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後,米夏說自己和弟弟搬到哥哥那裏去住,隻把班勇留在家裏。水莞兒急了,追根究底。她隻好如實相告,說自己同班超不相幹了。水莞兒開始不信,等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後,就把她的頭緊緊攬在懷裏,像母親一樣抱着,久久都沒有說話。一會兒班雄的媳婦來請早安,倆人才草草收拾一下,虛與應付,及至兒媳離去,水莞兒深情地說,不管分不分,他是這一群孩子的爹,咱倆是他們的娘,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親妹妹,哪裏也不用去,就在家裏住着,我和你還沒處夠呢!你弟弟也不能走,我看他和班勇形影不離,說是舅舅外甥,其實就跟兄弟似的,一起上學多好。
米夏感謝水莞兒真心待她,但搬走的決心已下,卻是不能更改。水莞兒一看攔不住,就說你給徐幹家捎的東西,好意思讓我這個老太婆去送,你也不陪着去一趟?米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心裏更感激水莞兒的善良。于是倆人又帶着班勇葛季,往扶風老家探望徐幹的家人,順便在水莞兒娘家住了半個月天,還和徐幹的媳婦一起,往兩個男人當年學武的廟裏上了布施。回到京城,天氣漸冷,秋葉金黃。早有太後的懿旨在家裏供着,要米夏帶着班勇前去晉見,着實讓一家緊張不安。班雄說弟弟回來屬于明私暗公,表面上是家事,實際上是國事,要說太尉府安排人慰問一下,也說得過去,怎麽就動了太後的大駕,還是問問姑姑再去吧!
班勇的姑姑班昭,自小受父兄的影響,學富五車,十四歲嫁給同郡才子曹壽。曹壽少年得志,曾與人共著《東觀漢記》,還爲明帝之母系作外戚傳,可惜人過慧易夭,年紀輕輕就死了。班昭才女薄命,早早寡居,深居簡出,恪守婦道,便把一切的精力都用在教育子女和讀書上,其見地不在大丈夫之下。中年之後,班昭深得幾代後宮器重,常常被請去答疑解惑,窦後之後,甚至在後宮開館授課,被尊稱爲“曹大家”。班昭見到米夏和班勇很高興,覺得窦太後很年輕,見識有限,也許就是一時好奇,沒有别的意思,建議米夏以平常之心待之,用不着提心吊膽,還鼓勵班勇打起精神,到了後宮,要爲班家長臉。
米夏母子被太後身邊的大紅人蔡倫引領,走進了謎一樣的皇宮。皇宮裏已經生火,凡是有人的地方,都被木炭火考得暖烘烘的。坐在深宮大殿的太後窦蕊,雖然二十四五歲就守了寡,但滿臉的青春與嬌媚,一身的華麗與富貴,舉手投足間,都透出俯視天下的霸氣,與她的年齡似不匹配。看見米夏母子朝上跪拜,口呼千歲,好久才準予平身,跪得米夏膝蓋酸疼發脹,心想漢朝的先進文化裏,下跪無處不有,女人也要下跪,也是醉了。但窦太後哪裏顧得一個異域女子的心情,她手握天下生殺大權,一言九鼎,眼下朝廷的一切都是她說了算,隻把那個從從别人手裏奪來的劉肇,名義上尊爲皇帝,實際也就是個傀儡。
窦太後是在廷議班超“配婦固邊”的奏章時,聽了衛侯李邑所奏,說班超的小妾米夏,曾經帶着兒子替丈夫搬兵,是一個有膽有識的奇女子,現在送兒子回京了,還替班超爲老母送終,稱得上忠孝二字。這個李邑西域一行,似乎改變了處事風格,每有機會,就替班超說好話,大約也是被班超以德報怨感化了。太後還真是班昭分析的那樣,一時好奇,就想找來米夏看看是個什麽樣子。瞧着這疏勒公主長相雖與漢人不同,眉宇間卻透着異樣的美豔,也不污沒她的眼睛,就說你們家老公讓大月氏人寫的永不犯邊的保證,哀家也看了,長了大漢的臉面,很好。他這次請求哀家,征召關内歌妓與年輕寡婦,配與屯軍,以安心固邊,哀家已經準了,你知道他是怎麽想出這個主意的嗎?
在米夏的印象裏,班超以前曾經提過,要想保證西域的穩定,防止外部勢力的幹涉和颠覆,朝廷在當地必須有一支穩定的力量,而這支力量不能成爲朝廷的新負擔,漢朝每年花八千多萬錢操辦西域事務,負擔已經很重了。爲此,他想把年齡大的漢軍派去屯田,和平的時候種地養蠶,打仗的時候拿槍上馬。種地養蠶也要有名堂,要把關内和西方國家的先進技術、好作物品種及時移植過來,以爲示範,讓當地人效仿,給當地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爲了穩住屯田隊伍,必須從人性方面考慮,給他們娶媳婦成家,有了家就有了根,就能世世代代紮下去,屯田的事業也就能千秋萬代。
米夏記得班超當時也就那麽一說,後來她就與班超兩不相幹了,哪裏知道他有什麽奏章。她覺得話會越說越多,說多了難免出錯,萬一哪句不合頤指氣使的太後之意,就給自己找來麻煩,還不如直接拒了話題。她說自己以前是班超的小妾,隻管照顧老公和孩子,現在被班超休了,隻是個普通婦人,更不清楚人家想做什麽。這次本是送兒子過來,讓他在京都接受良好的教育,沒想到會有天大的榮幸,竟然被天下仰慕的太後召見,我這一輩子就沒白活了。
窦蕊沒想到米夏的漢語說得如此流利,還順便恭維了她,心裏十分受用,就打發譯官下去,用不着了,讓米夏坐近點,問她既與班超分道揚镳,爲何還幫他搬兵,打自己的父親?米夏說那時還沒被休,漢軍隻剩下二十幾個人,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快死了,半根胡蘿蔔傳一圈沒人舍得吃,她又心疼,又同情,又着急,找人夜裏給他們投食,又被敵人下了毒。困絕之時,班超使了個詐死之計,他就帶着兒子到于阗搬兵來救。這是她最有功德的事,一輩子都不會後悔。至于父親,雖然他爲賊人所惑,一再叛漢,也确實該死,恨得人咬牙切齒,但他是生我養我的父親,我不能殺他,也不希望自己最親近的人殺了他。說到這裏,米夏失控哽咽。窦太後非但沒有怪罪,還說哀家作爲女人,理解一個女兒家的感受,也真難爲你了,那個李衛所言不差,你還真是個奇女子!下一步,有什麽打算?想沒想過在洛陽住下去?
老實說,米夏自己也沒想清楚下一步咋辦,他打算先在洛陽住一段時間,等兒子适應了,穩定了,她還要回疏勒去,她屬于疏勒,那裏是她的根。窦太後也問了班勇幾句,念的什麽書,喜不喜歡洛陽等等。班勇一點也不怯場,一一回答,聲音洪亮,頗有乃父之風。窦太後聽得高興,就讓班勇站到她面前,誇贊這孩子濃眉大眼,稚氣裏透着英俊,卻與漢家小鮮肉的帥氣不同。米夏聽了也高興,接下來又回答了窦太後許多問題,都是從宮裏聽來的西域傳說,有的是風俗民情,有的純屬以訛傳訛。
位居九五之上的窦太後開心,賞了一大堆珠玉翠寶,還告訴米夏,有事兒可以直接找她。米夏正要謝别,忽見屏風後面閃出一員高大帥氣的男子,見了窦蕊,十分随便地跪下一拜,不等太後說平身便自己起來,似乎不太耐煩地問,出擊匈奴的事情,到底考慮好了沒有?不等窦蕊回答,眼光已然掃到了米夏母子,就說這是西域長史班超的夫人和兒子吧!先帝最欣賞他提出的“以夷制夷”,我也很佩服他的膽識的,他帶着幾十個人縱橫天山,南讨北擊,比陳睦的幾千人馬都管用,他的事情我一直很關注,幾年前派援兵的事情,還是我和太後一起幫的忙,你不知道吧?
正準備送米夏出殿的近侍蔡倫,趕緊用他的娘娘腔提醒母子倆,拜見國舅爺,侍中窦大将軍。米夏趕忙屈膝行禮,讓兒子跪下磕頭。窦憲卻說不用多禮,你們再少坐一會兒,我問幾句話,班超在西域現在頭疼的是誰?他的後台靠山是誰?不等米夏開口,兒子高昂着頭回答,說父親日夜所慮者,龜茲也,龜茲背後的後台是匈奴,匈奴不滅,西域不甯!話音剛落,窦憲拍手叫好,說班超的兒子,才十一二歲吧,都知道匈奴是大漢朝的威脅,可見班超在西域壓力之大,連孩子都感染了。匈奴不滅,豈止西域不甯,整個華夏大地都不得安甯。所以我請求領兵出擊匈奴,根本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想徹底解除匈奴的威脅,讓咱們國家長治久安呢!
窦太後柳眉微蹙,呷了一口蓮子銀耳茶,說她再三顧慮的,是窦憲沒有打過仗,大軍一出,性命攸關,不是玩兒的。窦憲說自己又不是到前方去沖鋒,隻要運籌帷幄指揮好就行,兵怎麽帶,仗怎麽打,還有底下的将軍、校尉,他們可都是有經驗的。再說每個人不是先學了打仗才會打仗,這位小班勇的老爹,以前也沒打過仗,在西域不是打得很好嗎?窦蕊見哥哥這麽說,也就徹底放下太後的架子,不再反對,甚至有點發嗲地說,你既然想好了,就依你吧!
公元一世紀後期,一場規模宏大、中國曆史上戰果最爲輝煌的對匈戰争,就在一個異域寡婦的眼皮底下,由一個谙熟宮鬥之法的年輕寡婦,一念之間決定了。這對幾千年的男權至上,婦人不得幹政的儒家大法,是多麽大的諷刺啊!米夏見慣了班超斷事,以小見大,事皆一理,倒也不覺驚奇。但她是個被政治傷害的女人,一心想遠離政治,沒想到事有碰巧,在洛陽又遇見如此重大的政治,怕也是命裏躲不過的。但這場戰争離她很遠,幾乎可以視而不見,她搬到大哥的貨棧後,很快就忘了。
爲了讓班勇盡快融入班家,米夏盡量減少對兒子的探視,間隔從三天、五天,再到七天,到底是男孩子家心大,很快就适應了。因爲班勇被安排在貴族學堂,學子都是二千石以上官員的子弟,其他人進不去,與隻能讀普通學堂的小舅舅也無法每天見面,所以米夏探望兒子的時候,也是兩個孩子玩得最開心的時候。
一個偶然的機會,米夏對做生意上了心。那天哥嫂正忙着進貨,貨棧來了一位商人,要買很多核桃,讓他招呼一下。她業務不熟,就讓客商進到櫃台裏面,自己選貨,自己稱重,自己算好金額,她光負責收錢。結果客商貨款一文不少,也沒讨價還價,走的時候還很高高興興,說就沖東家對他的信任,以後就專買她家的幹貨了。大哥說她無意間創造了一種新的商業模式——開架售貨,後來屢試不爽,他們家的生意越來越好,每日裏貨出錢進,天天都有成就。米夏也喜歡上了做生意,而且有她往店裏一站,來的人就特别多,好多人是慕名而來,買東西隻是個由頭,實則爲一睹西域奇女子的風采。因爲太後一召見,她的故事已經家喻戶曉,傳遍洛陽。她也不像漢家女人那樣忌諱出頭露面,笑臉迎客,安心數錢,把她大哥大嫂高興得手舞足蹈,就差把她供起來了。
但是,世上的所有的好事都不能長久,這仿佛是一條魔咒。到了公元89年的夏秋之際,米夏跟着大哥到會稽(今蘇州)進綢緞,順便坐了一次觀海聽濤的旅遊。久居沙漠綠洲的人。初見比西域的沙漠更大的海洋,蔚藍蔚藍,一直通向遙遠的天邊,不是一般的興奮,心胸霍然開朗,也懂得了天外有天,西域以外的世界更精彩。不料身體不争氣,幾天後身上長了很多小腫塊,奇癢難耐,用手一抓就破,破了就流黃水,皮膚開始潰爛,趕緊訪醫問藥,看了好幾個郎中都不見好,難受得生不如死,躺在驿館的床上,聽着窗外的雨聲,想着一死解脫,又放心不下兒子和弟弟。好不容易回到洛陽,通過班昭輾轉求到一位太醫,診斷是氣候不适所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