。也是天助忠臣,幸有原車師後庭王安得的妻子,祖先是中原南陽人,安得受傷後,一個匈奴小王看他還有幾分姿色,便将她收入帳中,夜夜陪侍。她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有好生之德,就瞅匈奴小王高興時對其說,聽說漢軍就剩幾十個了,你們可以殺了他們,但天神不忍餓死他們,你若能接濟一下,神必助你。那小王是個尚武之人,喜歡真刀真槍格鬥,本來就不歡喜困人的把戲,就弄來一些粟米裝成小袋子,晚上巡夜時讓人扔進城去。耿恭和他最後的幾十個弟兄,就靠這點不明不白的“天外來食”,每天熬點稀粥,維持生命。優留單于自己也把周圍的羊群吃完了,親自到烏孫去買了一大批牛羊,回來後分析耿恭已經疲困至極,沒有什麽戰鬥力了,但他敬佩耿恭是個英雄,便派使者去招降,開出的條件是耿恭隻要投降,就封他做白屋王,并把自己的公主配與他爲妻。耿恭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了,問問優留單于的公主漂亮不漂亮,溫柔不溫柔,聽說那公主是草原上的一朵花,美麗極了,便佯裝同意。優留單于覺得耿恭很有意思,已經是個困獸了,還挑三揀四,看來天下英雄愛美人,哪裏都一樣。就一邊剔着牙縫的肉絲,一邊讓使者順守軍放下的軟梯爬上去。沒想到耿恭一刀就将使者殺死,在城頭架起一堆火,用火炙烤其屍體,與大家分而食之,還對下面的人說“味道不錯”。這下可把優留單于惹怒了,但這人也是一根筋,偏偏覺得耿恭的性格與他特别相近,惺惺惜惺惺,越加覺得耿恭人才難得,又增派援兵把疏勒城圍成鐵桶,以摧毀耿恭意志。耿恭十分清楚,隻要匈奴三面強攻,頃刻就會人亡城破,就算他的人能從城南逃出,也沒有跨越天山的力氣,而優留單于遲遲未肯破城,是對他懷有幻想。于是他讓人做了一次幹飯,把一個親兵吃飽,趁夜黑摸出城,往玉門關求救。其時關寵危急求援的三封急劄,已經通過敦煌守将溫校尉八百裏加急遞送,攤在皇宮的大殿裏,朝廷裏爲要不要派援兵的問題,吵得唾沫成河,磨破了幾十張喋喋不休的嘴皮,還是沒有一個結果。
漢帝國朝廷鬥争的脈搏,被匈奴人摸得特别準,這倒不是匈奴人有什麽神機妙算,而是幾百年來與漢室打交道的經驗使然。朝廷防叛重于防寇,皇帝防親重于防官,江山甯落外夷手,不與家賊有,這就是中國曆史上一直對新朝皇帝王莽評價很負面的大注解。飽食終日的公卿大臣們,絞盡腦汁在新皇帝面前邀寵,一個個想謀個更好的位子,增加若幹食邑,添幾分體面和排場。皇帝劉炟呢,也按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規矩,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穩固地位上,他一改明帝“外戚不得封侯幹政”的政策,也把皇太後(先明帝馬皇後)的一再勸阻當成一般的謙讓,硬是要讓他三個個舅舅(馬援的兒子、侄子)人前顯貴,把馬廖擢爲衛尉,馬防授中郎将,馬光領越騎校尉,一時權傾朝野,冠蓋諸徒,大家争相趨附,據說馬家的一次家宴就用了上千隻羊,誰還管邊疆的重重危機。馬廖剛說了一句:先帝升天,新帝初立,不能勞師遠征。滿朝文武就同聲附和,奉承獻媚,還引經據典,說出一河灘的理論根據。
窦固閉着眼睛都能想到前方将士的窘境,每天都有鮮活的生命在盼望中絕望而死,他覺得朝廷把戍邊的部隊放在危險的地方,當兵的也是人子人夫,人家對朝廷盡忠,朝廷憑良心也得對人家的安全負點責,現在匈奴人攻得急,将士們命懸一線,朝廷如果任其自滅,對外增加了敵人的嚣張氣焰,對内令忠臣喪氣寒心,以後誰還願意爲朝廷賣命?敵人拿下戊己校尉後不再内擾也還罷了,假如匈奴根本不把朝廷當回事,以此爲跳闆,乘勝東進,大肆向關内侵擾,朝廷還能派誰去禦敵,還能指望誰效忠?現在看來,戊己兩部隻有幾千兵馬,都能堅持好幾個月,匈奴的兵力也是有限,不難擊走,要是下令酒泉和敦煌兩個太守,各領上兩三千人馬,虛張聲勢,快速馳援,用不了四十天就可凱旋。因爲匈奴軍隊圍了幾個月,人困馬乏,糧草靡費很大,也已經疲敝不堪了,看見漢軍大隊人馬,肯定就撤。窦固把自己的想法寫成奏章,準備上奏,但被涅陽公主擋了駕,說眼下朝政一邊倒,公卿大都惟馬家馬頭是瞻,你這身份提出異議,難免被人嫉恨,不如夾着尾巴做人,這奏章還是找别人上吧!窦固覺得老婆說的有幾分道理,就找三公之一的司徒鮑昱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