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移情上



自古冤冤不相報,總因情緣說故事。

卻說米夏自從班超分居後,情緒一直不太好,憋悶,煩躁,想兒子,想父母,有時也往隔壁的哥哥家散心,看到嫂子對葛季吆五喝六,那孩子低眉含淚,眼裏全是委屈,忽然母性大發,以自己孤單爲由,将這可憐的孩子領回家,姐弟倆相依爲命,似乎倒有了精神的寄托,也不再那麽心神不甯了。三嫂說葛季的母親混蛋、惡毒,差點殺了你的兒子,你何必憐憫于他!她苦笑作答:母親欠的債,哪能讓兒子償還,何況他和我流着一樣的血脈!平時小弟弟在漢學舘上學,她在家做飯拾掇屋子,也不大閑。忽一日葛季回來,用手捂着鼻子,滿面都是血,臉上卻堆着笑。問了緣由,才知每天放學路上都被一幫孩子欺負,今日是班雄出頭,與他聯手,教訓了那一幫臭小子,他們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他了。小弟弟說着,歎了一口氣,說可惜班雄馬上就要去洛陽了,他在班上又沒了朋友。

乍聽班雄要去洛陽,米夏一下子心亂如麻,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焦急。傍晚到漢軍采辦處找到吉迪,讓他約白狐出來,問個究竟。在吉迪的心裏,長史是他的恩人,公主是他的偶像,很不理解兩個大好人,咋就弄不到一塊兒了,感歎世事過于複雜,許多問題無法想象。第二天,白狐背了一袋子大米到家,還帶了兩顆大莴苣,說是蘆草湖屯軍自己種的,給米夏嘗嘗鮮。他自救了班勇,就覺得和這孩子更親了,愛屋及烏,自然也關心其父母的分合。談起班雄去洛陽,他希望米夏給予支持,因爲那是班超深思熟慮所決定的。究其原因,卻與洛陽的朝堂有關。

漢章帝劉炟在位不到十三年,過度沉湎于後宮之歡,****施雨,很快把身子掏空,突然于公元88年孟春一病不起,一生隻活了三十一歲。他那九歲的太子劉肇即日登位,号爲和帝。窦憲的妹妹窦蕊母以(養)子貴,假皇太後的身份臨朝稱制。章帝生前曾與窦固深談西域問題,頗以班超“以夷制夷”的方略爲然,卻也透露出朝臣對班超的擔心:長期擁兵在外,又與諸國相交甚密,極易自重。窦固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個讓朝廷放心的辦法,那就是将小兒子送回洛陽,性質與附屬國送質子差不多。老恩師一反常态,專門寫了一封信,可是信還在路上,老将軍也急急忙忙追随先帝去了。

老恩師離世的噩耗是長子班雄報來的,信上還說他已經榮升祖父。世間的事情總是這樣,有悲就有喜,有來就有去,老的走了,小的來了,新老更替,生生不息。班雄已經替父吊孝,爲窦固将軍守了三天靈。班超認爲兒子做到了極緻,讓他略感安慰,但是想起窦固将軍的知遇之恩,他一直忙于西域戰事,連一聲當面謝謝都沒說,就天人永訣了,仍不免歉疚。他挑了初一的日子,在長史府的東北角設了一個靈位,與徐幹一起焚香祭酒,追憶恩師,不免喟歎人生的短暫與無常。他覺得對恩師最好的紀念,就是按照老人家的建議,将小兒子送到朝廷的眼皮底下,以安君心。

東漢的社會是男權社會,家庭的大事是男人做主,女人的同意與否,本來就無關緊要,何況這個女人已經被休,沒有了參與家庭決策的權利。所以班超沒有征求米夏的意見,隻是讓白狐通知一聲。米夏沒有挑理,不管她與班超是個什麽關系,母親對兒子的關愛源自于内心。雖然說關内經濟繁榮,文化發達,社會穩定,但對班勇來說,那畢竟是一個全新的環境,一個陌生的世界。從小在沙漠綠洲長大的半大小子,能适應九六城的生活嗎?班超的正妻水莞兒,能善待這個并非己出的兒子嗎?這兩大問題的困擾,令米夏吃不好睡不香,煎熬幾天之後,突然做了一個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陪送!剛好解除質子身份的大哥在洛陽開貨棧,賣的都是西域的特産幹果,她可以借押貨的名義上路,班超也不好幹預。臨走之前,他又決定連葛季也帶着,讓他也去開開眼界。

其實這次米夏想多了,班超非但沒反對,心裏還暗自高興,因爲母親所顧慮的問題,他這個父親也擔心。要麽咋說夫妻之間息息相通呢,大事上往往能想到一起。送行的時候,他還特意囑咐米夏,到了洛陽多住一段時間。米夏自忖,住長住短得看心情,沒準老娘不回來了,省得誰看誰别扭。一路雖然艱辛,尤其要照顧兒子以及比兒子更小的弟弟,累的是體,操的是心。好在路上所見所聞,都是新鮮,特别是進入陽關之後,越往東越養眼,一會兒紅山高矗,一會兒青峰入雲,河流回轉,大路暢通,田連阡陌,雞犬相聞,更是讓他們興奮不已。進了洛陽城,正趕上秋天的毛毛細雨,打開車前的簾子,但見綠樹紅牆之間,傘蓋一片,搖晃移動,好半天不見人影。見了人影,卻是羅钗鮮豔,傘藍傘紅,兩個水水的女兒家,屈膝行禮,齊聲喊她二娘!

打紅傘的是班雄的媳婦,半歲孩子的媽媽;打藍傘的是班雄的妹妹班韶,也已經出閣。米夏還不習慣“二娘”的稱呼,何況已經沒有名分了,嘴裏胡亂答應着。兩個少婦先把米夏扶下車,轉圈兒打量一番,啧啧地誇贊一陣,竟戲谑她們的父親真是豔福大,眼力好,娶到這麽一個大美人。這時朱門裏走出一個上年歲的婦人,一襲青衣,一塊藍帕,腰上系着褐色的圍裙,兩隻濕手還在圍裙上揩擦,滿臉細密的皺紋,記載了歲月的消磨,明眸蛋臉的表情,還留有年輕時的風韻。不用說就是水莞兒了,略顯木讷地笑着打招呼,與班韶的眉眼挺像。

猛然見到這個女人,米夏不知怎麽就心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她想這個女人三十歲上獨守空房,十六七年過去,已經春秋遠逝,顯出老态,一輩子差不多交代了,而自己還不到她當時的年紀,也變成孤單婦人,一時同病相憐,歎息爲何做班超的女人就如此命苦呢?她先是與水莞兒雙手對握,想好好說兩句話,無奈總也忍淚不住,隻叫了聲姐姐,竟與其緊緊相擁,兩人都輕輕啜泣,惹得小輩們也眼淚兮兮,趕緊勸母親讓二娘進屋休息,人家走了小一個月的路了。米夏這才想起讓班勇給大娘磕頭,與嫂子姐姐相認,并把葛季介紹給他們。

水莞兒給了班勇一包錢币,以爲見面之禮,也給了葛季一包,然後把米夏領到上房的右間,給她居住,讓班勇和他小舅舅,住到門口的倒廈裏,以前是班超給人抄書的書房。米夏謝過水莞兒周到的安排,就聽到院子裏有男人說話的聲音。班雄與妹夫一起回來了,進門就向米夏行磕頭之禮。米夏看着比自己隻小幾歲的大小夥子,喚她二娘,心裏怪怪的,又不好多說,顯然班超沒有把休她的事告訴家人。她給每位小輩都準備了禮物,以心換心,全家人對他也都很熱情,班韶竟然扳着她的肩膀,說她與二娘有緣,就好像以前見過似的。水莞兒點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嗔她鬼丫頭,就你嘴甜!一陣嬉笑過後,迎來了米夏的大哥大嫂一家,大家就坐到餐桌上,吃起了主婦精心準備的家宴。

這個小院兒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幾十年沒有過的大聚會,令家裏的大人小孩都很興奮,一頓飯從後晌吃到黃昏。夜裏,左右房居住的兩個女人,竟然都睡不着,索性搬到一起,互相領略對方的體味。女人在一起不是說孩子就是說男人,很難找到别的話題,特别當兩個女人屬于同一個男人的時候,對男人的議論更是事無巨細。水莞兒年近五旬,對男女之間的事情都看開了,她十分關心班超的身體,問他在盤橐城的起居,飯量,公事忙閑,瘦了還是胖了。米夏則對班超以前在老家的事情感興趣,問他脾氣大不大,生意好不好,交往的都是些什麽朋友。說得高興,一個姐姐長,一個妹妹短,似乎親姐妹一般,内心沒有任何芥蒂。雞都叫頭遍了,還沒有一點睡意,興奮的水莞兒突然說,那年聽說米夏要和班超回來,她曾經在新被子的裏子上,留了一根針,想着紮她。米夏聽了,摟住了她,感到這個女人好可愛,真的,以前還擔心和她見面吵架,争風吃醋呢!直到天快亮了,水莞兒才突然想起,一早就該去大伯子家見婆婆了,咱們還是睡一陣吧!

班超的老母親已經七十六歲,頭發花白,牙沒剩下幾顆,耳朵也不大好使,但眼睛卻一點沒花,見了班勇這麽一個半大孫子,給她磕頭叫奶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樂得臉上開了花,嘴唇嗫嚅半天,也沒聽清老人家在說什麽,忽然就拉了班勇的手,讓他幫着打開炕頭的小箱子,窸窸窣窣好一陣,從箱底翻出一個紅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副帶鎖的銀項圈,看來存放很久了,布子有一股淡淡的潮濕味。老太太抖抖索索,雙手舉着項圈,非要親手給孫子帶上,結果舉了幾次,也沒舉過班勇的頭頂,往後趔趄兩下,身子就站不住了。水莞兒和米夏一起上前攙扶,但見老人臉色通紅,嘴唇發烏,忙叫班固兩口過來看視。幾個人手忙腳亂,将老太太平放在炕上。

作爲長子的班固翻了翻母親的眼皮,又試了試鼻息,平靜地告訴大家:老人殁了。接着就他指揮下人燒熱水,支涼床,安靈位,安排妯娌仨給老人洗臉、洗腳、梳頭、換老衣,穿得花花綠綠,還往臉上塗了一些胭脂,趁身體還未僵硬擡到涼床,蓋上被單,點上長明燈,在靈位前跪下,恭恭敬敬點上三支祭香,三磕九拜。一切安置停當,這才招呼所有家人跪在靈前,嚎啕大哭,一是抒發後人的感恩之情;一是用哭聲向鄰居報喪:他們家老太太走了。

米夏突遇此事,大驚失色,覺得不可思議,婆婆剛才還好好的,怎麽能說死就死了呢?但班固出奇地平靜,說老人其實是專門等班勇的,半年前已經時常懵懂,說話颠三倒四,幾次都氣息奄奄,差點過去,接到小孫子要回來的信兒又來了精神,醫生都說是回光返照呢!見到你們後,老人家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你看,母親開心的微笑一直挂在臉上。所以,我還要感謝你們母子呢,是你們給了她念想,給了她力氣,讓她多活了幾個月。

大伯子的話讓米夏稍感安慰,但她的心裏一直有個心結,不明白老婆婆對孫子那麽上心,卻對她這個生孫子的母親甚是冷漠,從見面到永訣,幾乎沒有在乎她的存在,難道中原人真的拿小妾不當媳婦,做妾的在家裏沒有任何地位?沒有她這個妾,老人家的孫子能從石頭縫裏蹦出來嗎?然而她的話難以同任何人說,而且沒有時間說。接下來的幾天裏,孝子賢孫們都在守靈迎客,事務性的工作全靠媳婦,她又不大懂規矩,往往事倍功半,繁瑣的中原喪儀,一批一批的吊唁者,把她忙得連軸轉,腰也酸腿也困,隻要倒下身子,便能呼呼大睡,根本沒有時間琢磨老人的内心世界。直到老婆婆的靈柩,被送往扶風的班家祖墳安葬,她再一次同水莞兒睡在一起,才有機會提出自己的疑問。

水莞兒覺得老太太最後的日子,是半陰半陽的,身子在人間,魂早都走了,所以糊裏糊塗,不是心裏沒米夏,都死去的人了,也不用和她計較。倒是班超那個沒心沒肝的,自己躲在那麽老遠的地方享清閑,讓咱們一幫女人和孩子,替他在老家行孝,他這一輩子都欠着咱們的,欠得多了,咱們下一輩子要讓他還,讓他當牛做馬還!說着說着,就傷心地哭了。她這一哭就收不住,似乎要把十多年的凄風苦雨,艱難煎熬,一股老全吐出來。米夏實在找不到安慰的話語,也陪着哭,哭着哭着,也哭起了自己的心酸。一想到老太太眼中無她的表情,心都涼了半截,妾在班家都沒有地位,她連妾都不是了,還住在班家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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