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這一天,班超照例帶着米夏和班勇到新王宮給忠拜年,卻發現番辰帶着他新娶的女人也在場,更奇怪的是忠送去洛陽的質子也回來了。忠與番辰談笑風生,齊黎那兩個女兒在旁邊表現親昵,大的已經快生了,小的巴望着快點盤根生蔓,就是見了班超一家,也不見收斂。
喝酒的時候,班超故意提到番辰新婚的話題,說還有一份大禮沒有送出,甚是遺憾。番辰隻是笑笑,說不敢動漢司馬大駕。班超聽他特别強調了“漢司馬”,以前他們都是稱“司馬大人”或“班司馬”的,從來沒有如此稱呼,就放下酒盞,不解地哼了一聲。
番辰卻也幹脆,說叫你一聲“漢司馬”,是對你的尊重,因爲你已經不是漢使了,至多就是個客人;早在三年之前,漢朝的皇帝就下令放棄西域,命你回去,你這幾年由着性子來,完全是個人行爲,我們也給了你很大支持,都是看的國王老人家的面子,你畢竟是名不正,言不順嘛!今天既然見了,也正好問一聲,你準備啥時回去?你走後盤橐城就做我的都尉府了,我也得有個安排不是?國王和你情關翁婿,不好直接問,隻好我來當這個惡人了。不過,你也不用太着急,再住一段時間也沒關系……
班超氣得臉都青了,憤怒的盯着番辰的臉,兩個鬓角的青筋都微微起爆。番辰似乎也有些害怕,目光躲躲閃閃。班超又轉視忠,希望忠能表明态度,因爲沒有忠的授意或者默認,番辰是不敢如此放肆的。令他失望的是忠始終沒開口,看冷場了,才說今天都是拜年喝酒,别的事情以後再談!忠的三個兒子就打圓場,勸着大家喝酒。那個從洛陽回來的老大還專門請班超品味,說現在喝的酒是他從洛陽帶回來的。
旁邊女人桌上的米夏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說:要不是我家司馬拼命保護,南聯北合,打下尉頭,又打下溫宿、姑墨,現在的疏勒就是兜題當家,你們這些男人的人頭在不在,都不好說,還能坐在桌子上喝酒嗎?放這種沒有良心的臭屁,也不聞聞是什麽味兒!
疏勒不悅地瞪了女兒一眼,被班超看在眼裏。番辰說話時他不聲不響,聽見米夏說話卻出面制止,這立場已經很分明了。他說班司馬扶我當國王嘛不假,保疏勒嘛也不假,打尉頭、打姑墨嘛也不假,做了很多好事嘛,也不假,可是漢朝皇帝的命令嘛,也不假,他不回去,就是抗命,哪天皇帝不高興了,吃虧的是他!
米夏也不示弱,質問她父親:當初死乞白賴不讓我家司馬走的是誰,老都尉當街自殺爲的是誰,城裏的百姓哭着阻攔爲的是誰,又是誰把我送到鄉下親戚家,害得我第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是死的?這才幾年過去,位子坐穩了,排場講大了,王宮也建成了,這就好了瘡疤忘了疼。爸,你還是那個善良的醫生嗎?
忠當着衆人之面被女兒搶白,無言以對,卻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此一時彼一時。這也就是默認,番辰的話就是他這個國王的意思,是替他而說的。班超清楚再說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幹脆起身離席,帶上妻兒告辭了。
這一夜,一家人都無法入睡。班勇着涼了,有些咳嗽,米夏一直陪着他,喂水喂藥。班超守了一會兒,被米夏勸去睡覺。可是躺在炕上,輾轉反側,就是閉不上眼睛。表面來看,番辰說得也沒錯,他這幾年就是個人的任性,憑着一腔熱血,東掃西攻,南北縱橫,控制了天山南道的絕大部分地區,就等着掏龜茲這顆黑菜心了。但他能有所作爲,假的是大漢朝的威風,西域各國支持他,也都是看重他漢使的身份,沒有朝廷這顆大樹緊靠,就憑他這幾十人馬,略微大一點的國家,都可以将他們至于死地。
但是,朝廷的讓他回去的指令是三年半之前的事情,那時候忠爲啥不勸他回去呢?親情?安全?利益?連西域當地的官員都知道章帝的決策是錯誤的,那才是真正的小兒任性,于是就有黎弇死谏,就有于阗王的周旋,就有百姓抱馬腿、流長淚。當他宣布留下來戰鬥的時候,百姓彈冠相慶,官吏烤羊祝酒,就更是說明問題。
外放之臣做事,有時候不能光聽上頭怎麽說。皇帝坐在戒備森嚴的深宮裏,對天下寒熱、百姓疾苦究竟能了解多少,他的決斷,都受到智力的制約,受到具體管事官吏的左右,受到環境和情緒的影響,甚至有後宮作梗,而這些人裏難免有個人私心存在。有時同樣一件事情,在皇帝高興時禀報和在發怒時禀報,那結果都有可能大相徑庭,朝堂裏的官吏奏事,往往要看皇帝的臉色,是陰是晴。
曆史證明,皇帝決策失當的事情,也是常有的,特别當這個皇帝還不怎麽成熟的時候。問題是當廟堂的決定明顯錯誤的時候,作爲地方大吏、欽差要員,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減少或消除錯誤政策的影響,甚至藝術地糾正來自上面的錯誤,來爲朝廷争得根本利益,爲老百姓造福,這才是考驗地方大吏的關鍵。江山是某一家族的,但天下并不隻屬于這個家族,天下也是老百姓的,朝廷是靠老百姓供養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朝廷一切政策的好與壞、對與錯,最終都要看符合不符合長治久安的根本目标,看基層民衆能否承受,歡迎不歡迎;凡是老百姓支持的,大的方面就應該沒問題。
班超覺得自己通過質子返國的條件,用拖延的辦法留在西域,是符合朝廷維護西域穩定,保證“絲綢之路”暢通這個大目标的,也是爲章帝糾正自己的錯誤決斷找下坡的台階。這裏邊也确實有他實現遠大抱負、揚名立萬的需要。人都是有個人私心的,誰也不是大公無私的聖人,他覺得通過朝廷給他建立的平台,在爲朝廷服務的同時,實現個人的理想是一個正人君子正當的追求。他要是個庸官,朝廷一聲令下,早都回去了,回去後随便補到哪個衙門,做個太平小吏,也比這風沙肆虐、幹旱少雨的地方滋潤。可是他一走,西域就成了匈奴的大後方,對漢朝的威脅,就不是多一塊少一塊土地那麽簡單的事情了。上一次的中原大亂,漢武大帝傾國之财,用四十多年打下的西域,整整易手匈奴五十年,教訓刻骨銘心啊!
天明後,班超紅着眼睛把大家找來開會,分析可能發生的變化。他認爲現在撤出西域等于灰溜溜逃跑,沒臉沒皮。萬一朝廷很快準了他年前所奏,派來援軍,而被援助的人不在了,咱們就是犯了欺君大罪,以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援軍一來,忠和番辰驅趕漢使的基礎就不複存在,大家還是能夠替朝廷收複整個西域的。弟兄們都是來西域立功的,誰也不想被治罪,一緻同意堅守待援。米夏等幾個漢軍家屬,對這項決定也持歡迎态度,畢竟這裏是他們的根。
可是沒過兩天,且運派人送來急報,說齊黎宣布重新與龜茲和好,同漢朝解除歸屬關系,他與齊黎也決裂了,自帶一千多騎兵在靠近拘彌的幾個部落割據。莎車叛漢才幾天,番辰也騎着高頭大馬來了,直接沖城門喊話,完全是最後通牒的架勢,說疏勒要效仿莎車,也不再承認漢朝的管轄了,看在他曾經喜歡米夏公主的面子上,可以允許漢軍在盤橐城住半年,半年之後必須離開。
番辰的表演完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架勢。他原來想娶米夏是實,他的父親也曾向忠提過親。但這都是忠當國王後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們家怎麽會看上一個醫生的女兒?何況忠從來都沒有表态同意,米夏也沒接觸過番辰。番辰的這番話,傳到了米夏的耳裏,米夏不無嘲諷地笑道:喲,我的面子還蠻大的嘛,能頂半年的房錢!班超卻沒有閑心,去琢磨那個小人話裏話外的鹽鹹醋酸,他要思考的是番辰這蹩腳表演的背後,是誰在運籌的一個什麽樣的大盤。
通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了解,班超發現這盤大棋的操盤手是齊黎。看來以前還是小瞧他了,這個人的能量超乎一般人的估計,他在龜茲甚至匈奴人那裏都有一定影響力。這家夥是摸準了班超的軟肋,就開始一步步運作,一刀一刀捅出去,刀刀都是見血。齊黎殺掉匈奴籍王妃,是害怕遭到漢使的清算,慌亂中莽撞行事,完全是擇清自己的責任,他在去姑墨的時候,恐懼得不行,心裏沒底,才送女搭橋,借忠的關系,說明在此之前還沒想到要反水;回途路徑疏勒,見忠已經對其女難舍難離,剛剛任命的都尉番辰,妻子生孩子後常年卧病,就産生了籠絡番辰的想法,想用他具有匈奴血統的兩個女兒,雙雙住進疏勒的王府和都尉府,間接控制疏勒,等到時機成熟就把它歸到莎車;待二女都成了疏勒貴婦,他越想自己在班超面前的卑躬屈膝,就越覺得喪氣,他突然想到了漢朝召回班超的事情,覺得有大文章可作,就與榆勒同時派人到洛陽接回質子,又從龜茲王那裏續娶了一位貴族美女,繼續保持同龜茲的翁婿關系;他利用探親的機會打發人傳信給女兒,讓她們成天在男人耳朵邊聒噪:漢使被朝廷撤銷了,班超在西域是假着朝廷名義自行其是,跟個流亡者差不多,大家沒必要聽他的,匈奴才是西域真正的靠山。
俗話說,謊言說千遍就成了真理,醜女誇萬回就成了美人。何況齊黎的鼓噪并非謊言,他在一定程度上打到了班超的痛處,就是要把班超從西域趕出去。齊黎應該是娴熟美人計的,他這次用四個女人的進進出出,騰挪移動,看似不動聲色,就把西域攪得烏煙瘴氣,天下大亂。難怪高子陵幾次三番提醒他,注意齊黎女兒的淫痣。高先生可真是個高人哪,僅僅從面相就能看出一個美女身上暗藏禍水,絕對不簡單!高先生還說,美人若是出生在尋常人家,也許就是德惠淑女,賢妻良母,一輩子撒播着母性的慈愛;美人一旦到了王侯将相之家,就不再是簡單的女人屬性了,她們可能是結盟的禮物,随時都會被送給毫不相幹的大人物,也可能是政治犧牲品,爲了一個見不得人的陰謀而喪了卿卿性命。
曆史地看,從春秋的縱橫外交,到西漢與外夷的一次次和親,哪一次少得了紅顔美女這根紐帶呢?一個女人能輕易改變一個男人,一個男人能輕易改變一個世界。商時的妲己,戰國的芈月,前朝的王政君,哪一個不是引得天翻地覆,水動山搖?就連自己的愛妾米夏,他的父親也是把他當做感恩回贈的禮品的,讓她有意接近自己,但是他後來确實喜歡上了這個潑辣的美女,看見了就緊張,見不着就念想,事情就不一樣了。令他頗感安慰的是米夏在這場政治鬥争中,旗幟鮮明地站在丈夫一邊,與他同進退。
事情到了這般地步,應該做最壞的打算了。班超将白狐和甘英找來,讓他們立即部署,秘密購買糧食和物資,人吃馬用,作戰器材,能買多少買多少,最少按一年儲備。爲了不引人注意,采取少量多次的辦法,全部雇人去辦,白天買到家裏,夜裏再送進盤橐城。安排祭參繞道聯系且運,盡量避免與齊黎正面沖突,以保存實力,并加強同于阗王的聯系,必要時可以拉到疏勒來。盡管這樣做可能被疏勒視爲侵略,引起雙方的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