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争的結局,基本是看勢,勢到了,勢如破竹,百戰百勝,勢不到,徒勞無功,事半功倍。
番辰遠遁後,匈奴鼓動的一波叛漢逆流,被漢章帝下給班超的一道诏令給止住了。班超讓徐幹留守,自己親率聯軍乘勢掃蕩,勢如破竹,龜茲設在尉頭的監國團望風逃跑,哈力又獨立掌國。溫宿的叛軍還想抵擋,被董健殺得落花流水,繳獲了兩千多匹馬和許多兵器,溫宿的幾個部落又重新歸到姑墨。于阗王本來說他是跟着班超看熱鬧的,到了姑墨,卻看上了班超故人莊園主的姑娘,一步都走不動了,非要領回成大的王宮當夜成就好事。莊園主說承蒙于阗王高看,但距離太遠,不忍女兒遠離。這等于婉拒了廣德,急得廣德使勁央求班超。班超也知廣德看上的這個小姑娘,水蘿蔔一樣白嫩,怕是花多少血本都勢在必得,又感激廣德援助之義,就和姑墨王一起提親,給了女方家天大的面子,總算說成。廣德當夜就抱得美人歸,興奮之情難以言喻,次日請大家喝了一天的喜酒。
按說廣德這次出兵打了勝仗,又娶了美人,也算名利雙收,可他帶着軍隊住在疏勒不走,要求疏勒賠他的戰争損失。幾經談判,厄普圖不敢做主,與一幫官吏商議未果,就跑來求班超調解。班超在東大營備了一桌酒菜,名義上是給廣德祝賀新婚,實際想探探廣德口風,他已代表朝廷封下賞禮,借機送給廣德,然後想看這個賠償,到底多少比較合适。喝到高興處,就順便提起話頭。不等他說完,廣德的臉就黑了,說漢使别的什麽事情都能管,唯獨這件事不能管。
于阗的主張很明确,就是誰作死,誰就死,誰惹禍,誰擔責。疏勒叛漢,差點把漢使團勸害死,也斷了于阗與西方的交通,還逼着于阗和拘彌勞師動衆,跟漢軍一起來平叛。他們屬于敵方,沒有把番辰的軍隊全殺光,把疏勒并到于阗,就是看了漢使住在這裏的面子,但一定要讓疏勒付出代價,讓他們知道馬王爺長了三隻眼,太歲頭上的土動不得,否則哪天再被誰一鼓動,說叛又叛了,還當是兒戲!這事沒有商量,就算漢軍是朝廷供養的,不要損失,于阗卻是不能不要的,疏勒騎兵的軍馬全是戰利品,要和從溫宿繳獲的兩千來匹一起分配,給多少全由司馬大人做主;于阗間接的損失可以少算點,這三千多人馬一個多月的兵器消耗、軍需供給,是一毫一厘都不能少的,而且多拖一天,就多算一天,直到雙方達成協議。
戰争雖然是政治矛盾的集中體現,但戰争的結局往往體現爲經濟利益。失敗一方向得勝一方賠償損失,是個普遍規矩,老慣例。于阗王的要求即使去除情緒化的因素,也是合情合理,況且疏勒也有這個能力,何況這次勝利仰仗的主要是于阗軍隊,所以班超與徐幹交換了一下眼神,就不在酒桌上談了這事了,換拿廣德的少妻爲話題,讓董健、白狐盡着性子給廣德和他的小老婆敬酒,一會兒廣德就招架不住,嚷嚷着回帳休息了,臨走時耳語班超,酒席上沒見司馬夫人,是漢使不給他面子。廣德已經看出班超冷淡和疏遠米夏,想做點調解工作,他覺得就憑米夏母子找他搬救兵這件事,就能看出這不是個普通的女人,她的身上有男人的英氣。不料走到自家營帳附近,卻看見米夏帶着一幫女人,爲官兵們洗衣補襪。
初冬的天氣,井水打出來一會兒就冰冷冰冷,米夏脖子上的刀傷雖已結痂,但仍然很刺眼,一雙纖手凍得通紅,看着叫人很過意不去。班勇和田慮的一雙兒女在一邊玩耍,小臉凍得紅紅的。于阗王的酒似乎也醒了許多,勸她說,你一個司馬夫人親自****,士兵們哪裏消受得起!米夏笑笑,說前些年于阗王都能親手給漢軍烤炙羊肉,我洗個衣服算什麽,你們大老遠地來幫漢軍,我也就能做這點小事!廣德新娶的小妃子,童心未泯,看到孩子們在玩老鷹抓小雞,丢下廣德也參加到遊戲當中,嘻嘻哈哈的無邪,帶給軍營的男人世界許多歡樂的氣氛。廣德借機和米夏多說了幾句,讓他多關心班超,攤上她那個父親,班超也夠難的!
廣德是看得比較清楚的,他理解班超手裏有一隻燙手山芋,吃又太燙,扔又扔不出去。其實,就在他們推杯換盞的時候,厄普圖正帶着一幫官僚,坐在盤橐城的會議廳等着。會議廳是以前的議事廳,剛剛修繕好,牆都沒有刷,兩排未漆的胡楊木桌面對面,中間空着,山牆有一塊做成了火牆,下面盤了爐子,有個勤務兵正在生火燒茶。今年的冬天冷得快,這才入冬十幾天,就冷得凍腳了。厄普圖他們坐了一邊桌子,有點擠,班超回來後讓他們坐過來幾個,人說擠點暖和。厄普圖這人話少,但辦事很認真。他聽班超說賠償的事情不好調解,就開始彙報選國王的事。根據班超之前的建議,在部隊外出打仗期間,厄普圖同疏勒的主要官員分别進行了交談,之後又帶人往幾大部落走訪,就疏勒王的人選廣泛聽取了意見。現在各派力量都希望将成大請回來,聽說他把姑墨治理的不錯,管治疏勒一定沒有問題。
成大回來當國王固然沒問題,這點班超也不止一次地考慮過。但成大在姑墨的作用,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這次要不是他像個楔子一樣插在那裏,與龜茲對峙,對尤利多形成牽制,溫宿的叛亂沒有那麽容易解決,疏勒也就成了孤島,前後左右都被匈奴勢力包圍,陷落的危險就像一把利劍,時刻懸在頭上。所以,成大作爲戰略布局的重要棋子,輕易不可挪動。
厄普圖一聽成大回不來,雙手一攤,顯得很難爲情。班超問他有無第二套方案,他支吾半天不說,班超問得急了,這才說那就隻好先讓榆勒留任了;榆勒雖然有負漢朝,有負司馬,前幾年把疏勒帶到邪路上去了,但大家使點勁兒,還可以再拉回來,關鍵是他沒有大部落背景,當國王這幾年也沒有引起部落之争,要是換一個部落王,其他部落絕對不服,各種力量平衡就會打破,勢必引起社會動蕩。百姓對國王的主要期望不是看他有多英明,有多少雄才大略,而是看他能否在各種勢力之間尋找平衡,保持社會的穩定。社會穩定了,兵民各安其分,種田抽成,做生意交稅,當差掙俸祿,人都有奔頭,自然和諧安定。甚至有一個部落王說,榆勒很大程度是受了番辰和齊黎蠱惑,至少不比兜題壞,兜提都沒殺,榆勒也就不好殺了。
這個結果有點出乎班超意料,使得班超對于地方的官員選配問題,不得不進行更深的思索。他問大家是不是顧慮了榆勒與他的關系,才提出榆勒繼續留任。官吏們異口同聲說不是的,榆勒怎麽對待漢使的,大家都清楚,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覺得這個話不好和司馬大人說。既然如此,班超作爲漢使隻好尊重他們的意見,但這并不表明他是支持這個選擇的。送走厄普圖一幫人後,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孤獨地懸挂在冷冷的天空。班超心裏不痛快,獨自登上了城牆,走了幾步,就想起兩年的困守歲月,再回看城内一大半還沒有修繕的斷壁殘垣,還有那個挖闆土的坑,他想把這個坑保留下來,對後來者進行現場教育,讓大家居危思變,居安思危。
護城河已經開始結冰了,但赤水河到了冬天卻清流淙淙。水中的寒月,若明若暗,如同一睜一閉的眼光,近在咫尺,卻不可掬起。大冷的天,竟然還有女人聚在河邊,嘻嘻哈哈,有一句沒一句唱着那首《西域的月兒》,把一曲優美的音樂搞得支離破碎,讓人覺得沒肺沒心。這首歌還是榆勒介紹給他的。那時的榆勒,是多麽的謙卑、和善而躊躇滿志啊!這個醫生對自己的機遇特别珍惜,也曾請他講明君的故事,就職後也确實做了一些于國于民有益的事情,他們也曾一起堅守盤橐城,艱難地抵抗匈奴和龜茲的進攻。
往事曆曆在目,伴着河水流淌。曾幾何時,一個熟悉的人就變得那麽陌生了呢?環境?誘惑?野心?噢,他也不能忽視朝廷放棄西域的那道诏令,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沒有朝廷政策的改變,也許齊黎不敢公開叛漢,更不會有番辰與榆勒被他利用。
不知什麽時候,徐幹背着手上來了,後面還跟着董健和甘英。班超問他倆咋還沒走,東大營那麽多兵,還有一部分友軍也住在營裏,頭頭都不在位咋行?這倆人是參加完宴會特意護送班超回來的,其實護送隻是個由頭,他倆有話要說,由于班超一路都在說歡送于阗王的事情,沒逮着機會,就留下了,等着班超與厄普圖開完會,這才有了空。他倆的意思就是求兄長原諒了米夏嫂子,回家去住,不要再住作戰室了,倆人别扭下去,做兄弟的看着難受。
董健一直認爲班超因爲失去了霍延而怪米夏,可他認爲霍延的死,責任不能全在米夏身上,她是個女人,因爲感情用事上當受騙也情有可原,使陰招的是番辰,賬應記載番辰頭上。再說這次到于阗送信搬兵,米夏也是立了大功的,就算功過相抵,也不應再受到冷遇。要說霍延犧牲,董健比誰都難過,那天安葬時差點鑽進棺材,一起走了,可大家勸慰他,人死不能複生,也就想通了。這是戰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徐幹見大家開了頭,也就接上話茬。他是李兖剛剛打發人請過來的,李兖看班超在榆勒的問題上舉步維艱,決斷很難,與以往的果斷幹脆判若兩人,就想讓徐幹和他聊一聊。
以徐幹的身份,可以和班超嬉笑怒罵,誰也不介意,但他不能當着别的弟兄的面,讓老兄臉上挂不住。他擺手示意董健他們走人,靠着班超的肩膀走了一段,突然吐槽說:你老牛吃嫩草,草沒嫌你老,你倒嫌草嫩了?你看人家于阗王,娶個小娘子捧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哪像你,放着花兒一樣的美女不知道疼愛,讓人家看你的冷臉,你那老臉現在皺成馬了,有啥好看的!我要是你,天天給她說好聽的,哄着她開心都不嫌煩。差不多就行了,端啥!徐幹還告訴班超,米夏去于阗搬兵經過莎車的時候,曾受到齊黎的侮辱。齊黎說不嫌棄她是寡婦,要她留在王宮裏當妃子,這樣他就和疏勒王互爲女婿,互爲老丈人,扯平了。米夏當時就罵齊黎不要臉,在那張陰險的臉湊近時,使勁扇了一個耳光。齊黎惡念生起,殺米夏的心都有,被都尉江瑟給勸住了。
班超疑惑地瞪了徐幹一眼:還有這事?她也沒說!徐幹覺得班超肚裏的氣似乎不大了,話鋒一轉,說榆勒的情況事出有因,罪魁禍首是齊黎,應全面分析。他建議同榆勒談一次,如果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确實願意改,就讓他留任吧,畢竟是地方的事情,大家都沒說廢掉的話;如果他對前幾年與番辰狼狽爲奸、勾結莎車叛漢附匈的罪行,沒有清醒的認識,那就讓他接受軍事審判。
“好吧,那你去主持榆勒的檢讨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