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悄無聲息地來到疏勒城,下了幾天也不停歇,天地渾然,茫茫一片,積了二尺多厚,去哪兒的路都不通了。
高子陵想走也走不了,就被班超安排在盤橐城,白天給将士們講講天文地理,諸子百家,晚上同大家一起喝點小酒,談談在西域的見聞,中間還進行了一場塞語演講比賽,拔得頭籌者有獎。獎品是一條狐尾圍脖,由米夏提供且親自頒獎。大家都賣力去争,結果被祭參奪了去,氣得白狐嫌讓他當評委,拉着祭參要喝酒。
這一喝酒都喝上了,哪能光請白狐一個!而且想喝酒的理由随手可抓,今兒你請我,明兒我請他,一直熱鬧了好多時日。班超睜隻眼閉隻眼,敞開了讓大家放松。姑墨一戰大勝,弟兄們的表現,個個都讓他感動。
倏忽到了開春,緊接着冰消雪融,班超帶着高子陵去莊園見疏勒王,想讓他就于阗的開發經驗,給忠開動開動腦筋。誰知忠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對這些興趣不大,讓他找機會和輔國侯也森說,卻讓人拿出一張繪在絲絹上的圖形,請倆人看看,還有什麽需要完善補充。
這是一張新王宮擴建圖,忠要在現在莊園的基礎上擴建一倍多,将東西兩邊的民居全部拆了,打坯壘殿堂,夯土築圍牆,移花栽木,引水挖塘。忠在班超駐姑墨期間就搬到莊園辦公,官員們也都不到盤橐城去了,說是爲了漢使在盤橐城住得寬敞一些。既是這樣,他要建設新王宮也就無可厚非,況且這也不是漢使需要管的事情。
班超隻提醒拆遷時盡量把居民安置好,畢竟這是人家世代居住的地方,把主人趕走總是理虧的,不能讓居民覺得王府欺負老百姓。忠用右手理了理卷曲的絡腮胡,說這個自然。米夏的母親聽說女婿過來了,帶着一幫女眷來見,其中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婦,模樣不錯,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的目光一過去,馬上閃開了。不用說這就是齊黎的女兒,當做禮品送給忠的。忠是假着班超老丈人的身份,揀了這個便宜。
回去的路上,高子陵說忠的小老婆眉下有一顆黑痣,跟傳說中的妲己長在一個地方,是顆淫痣,須提醒疏勒王,千萬别沉湎女色,誤了國事。不等班超說話,高子陵突然勒住馬,示意班超不要出聲,順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有兩隻野羊,正在水塘邊飲水。高子陵悄悄說這是一對北山羊,每到初春,山裏儲備的草料吃完了,就會跑到城邊來找吃的,他在于阗逮過幾次,肉質鮮美,沒有膻味,可好吃了。
山羊好像發現了他們,警覺地擡起頭,望見人群,迅速奪路逃跑,穿過一片麥田,就進入茫茫荒灘。高子陵拍馬就追,班超也來了興緻,随行的祭參等幾個人隻好趕了上去。北山羊雖然跑得很快,但究竟跑不過戰馬,可是它們身子靈活,每次快被追上時就調轉方向,等身高腿長的戰馬轉過身,它們又逃遠了。後來,到了一片紅柳叢叢、駱駝刺很多的地方,人馬都跑累了,山羊更累,它們竟然分開往兩個方向跑,試圖減少犧牲。
班超突然覺得這兩隻野羊逃生的行爲,頗有戰術意義,靈性的跟人似的,就不忍加害它們,勒住馬招呼大家,停止追捕。高子陵說羊已經跑不動了,到嘴邊的肉吃不上,豈不可惜?班超笑而不答,問祭參這是什麽地方。祭參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子,确定是在貝勒克鎮的東南方向,他們已經追出來四五十裏了。高子陵忽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往前面跑了。班超不解,還以爲他是爲沒有北山羊肉吃而發洩情緒,就跟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湖碧水,微波粼粼,差不多有四五個盤橐城大,周圍還有許多小水塘,星星點點,互相都有水道相連。水邊的蘆葦一片枯黃,幾隻水鳥悠然自得,在水面遊弋覓食。高子陵下馬,到湖邊掬了一捧水,先用舌頭舔了舔,又喝到嘴裏品嘗。嘗完之後,就高興得眉飛色舞,跪在湖邊長長地作了一個大揖,然後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說今天是遇到神了,那兩隻北山羊就是神派來的領路者。這湖水不鹹,湖底肯定有泉眼,這邊的氣候與于阗差不多,湖邊能長蘆葦,肯定也能長水稻,湖裏那幾隻水鳥叫棕頭鷗,能在水上遊,水裏肯定有吃的。隻要有人,把這周邊的紅柳叢子、駱駝刺一挖,平整一下,就可以引水種糧種菜了。
高子陵發現了這一方世界,高興起來仿佛是個孩子,憧憬着把這裏建成阡陌縱橫的魚米之鄉,并給它起了名字:蘆草湖。大家都覺着這個名字不錯,順着高博士的思路添柴加薪。一番高談闊論,已是日影西斜,一行人出來大半天,肚子也餓了,祭參提議到貝勒克吃烤肉,那裏的馕餅也不錯,又酥又脆,上次抓兜題,急急慌慌沒吃夠。班超說那就順便看看吉迪,那小夥子人不錯。
一行人來到鎮上,很快就找到吉迪。吉迪剛給人捧場回來,說鼓樂班子的生意不錯,而且半年前同一個跳舞的姑娘結了婚,他結婚時曾請了田慮,那時班超還在姑墨,所以今天執意要補請大家吃一頓羊肉抓飯,以表感謝之意。班超說恭敬不如從命,讓把新娘子找來,給了一筆賀禮。
吉迪過意不去,說他的好日子都是漢使來了才有的,沒有漢使讓他鼓搗的鼓樂班子,也就沒有他現在的媳婦,怎麽還能要司馬大人的禮金呢?班超說,咱們是朋友,朋友結婚,理當随禮,這是有講究的。
一會兒抓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噴鼻,大家已經習慣直接用手抓着吃了。席間談到蘆草湖那片地方,吉迪說那塊地方他知道,蓋房子的時候還去割過蘆葦,但是疏勒像那樣的地方多了,家門口的土地都種不過來,誰還有餘力去開荒!
高子陵不住地點頭,說要想開發,還得從關内移民。班超一語不發,他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給高子陵,畢竟大規模的移民,需要法律層面的保證。而要獲得朝廷的首肯支持,需要提供詳盡的數據。
回到盤橐城後,班超找來也森,請他派幾個人,協助高子陵、祭參和甘英。這些人用了大半年時間,将疏勒周邊容易開墾的地方大緻踏勘一遍,編成圖冊。班超沒事的時候也和他們一起外出,基本把疏勒國東西南北走了個遍。也森說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即使眼下用不着,以後也會用上的。可是榆勒的心思都在修建王宮上,在漢使幫他丈量土地、編制開發計劃的過程,他的新王宮也基本建成。
忠隻簡單翻了翻圖冊,就邀請班超等人登上王宮的大牆,俯瞰内外風景。新王宮的規模顯然比盤橐城大多了,而且建設速度之快,出乎人的意料。圍牆頂部比盤橐城略窄,每隔十丈也築有箭樓,四角的敵樓是凸出去的,有牆垛,也有瞭望台,可向兩個方向發弩射箭,外圍的防禦基本到位,隻是裏邊的建築,有一些尚未完工。
忠介紹說都是番辰負責,宮牆全部在夏季築成,這家夥不但會帶兵,搞建設也是把好手。看得出他對番辰的信任,完全發自肺腑。班超就覺得怪怪的,自從他從姑墨回來,忠對他沒有以前的熱情了,也不在他面前打問米夏和孩子,甚至連米夏受傷的事都沒問過,卻無意中透漏了一個信息,番辰快和他成連襟了,齊黎準備把他另一個女兒配給番辰。
班超不由得爲之一驚:莎車的國王,把兩個女兒分别嫁給疏勒的國王和都尉,怎麽看都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如果上一次是爲了求忠搭橋親近漢使,這次籠絡番辰又是爲了什麽呢?他一到家裏就找來田慮,叫他仔細談談番辰這個人。
番辰是也森三個兒子中的老大,中等個頭,頭頂微秃,比田慮小幾歲,兜題時代就當了軍侯,也沒有太大的罪過,就一直留在軍中。這個人腦瓜子很機靈,說話很有煽動性,曾被老都尉黎弇提拔爲騎兵校尉。後來,黎弇發現番辰在軍中拉山頭,并把自己的兩個弟弟也弄在他手下,培養自己的親信體系,就把他明升暗降做了副都尉,将成大調來任騎兵校尉。黎弇死後,番辰本以爲自己可以當都尉,不料忠當時特别信任隻身抓兜題的田慮,沒有考慮番辰。田慮上任後,他也曾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難題,比如放縱下屬夜不歸宿,嫖妓不給錢讓老鸨追到軍營等。
田慮在羌營的時候,這種偷雞摸狗的壞事沒少幹,隻是後來到了漢營才被束縛,索性給他來個既往不咎,重申紀律,以後違反的重罰不貸,并自己墊錢給老鸨,說以後沒名沒姓的,不許到軍營來鬧,進來就給你扔到光棍堆裏,讓你把一年的活兒都幹了。結果當事士兵主動找到田慮請罪認罰,田慮的威信反而樹起來了。後來田慮覺得番辰有野心,就重點培養了成大,也不光因爲他妻子是成大的表妹,主要是成大比較忠誠可靠。
成大留在姑墨以後,忠在番辰和坎墾兩個副都尉裏提拔了左副番辰,程序上應該也沒有什麽問題。但以忠以往的性格和習慣,軍事主官這樣敏感人物的任免,似乎應該同漢使通個氣,才更穩妥。坎墾是個平民子弟,絕對聽話,和士兵關系也特别好,就是謀略差點。番辰眼下自己兼任騎兵校尉,駐紮在西大營,讓坎墾兼任步兵校尉,駐紮在東大營。
疏勒軍隊這種布防體系,承襲了班超原先制定的方案,沒有大的問題。至于番辰與忠連襟的事情,還有待觀察。眼看到了年底,班超決定完成在姑墨時就計劃的事情,鄭重給朝廷上一封奏疏,說明自己的打算,希望章帝有個明确的态度。由于幹系重大,他特别安排霍延和祭參親自送到陽關,順便領些經費回來。
霍延這個人是個典型的好男人,家庭觀念重,有一個錢都攢着,舍不得亂花,平時連窯子都不去,班超私下裏準他回家一趟。正好高子陵離開于阗快一年半了,廣德派人來接,要他幫着籌劃己巳(公元80年)春節祭祀大典,就一路同行了。高子陵臨走又悄悄叮囑班超一句:那顆淫痣,不可小觑!
班超暗想高子陵如此看重那個女人的作用,是否有點小題大做呢?據《左傳》載,公元前1047年,有蘇氏部落擋不住商纣王發動的進攻,屈膝投降,并将美女妲己獻給了商纣王。妲己是一個蛇蠍美人,手段高超,很快就讓商纣王着了道兒,成天圍着自己轉。纣王爲了讨好妲己,擴建沙丘花園樓台,大量捕捉飛禽走獸在裏面放養,整日在沙丘園中聚會玩樂遊戲,把酒灌滿池,把肉挂成林,每宴飲者多至三千人,讓男女脫光衣服相互追逐,通宵飲酒取樂。妲己在嚴冬之季,遙見有人赤腳走在冰上,認爲其生理構造特殊,而将他雙腳砍下,研究其不怕寒凍的原因。甚至目睹一孕婦大腹便便,爲了好奇,不惜剖開孕婦肚皮,看看腹内究竟,枉送了母子二人的性命。這個女人還慫恿纣王殺死忠臣比幹,剖腹挖心,以印證傳說中的“聖人之心有七竅”說法。妲己之禍水,讓纣很快斷送了商朝……
過了半晌,門口的衛士帶來一個陌生人,說有人給了兩個錢,讓他來說一句話:與都尉迎親隊伍同路。不用想,肯定是祭參打發來的人。既是番辰納妾,有可能請漢使撐面子,班超也想借機觀察一下番辰。
誰知番辰成親這天,并未下帖,而且除夕的祭祀活動,忠破天荒沒有請漢使參加,這就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