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雲幻中



鮑昱是東漢曆史上最正直的一個三朝老臣,在萬馬齊喑的時候也敢講真話。他在汝南時,因班超的朋友——楚王劉英謀反案有千人被殺,讓他很震驚,及時上疏明帝,勸阻進一步的勾連攀扯,挽回了不少人的生命。後來他調朝中爲司徒,主管刑獄,适逢大旱,章帝問他如何消災,他便乘機進言,說這是冤獄不平所緻,要求“蠲除禁锢,興滅繼絕,死生獲所”,章帝同意了他的建議,釋放了無故被囚禁的人。在他擔任司徒期間,爲了準确衡量刑獄,平息訴訟,還制定了《辭訟》、《決事都目》等律條,與當時的法令一起頒行。在朝野都有好聲望。這次廷議出兵救援西域,三公九卿中隻有他一個人旗幟鮮明地主張出兵,但由于孤掌難鳴,他也沒法堅持。現在有了窦固的暗中支持,他就拼命排衆議,講道理,終于說動章帝劉炟,诏令征西将軍耿秉出屯酒泉,行太守事,騰出酒泉太守段彭率領張掖、敦煌、酒泉三郡部隊,并調鄯善騎兵共七千多人,前往救援戊己校尉。這支人馬解下柳中城圍的時候,已經是公元76年正月了,己校尉關寵病得隻剩下最後一口氣,見了援軍就把這口氣煙了。他的部下已餓死許多,活着的也餓得瘦得風鬥能吹倒。段彭憐惜落淚,當即麾軍進攻,一舉拿下車師前庭交河城,殺敵三千八百,俘虜三千餘人,車師前王勾甾再度投降。但是段彭這個人也是個經驗主義者,他什麽情況都沒打探,就斷定戊校尉耿恭早就不在人世了,因爲疏勒城那邊環境比柳中更險惡。多虧耿恭有一個老部下叫範羌,是敦煌大營溫校尉的司馬,這次帶隊參戰,他下定決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段彭沒辦法就讓他帶兩千人去。範羌一行踏着幾尺厚的積雪,翻山越嶺,棄馬步行,曆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達到疏勒城下,也是筋疲力盡,費盡心機從南山入城,救出耿恭,出城後缺糧無草,無奈就地解散部隊,隻帶着二十六個親吏,與匈奴優留單于追趕的軍隊,在齊腰深的雪地裏且戰且爬,一路将衣褲裏的棉絮都吃幹淨了。走到玉門關城樓下時隻剩下十三人,個個衣衫褴褛,形如槁骨,見到守将出迎,悉數倒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幾天後耿秉從酒泉趕來,抱起堂弟耿恭,輕得隻有一個小孩子的體重,竟然痛哭捶胸。

耿恭的氣節遠在蘇武之上,是一個亘古未有的英雄,他以微弱的兵力固守孤城,抵抗匈奴數萬大軍,經年累月,耗盡了全部心力,鑿山打井,煮食弓弩,先後殺傷敵人數以千計,忠勇俱全,沒有使漢朝蒙羞。司徒鮑昱等請求章帝給他們晉爵重賞,章帝沉吟半天,最後任命耿恭爲騎都尉,不久又遷爲長水校尉,範羌平調到雍營任司馬,其他人都給了個不起眼的小官,朝野都覺得章帝的賞賜過于刻薄。其實這裏邊是有原因的,章帝是站在他的角度權衡賞賜值不值,有沒有意義,他剛從太子變成皇帝,考慮問題的角度還沒有很好地調整過來,而且接着就耍了一個小孩子的大脾氣,也不和任何人商量,突然下了一道聖旨,說西域這麽麻煩,也給朝廷做不了什麽貢獻,朕不要了,誰愛要誰要去!這時一個叫李邑的衛侯見風使舵,說朝廷既然不要西域了,還花費國帑養班超那一夥人幹啥,不如讓班超回來到我府上當個書曹。

這不是打大鴻胪窦固的臉嗎?班超可是窦固選撥的人才。這位熟悉西域事務的顯親侯雖說眼下不掌兵權,但貴爲九卿,怎麽着也輪不到衛侯來惡心。所以當堂上奏,說班超是先帝任命的軍司馬,真千石的俸祿,雖然隻帶着幾十個人,但在西域幹的是幾千人都幹不了的事情,有功勞也有苦勞,就是班師回來,也應該是太尉府的人,怎麽一下子就成了衛侯的家奴了?衛侯什麽時候設置了千石的書曹職位,這可比太尉府的書曹高多了。這幾句話,就把李邑放到火爐子上了。明帝時楚王劉英私設兩千石的官員都是殺頭的大罪,一個閑官衛侯敢設千石書曹,還不得腰斬!李邑一下子就赤白了臉,馬上跪在章帝面前,說他的書曹秩奉隻有百石,沒有逾越朝廷的制度,班超來了也是這麽多。朝堂的大臣都覺得李邑攪這一缸渾水,實在莫名其妙。其實這個衛侯是世襲的爵位,他的爺爺曾在光武帝危難時背其過河,光武帝以德報德,封了李家侯爵。前些年放到幽州當禦史,官聲不好就調回朝廷挂個閑差。他這會兒就是想報複一下班超,因爲班超在蘭台管奏章時,他拿錢賄賂班超,要查一個告他狀的折子是誰上的,班超按規定拒絕了他,他就一直記恨。班超被免職後,他找人查到了,也黑了那個告狀人,弄得人家丢了官回家。

章帝當然不知這段内情,也不想聽大臣在朝堂吵架,就說咋安排再說,先把班超叫回來吧!他這做派頗像其祖父光武帝的作風,是隔代遺傳的典型,也充分表現出年輕人的不成熟,城府淺,感情用事,缺乏宏觀駕馭能力。年輕人不成熟是客觀規律,不管你是貴爲天子還是賤爲奴婢,一個人牙沒長齊的時候你讓他咬蘋果,多半是咬不動的。但街頭混混不成熟至多惹事招禍,傷害自己,一國之君不成熟就不是害己那麽簡單,他掌管國之重器,一舉一動都關系着國計民生,這不是過家家的兒戲!可笑的是滿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把頭頂的烏紗系得牢牢的,嘴巴閉得嚴嚴的,兩條腿夾得緊緊的,誰也沒敢放一個蔫蔫的臭屁。中國傳統封建文化的醜陋就在這裏,很多官場達人爲了保全自己的既得利益,根本不考慮國家的大政,想着疆土再大也是皇帝的,隻有朝廷發的賞的才是自己的。等到朝廷的大廈将傾,卻往往埋怨生不逢時,把一切歸結于社會。

毛躁的章帝這一決定連他自己幾年後都覺得過于輕率,但錯誤的決定當時亦有人歡迎,這些人中有一個就是班超的原配妻子水莞兒,因爲她所處的角度不同。剛開始是她兒子班雄聽學堂裏的同學說的,她抿嘴一笑,說得是想你爹想瘋了,小孩子家家,嘴上沒毛,說話不牢。隔了半天,大伯子班固來正式打招呼,她的臉就熱了,心裏頭也活泛起來。京城的小道消息總比大道來得快,這是多少人不服而又不得不承認的規律。掐指算來,她與夫君已經有三年多沒有見面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思念,隻有她這個年齡的婦人才能體會心中的凄苦。平時她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每日裏拉扯孩子,操持家務,采買濯洗,過去許多由夫君幹的事情現在全部要她來做,白天幾乎沒有閑暇的時間,到了晚上,就拿出起丈夫的信簡,從時間最近的往最遠的排序,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每讀一遍似乎都有新的發現、新的理解,雖然那些寫在柳(枝)簡上的文字,她差不多都能背下來了。她要的是在字裏行間徜徉的感覺,那種回憶夫君一言一語、一颦一笑的甜蜜,這種甜蜜常常能讓她帶進夢裏。有一次他夢見自己到西域找夫君,經曆千山萬水,夫君将她領進一望無際的葡萄園,那垂在頭頂的綠葡萄一串一串,晶瑩剔透,如珠似玉,散發着酸甜的膩味兒,夫君伸手摘下一咕嘟,然後摟着她,一顆一顆放進她嘴裏。她甜在嘴上,喜在臉上,惬在心底,醒來時發現枕邊滿是口水,點上燈坐在炕頭,很想尋找夫君手裏剩下的葡萄,是自己吃了還是給了别人,可怎麽也回不到原來的夢裏。爲了續夢,她托人買來一株葡萄苗,栽在門口的照壁旁,旱天澆水,雨天施肥,天天看着葡萄苗茁壯成長,指望着一年兩載之後,能将夫君手裏那些葡萄挂在自家的院子裏。孰料事與願違,春節前婆婆和嫂子一起來家,誇了他這麽多年的孝順溫柔、恪守婦道,把她的心暖得熱熱的,然後告訴她夫君在西域納了妾,是個小國公主,才意識到夫君留在手裏的葡萄,已經給了另外一個女人,一個比自己小十五歲的西域女人。夫君的信是寄到大伯子家的,顯然是怕她想不開,專門讓婆婆和嫂子來和她說。那個小他兩歲的嫂子過去對她特熱情,自從班超當了司馬秩奉高過班固,她沒法居高臨下了,就陰陽怪氣的,說話常常夾槍帶棒,嘴上勸她想開點,臉上挂滿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水莞兒隻能打掉牙齒往肚子裏咽,還能咋樣呢!等婆婆嫂子一走,她就鏟掉了葡萄,關上大門,抱着女兒在家哭了半天,兩眼腫得燈籠似的,照見鏡子自己都害怕。

涅陽公主聽說了,專門來看水莞兒,拿她與後宮那些女人比,多少女人十一二歲進宮,天天翹首期盼,最後老死宮中,連一次寵幸侍寝都不曾,那才叫悲慘呢!就是前朝送給匈奴單于和親的王昭君,也是在深宮寂寞好多年,臨别了先帝才見到有些姿色,還心有不舍呢!水莞兒和班超好歹夫妻在一起十幾年,不虧。班超一個人遠在西域領兵,男人家也不容易,那風火勁兒上來,總要有地方排解,反正你也沾不上,愛娶誰娶誰去,眼不見心不亂。等到哪天回來了,他們的熱火勁兒也過去了,你和那個米夏公主又不是一個味兒,他總不能頓頓喝羊雜湯吧,還能不想你這碗紅棗肉粽子?沒準久别勝新婚,雨露都灑你這邊呢!再說了,你是妻米夏是妾,位分上差着呢,她還得看你的臉色不是。公主就是公主!尊貴不說,就憑這皇宮裏熏陶的少女歲月,成人後那勸慰女人的水平,還真不是一般婆婆媽媽能比的。水莞兒慢慢也就想通了,大凡男人有點地位,有點錢财,不是蓋房子就是納女子,要麽就是買車子,或者大修土堆子(祖墳),總要折騰的,隻不過每個人的偏好不同。這京都的九六城裏,妻妾成群的家庭多了,也不見得誰家見天抹淚兒,有多難爲情的,還是該幹啥幹啥,該咋過咋過吧,誰叫咱攤上這麽一個丈夫呢!所以她一聽班超要回來,馬上就張羅着騰房子,買家具,縫被褥,添竈具,抹牆掃舍,整理院落,整整忙了二十天,把家裏收拾得齊齊整整。她還在新縫的被子中間故意留下一顆針,想着那個小女人晚上睡覺時被紮着後,肯定會出一點點血,她還要裝模作樣地道歉說自己年紀大了,丢三落四,可能是沒來得及拔針又忙别的事去了,讓妹妹一到家就見紅,真是該死!讓她也知道知道她眼裏揉不得沙子。可是過了幾天,她又把那顆針取了下來,怕萬一紮着夫君,她還舍不得呢!

遠在疏勒的班超,可沒有心思揣測水莞兒的想法。接到撤退命令的時候,他除了震驚就是不解,根本沒法說服自己。正是春寒料峭的季節,米夏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見天要其媽媽姐姐陪着走動,曬太陽,晚上就纏着班超摸他的肚皮,講故事給胎兒聽,說是小樹林裏一炮又準又狠,馬背上落籽生根,這孩子來的頗不尋常,在肚子裏頭也不老實。按說班超中年納妾,又是個異域美女,熱情奔放,極識風情,與中原女子的含蓄害羞一點都不同,白天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晚上把他溫暖得舒舒坦坦,又懷上他班家的血脈,他該是夢裏都會笑醒。可自從婚禮上接到警報,他就沒有開心日子過了,真可謂樂極生悲,這半年來備戰防敵,如履薄冰,心如大山壓,頭比身子重,有時候應付米夏,也是一臉苦笑,讓人家嗔怪會影響胎兒長醜。窦固離開西域的時候,并沒有就他的任務作出明确安排,隻讓他繼續在疏勒留守,監視龜茲的匈奴,協防天山南道,而都護府作爲西域軍政首腦機關,統管南北道,與他沒有隸屬關系。他在穩住疏勒後,曾帶霍延等人繞于阗輾轉去拜會陳睦,建議同他東西夾擊,拔掉龜茲這個匈奴在北道的最後釘子,進而收複姑墨、溫宿等國,打通天山北道。龜茲的人口占西域四分之一,匈奴人在龜茲根深蒂固,隻要拿下龜茲,周邊那些牆頭草國就沒了北顧的念頭。當時陳睦擁兵兩千多,志得意滿,又與己校尉關寵都在車師前庭境内,距離比較近,根本就沒把他的三十幾個人放在眼裏,說龜茲的事情比較複雜,不像鄯善、于阗那麽簡單,班司馬就不用操心了,本都護領兵二十多年,又有皇命在身,自然會妥善安排。在都護府當府丞的郭恂,建議陳睦考慮一下班超的建議,畢竟他先到一步,和匈奴人較過量,對西域的情況比較了解。陳睦白了郭恂一眼,說你要覺得都護府盛不下你這尊大佛,可以跟班超走!郭恂也是沒有血氣,要是跟班超走了,也不至于慘死烏壘。當時的班超,覺得被這個剛愎自用的都護在臉上扇了一個大巴掌,十分尴尬,第二天就趕緊打道回府。經過甜水泉的時候,他讓韓老丈的兒子韓陽不時往陽關走動,打探來自關内的消息。韓陽是從溫校尉那裏獲知陳睦敗亡和明帝八月初六病死,就日夜緊趕往疏勒報告。班超除了震驚,還有惋惜,想那陳睦就是帶兩千匹馬往外沖一沖,也應該能能爲朝廷留點種子吧,何況還有那麽多人!爲了不讓盤橐城重蹈烏壘城的覆轍,戰備的事情,絲毫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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