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一到地面就掙脫懷抱,小鳥一樣在院子裏撒歡,無憂無慮地喊着、叫着,你跑我追,笑笑嘻嘻。跑着跑着,岚兒被一塊小石子一絆,連班勇也帶倒了,雙雙撲在地上,兩個都哭了起來。班超趕緊上前幾步,抱起岚兒哄着,卻讓班勇自己爬起來。班勇看見父親抱着岚兒,沒有寵他,把兩條腿撲騰着,哭得更厲害了,明顯有鬧的故意。米夏遠遠看見,趕緊跑過來,一面不哭不哭地哄着,一面要扶班勇起來,被班超厲聲喝住:不許扶!還把身子往米夏前面一擋,要孩子自己爬起來,警告他不起來就打屁股了。班勇一看這架勢,撒嬌也沒用,就止住哭聲,乖乖爬起來。
班超這才将岚兒交給田慮妻子,蹲下身子,讓兒子自己拍打身上沾的塵土,也不問他摔疼了沒有,隻告訴他男孩子要堅強,在哪裏摔倒,在哪裏爬起來,這樣長大了,才能成爲大丈夫,頂天立地!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把米夏給逗樂了:小孩子家家,知道啥叫大丈夫!不料班勇抹一把鼻涕說:大丈夫就是保護妹妹,保護娘!差點把米夏笑岔了氣。班超當夜就回了家,也不枉弟兄們勸他一場。
次日後晌,徐幹開完會從王宮帶了幾個西瓜回來,說是米夏的母親捎給女婿降火的。徐幹第一次體驗“抱着火爐吃西瓜”的滋味,覺得非常甜,問西域這地方爲啥西瓜特别能儲存。班超說到西域十年算是長見識了,這裏氣候幹燥,啥都能曬成幹,葡萄幹,杏幹,桃幹,人幹——屍體埋在沙子裏幾百年成了木乃伊都不化,所以西瓜越放越甜,是水分蒸發了。徐幹說榆勒檢讨了,也發誓了,決心今後和咱們一條心,以前的事,除了歸罪齊黎和番辰,他自己也擔了一些責任,還算誠懇;爲了證明他與分裂勢力劃清了界限,要求重新改回“忠”的名字,會後第一件事是下令滅了番辰一族,也無條件答應了于阗王的賠償要求。
班超搖頭苦笑,覺得叫榆勒還是叫忠,已經不重要了。一個人的人品好壞,與名字沒有半點關系,名字隻是個符号,隻有象征意義,關鍵是使用這個名字的人,心底是光明還是黑暗。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叛變過一次,已經很難讓人再相信。當地人有一句諺語,别聽咕咕鳥叫得歡,要看他叨不叨蟲。榆勒把齊黎的兩個女兒都弄死了,應該看做與齊黎決裂,無條件答應于阗王的條件,估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下于阗王可以笑着離開了。
“于阗王離開時,咱們要組織一個盛大的歡送活動,這不光是個面子問題。”
班超說這話時,将右拳重重擊在左手掌裏。他把這次活動看得很重,因爲于阗王親自帶軍隊主力來助戰,的确義薄雲天,拘彌基本上是看他的面子。作爲漢使,班超覺得心裏的感激沒有任何語言來表達。他與徐幹商量,明兒殺牛宰羊,犒賞友軍,他自己親自主持歡送宴會,讓甘英和祭參負責組織活動,軍隊除執勤的,傾巢出動,再動員地方官員和民衆,務必排成十裏長陣,以示隆重,還要讓吉迪多叫一些樂手舞手,烘托氣氛。這裏剛商量完,班超就跑到餐廳,讓夥夫幫他找當地最好的烤全羊師傅,他要親手爲于阗王露一手,以回報人家幾年前親手爲他烤炙的深情。
疏勒的烤全羊與于阗如出一轍,隻不過黑胡椒味兒較重,另外調料裏加了草果。班超親自操作,大師傅在旁邊指點,甘英給他打下手,烤的還真不錯。結果香噴噴的烤肉上桌後,廣德卻說不算司馬親手烤的,漢人烤不出這味道。司馬大人用兵行,烤羊肉不行。班超笑說于阗王的嘴真叼,誰烤的都能吃出來!徐幹看于阗王和班超如此友好,内心大爲震撼,覺得自己這位兄長在西域縱橫捭阖,不光是假着漢使的身份,還有他鮮明的人格魅力,而這正是一般官員所缺乏的。于是,他真誠地斟滿一觚酒,要爲他們倆人的友誼幹杯,還沒開口,米夏帶着班勇進來了。
五歲半的班勇,端着與他的身高極不相稱的酒觚,恭恭敬敬來敬“于阗王伯伯”,感謝他在于阗照顧他和媽媽,又帶大軍來救援爸爸,他是他們班家的大恩人。這小大人的幾句話,聽得廣德心花怒放,起身接過喝了,直誇班超有個好兒子,有個好老婆。班超謙虛了幾句,囑咐米夏在隔壁的女賓席上,招呼好于阗王的新娘子。廣德摸着班雄的腦袋說:伯伯明兒就走了,想再聽一次你唱的那首童謠,能不能給伯伯再唱一次?班雄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父親一眼,得到的都是鼓勵的眼神,就高高地擡起頭,大聲唱起來:“咪咪貓,上高窯,高窯高,沒腳窩……”
送走于阗和拘彌大軍後,下了幾場雪,很快就進了臘月,初六是班超五十歲生日。因爲有高堂老母健在,他這個人從來不做壽,每年都是一碗長壽面打發。但是米夏覺得五十年歲月風雨,雖短猶長,人生難有第二個五十年,她自己堅決要做,而且一切準備都是悄悄進行,班超幾乎沒有察覺。到了當天,做了一大鍋羊肉抓飯,借漢軍大餐廳擺了十幾桌酒菜,不但請了他娘家的人,也請了漢軍的高級将領,和警備隊的全體官兵。
班超一看米夏這麽用心,也就領了情,穿上新衣裳,借機和警備隊的士兵們熟絡熟絡。回想人生五十年,如白馬過隙,轉眼就過去了,也是感慨良多。他看見忠來的時候帶來好多日常用品,還送來傭人,也禮節性打了招呼,畢竟有翁婿關系在哪裏擺着。米夏同父親雖有芥蒂,但畢竟血濃于水,何況她母親一來就抱上班勇,又親又愛,讓人羨慕。班勇的大舅吃飯時說準備重回洛陽當質子去,疏勒的氣候他已經不習慣了,特别是他的兩個孩子,都生在洛陽,整天鼻子幹幹的,動不動就流鼻血,實在受不了,他以後就在洛陽做點生意,也不稀罕什麽王位了。
米夏看酒喝得差不多了,就進到後廚,親自做了一碗長壽面,恭恭敬敬遞到班超面前。她剛才聽大哥說不習慣疏勒的氣候了,要回洛陽去,心裏受到很大的震動,暗想班超抛下洛陽的老母和妻兒來西域,整整十年了,這十年來,他是怎樣從不适應到适應的,自己最清楚。她老公的喉嚨總是幹澀的,皮膚老是發癢,夜裏蓋不好就心口疼。丈夫雖然不說,但她知道人家也在想家,夢裏有時候還說夢話。她開始還覺得夫君在被窩裏摟着她,在夢裏又呼喚着另一個女人,心裏酸酸的,後來慢慢就理解了,那個守活寡的女人的痛,其實也能傳遞給他的男人。她看到班超成天廢寝忘食,枕戈待旦,皺紋在一天天增加,頭發在一根根掉落,很心疼,很理解,很想爲他做點什麽。
米夏決定今天要借着班超的五十大壽,把自己的心裏話全部說出來。她的眼裏噙着淚水,說自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疏勒女人,沒有漢使的到來就沒有她這個公主,也沒有她們一家的富貴。雖然她是父親送給司馬的,但是她愛班超,也愛班超給她的兒子,愛她們這個家。假如她以往的任性、固執,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做了錯事,希望能得到夫君的原諒,她的家人做錯了事情,也希望他們汲取教訓,大家也給他們改正的機會。烏雲終究遮不住太陽,邪惡終究抗不過正義。希望夫君今天吃了這碗長壽面,能盡早帶給西域太平好日子,帶給手下這些漢子們好的前程!
這一番話,出乎班超的意料,發自米夏的肺腑,情理交融,愛深意遠,在一千九百多年前那個男尊女卑的社會,當着一百多人的面,也算得一篇愛的表白,把一個風風火火、視死如歸的将軍,聽得眼眶發熱,熱流躍動,突然間想擁抱她,撫摸她,親吻她,任他在懷裏撒嬌,把許多溫軟、慰貼的話對她耳語,以至于雙手也有些顫抖,接過面碗後把湯都灑到了桌子上。可是他還是有些矜持,有些害臊,他沒有當着衆人做一個親昵的動作,隻能嗫喏着招呼米夏坐下,說這些話在家說說也就罷了,怎麽還拿出來說,難爲你了。米夏并未落座,卻叫過班雄,讓他跪下給父親磕頭祝壽。班超像個小大人似的,雙腿一跪,作個長揖,一連給班超磕了三個頭,祝父親大人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班雄雖然操着稚嫩的童音,卻字正腔圓,一氣呵成,就像排練過一樣,讓班超好一番欣慰!徐幹帶頭叫好,餐廳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旁邊的忠坐不住了,也滿上一觚給班超敬酒,說内心愧疚,希望女婿見諒。班超剛接過酒,就見李兖跑了過來,使勁給他使眼色。他跟李兖到了外面,卻見吉迪領着鼓樂班子的人來了,男男女女一大幫。吉迪見面就指着兩大筐錢,說請班超笑納。
當日的壽星圍着錢框轉了一圈,突然在吉迪的屁股上踹了一腳,問他哪來這麽多錢。因爲他讓吉迪當采辦,是很信任他的,他送這麽多錢,肯定超出了他的家庭财産,要麽是從采辦軍需的費用忠扣下的,要麽就是别的來路不明的錢。而且他從不收地方官員的禮,這次過壽也沒請任何一個官吏。吉迪被班超踹了一腳,卻并不生氣,麻利地一閃,跑到人群中喊叫着:司馬大人打人了!司馬大人五十大壽不賞飯給我們吃,還發火了!兄弟姐妹們,鬧起來!
手鼓響起,唢呐吹起,幾種弦樂也奏起來了。那些年輕人就踩着鼓點跳起舞來,引得餐廳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徐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拽過吉迪要問究竟。吉迪故意賣個關子,示意徐幹看班超的臉。班超的眉頭鎖已經沒有剛才那麽緊了,嘴角露出略帶苦澀的笑,因爲他突然明白吉迪不會拿公家的錢送禮,也不會這麽張揚地送禮,這事一定另有緣由。這時吉迪才做個手勢,讓大家肅靜,然後恭恭敬敬遞給班超一份禮單,說是代于阗王轉交的。
這個于阗王!臨走将疏勒的賠償全部捐給了漢軍,用于重建盤橐城,還有那些寄養在軍營的馬匹,也是給漢軍步兵改騎兵用。班超猛然想起廣德一再勸他不要在冬天修繕房屋,湊合夠住就行了,來年開春好好計劃一下,該重建就重建,漢使府邸,也應該有點氣派!原來這老兄與疏勒锱铢計較,卻是爲了資助他。把他家的,廣德老兄咋還弄得這麽隐秘呢,連當面謝一聲的機會都不給!他轉而親切地拉住吉迪的手,在他的肩膀他拍了幾下,說你小子咋不早說,害得本司馬着急?吉迪說于阗王交代要在司馬大人生日這天送來,我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呢!徐幹等人也是一番感慨,大家都贊揚于阗王仁義,趕緊把吉迪這一幫夥計請進餐廳。疏勒王忠大概覺得尴尬,悄悄地帶上家人走了。
米夏發現父親要走,趕忙領着班雄送行,走到城門口,偏巧碰上白狐,和一個烏孫使者正要下馬。米夏說白譯長去烏孫,不是要春天才回來麽,咋這麽快?白狐朝烏孫使者努努嘴,說烏孫昆莫急着與漢交好,哪裏能讓我閑待着,派了一支軍隊送出山口,差點被大雪埋了。我算着今天是你家司馬五十大壽,就急急趕回來了,疏勒王咋這麽快就要走,也不等咱老白敬你兩觚?忠借故自己還有事,米夏就同白狐一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