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暴是茫茫瀚海的性格宣洩,大漠綠洲每年春天都會遇到的天氣,隻不過出現在使團撤離的今天,讓人心情更加凝重,似乎是人意以外的一種力量,在挽留不該離去的人。
班超他們在黑暗裏摸索了大半天,弄得灰頭土臉,眼眶、鼻孔、耳朵、口腔甚至脖領裏邊全是沙子,就跟在沙丘上滾了一天一樣。失去了方向感的戰馬,馱着一群閉着眼睛的将士,差不多繞疏勒城轉了一圈,還在城邊,隻好就近找一個小村借宿。
晚上風小一些的時候,班超派祭參進城一趟,送些葬赙給田慮,囑他料理完喪事見機行事,然後悄悄看一眼米夏公主,不要驚動任何人。祭參後半夜回來,說米夏公主住進娘家,情緒不大好,城裏人心惶惶,瘋傳匈奴馬上就來。
班超咳了一聲,仰躺在地,悶了一夜,第二天就向于阗行進。路過莎車的時候,他同國王齊黎談到以後的形勢,齊黎說既然皇帝都不要西域了,司馬又何必多操此心!因爲話不投機,班超隻在莎車待了一天,沿途其他小國,基本上是住一夜就走,及至到了于阗,他才知道,回頭的路沒有那麽順當。
于阗這幾年從天山南道得到的商旅收入,已經占到全部收入的一半以上,有一千五六百關内的商人、匠人和農民常住于阗,老道的廣德比誰都看重這條“絲綢之路”,比誰都不願意班超離開。他的邏輯是隻要班超在,就是漢朝還管着西域,民心就會安定,匈奴就有所顧忌,要是班超走了,關内來的人都走了,大家都知道漢朝撒手西域,人心馬上就會浮動,匈奴很快就會卷土重來。班超強調皇命在身,身不由己,這不是個人所能左右的,朝廷能派人,也就能撤人,主動權不在使團手裏。
白狐聽着兩個人的話,說不到一起,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是個典型的江湖之人,重交情講義氣,沒有太多的官場忌諱,覺着班超轟轟烈烈出來,現在這麽垂頭喪氣回去,十分憋屈,關鍵是當初信誓旦旦,高調宣示,漢朝要保護西域各國,讓人家絕了匈奴,現在自食其言,又不管了,讓人家何去何從?以後誰還會再跟漢朝?廣德爲歸漢可以說把後路都斷了,現在朝廷讓使團拍屁股走人,可真不仗義!
義字當先的白狐對班超說,于阗王的意思,走不走今天先不說了,讓咱們在于阗休整幾天,大家買點羊脂玉,回去送個人情什麽的,你看行不行?班超想了想,待幾天也無妨。白狐又用塞語問廣德:你送到洛陽的質子回來了嗎?廣德一怔,突然笑了,他覺得白狐是暗示他提條件,這樣大家都好接受,于是安排晚上在國賓館爲使團接風。
酒過三巡,廣德顯得很傷感,訴說于阗爲了歸附大漢王朝,與匈奴徹底決裂,把所有的家當都押上了,他殺了匈奴監國使團幾十人,匈奴人對于阗恨得要死,殺了他送去當質子的長子,雙方算是結了死仇。漢使這次再一走,匈奴肯定回來,于阗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匈奴抗衡,他讓班超将心比心,換位思考,讓他這個國王何去何從。他一再強調,小國無外交,西域這些國家都是在漢帝國和匈奴的夾縫裏求生存,于阗目前的情況是被漢使拉着爬山,爬到了半山腰,漢使現在一松手,于阗就就滾下去了。明人不說暗話,漢朝不要于阗,于阗王非常作難,要是不從匈奴,蔥嶺底下這片綠洲就得血流成河,冤死多少無辜,要是從了匈奴,先不說心裏過不去,已經送去洛陽的小兒子,會不會又被漢朝殺了?他爲了國家利益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難道漢使眼巴巴看着他再失去另一個嗎?
廣德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說他知道于阗國小攔不住班超,也不攔了,爲今之計,他馬上派人去洛陽接兒子,隻要兒子安全回來,他就可以放漢使離開于阗,離開西域了。班超覺得廣德這一席話入情入理,邏輯嚴謹,像個老江湖。平心而論,廣德這一招還真是個緩兵之計,對朝廷也是個能過得去的說辭,他需要再仔細評估一下,再決定走留,嘴上卻說于阗王這是綁架,是囚禁漢使的行爲。
白狐起來打哈哈,要給廣德敬酒,說這次跟司馬回朝後,他就解甲歸田了,那時想來于阗混口飯吃,不知于阗王能否收留。廣德知道這是白狐給他墊話,滿口答應,而且像白狐這樣走遍天下的人才,要不是班超卡着,他早都想要了。班超也清楚白狐是拿話激他,瞪了一眼,說你敢背叛我,小心腦袋!逼着白狐給他敬酒,大家一笑,宴會很快就結束了。回到驿館後,霍延不解地問班超:難道司馬敢抗命不遵?
四月的于阗春光旖旎,滿世界蜂飛蝶舞。桃紅落了,梨花盛開,農夫在田裏備耕,牛拉的鐵铧犁頭,沙土像水浪一樣翻滾。小麥已經高調拔節,路邊都能聽到蹭蹭的生長聲。廣德一大早就派都尉來驿館請班超,與一幫随從往城外踏青。廣德的興緻很高,一會兒指着滿地的落英說今年是水果的大年,一會兒讓班超看河邊的稻田,一眼望不到邊,說這都是關内來的人開的,手邊的已經種了一季,遠處是新開墾的,今年就能插秧。離河岸不遠的那個新村,有一百多戶,住的全是關内的移民,照目前的勢頭發展下去,還得建幾個新村,這于阗河兩岸的稻田,至少還能往前延伸幾十裏。
于阗實行的新政策是,關内的人來開田,誰開的是誰的,一律免稅三年,這樣墾荒者有利可圖,王府也不吃虧,那地荒着也是荒着,開出來就有收成。現在的官倉有兩年的積蓄,等這些新田有一半産糧了,一年的收成足可吃四五年,還能養活更多的人。人一多,需求就多了,要吃要穿要住要玩,于阗的市場就大了,國庫的收入自然就增加,就有錢買好馬,造好兵器,打造堅固的城池。那時就是匈奴犯境,隻要兵民堅守不出,看誰熬得過誰,敵人隻能幹瞪眼,糧草盡了自然退去。
班超本來毫無遊春的興緻,但看到廣德說得頭頭是道,頗合兵法,很快就興奮起來了。他驚歎兩年前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廣德,竟然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從關内動員來這麽多人,參與當地的農業生産,又對經濟發展和防務建設有比較長遠的規劃,簡直令人刮目相看,打心裏敬佩。他問廣德這些想法從何而來,廣德用手一指,但見路邊有一位蜂農頂着草帽,從蜂箱裏取出一排蜂巢,輕輕抖落成堆的蜜蜂,然後把蜂巢放在裝有手柄的木桶裏轉搖,一邊對身旁的兩個年輕人說些什麽。
廣德招呼一聲,那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就帶着兩個年輕小夥過來了,廣德介紹說這是王府的大博士和他的兩個學生。大博士是他聽一位來自關内的桑農介紹,從江夏郡請來的高人。這人從小敬慕東漢初年的著名隐士嚴子陵,所以起名高子陵,也是飽讀詩書,耕讀孝親,扇枕溫席,在鄉裏教授孩子,朝廷多次招募都不出仕,但他久有遊曆西域之心,廣德派人重禮相請,來了就喜歡上了于阗,并給廣德出了不少好點子,這些墾荒的人基本都是他叫來的。他還喜歡養蜂,說成年跟蜜蜂在一起不得病。
班超粗粗打量一番高子陵,中等個頭,略微偏瘦,眼睛不甚大,卻也明亮有神,眉宇間透出幾分書卷之雅,嘴角翕動時又似有幾分固執。班超說高博士學富五車,對于阗王貢獻很大,單就從關内移民開荒這一點就了不起,補了屯田校尉體制的大缺口,意義深遠,請受仲升一拜。高子陵趕緊回拜,說班司馬以幾十人輕旅,殺虜扶民,通天山南道,建驿站郵亭,引先進農具,已屬奇功,豈是高某能及百之一二,班司馬一定要受子陵一拜。
倆人見了禮,頗有點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就聊起各自以前在市井鄉村的風俗習慣、生活見聞,越聊越投機,越說越親近,三扯兩拉又牽出明帝在世時,朝廷動用幾百億金錢、造福萬世的一個大工程,就是起用一個叫王景的能人治理黃河,開鑿山阜,修渠築堤,自荥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裏,改善了汴口水門工程,使“河汴分流”,收到防洪、航運和穩定河道的巨大效益,養了河岸幾百萬人口,可保黃河千年無患。
他倆說的這些,别人又插不上嘴,廣德提出回王宮邊喝奶茶邊聊,這才相視一笑,對衆人拱手道歉。一行人又往上遊的攔水壩走了走,看見蔥嶺下來的雪水,順一小段石頭小壩,緩緩引進灌溉渠道,再流進阡陌交錯的田裏,無聲無息,滋潤樹木禾苗,不由得感歎大自然的造化,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呐!
晌午的時候,回到王府,卻見王府外的廣場上擠滿了人,有吏有民,不少是關内移民,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還有他的隊員們,都在廣場,被老百姓圍着說話,似乎交流得還很激烈。有人喊了一句“司馬大人回來了!”人們就呼啦啦統統跪下了,磕頭作揖,央求漢使不要走,不要撇下于阗的新老民衆,不要讓他們剛剛開始的好日子就此斷送。還有一群人過來抱住班超的馬頭、馬腿,哭訴他們東湊西借到于阗,與當地人合作墾荒,累死累活一個冬春,好不容易開出了稻田,就指望插秧播種的收成呢,要是就此東返,不說回去還債,路費也沒有哇!要是不走,肯定會被匈奴殺害。
那些人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很是傷心的樣子,惹得班超也鼻子酸酸的。他不知這是廣德策劃的還是民衆自發的,也沒必要去深究,但他深刻地意識到,東返已經不是緩一些時日的問題了,必須中止。男子漢一諾千金,豈能自食其言!咱是有保護百姓承諾的,不能就這麽半途而廢,将人家又推到匈奴人的刀下,任人宰割。娘的,豁出去了!皇帝可以負天下,我班超不能負西域!一股豪氣不由湧上班超的心間,他迅速翻身下馬,跪地一拜:
“于阗的新老鄉親們,我班超不走了!”
話音擲地,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俄而又響起一片歡呼,大人笑,孩子叫,歡咍嗢噱,彈冠相慶。高子陵拱手祝賀班司馬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說相信此生絕不會後悔。廣德一拍大腿,請漢使團到王府,說他要親自給大家烤全羊。班超環顧左右,問有沒有不想吃肉的。白狐乘機撩撥隊友,說烤全羊可是招待特别尊貴的客人才上的,又是于阗王親手烤,意義又不一樣,聽着都流口水,哪能錯過機會!董健最是幹脆,說你是老大,你說到哪咱就到哪,你說吃啥咱就吃啥!大家都樂呵呵的,鼓掌贊同,這就等于統一認識了。
那時的将領都是現場辦公,說了就幹,定了就辦,可不像如今官場的做派,大小有個七品八品,有事沒事往主席台上一坐,活佛似的,把秘書寫的稿子往桌上一攤,一國際二國內三中央四本地,口若懸河,照本宣科念上半天,說的都是人人耳熟能詳的官話套話廢話假話,底下的人明明不信還得拿個本子裝模作樣的記錄,之後也是主席台上已經定好的事,還要大家發表拍馬溜須的意見,論證出甲乙丙丁若幹好處,歸結是集體決定,隻把“虛僞”二字,深深镌刻在一代又一代官僚的心中。班超說于阗王既然親自犒賞我等,咱們也不能吃白食,我要跟着學一手,下次咱回請于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