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的蘭亭序剛剛寫完,便聽周南報道:“王爺,貴客到了。”
晉王與明湛暄向外望去,隻見引客從人身後跟着一個身穿碧色錦衣的年輕姑娘并兩個侍女,緩步行來,姿态甚是端莊。
到得入門近前,明湛暄不由微微倒吸了一口氣,這姑娘與三弟當真好生相像!本能望了父親一眼。晉王的神色卻十分嚴肅,眉頭微鎖。
那姑娘微微欠身,便算作見禮:“見過晉王爺,王爺金安。”又轉向明湛暄:“明大人好。”
晉王淡淡道:“請坐。姑娘便是送上拜帖的明珠小姐麽?”
那姑娘并不客套,翩然落座下首客位,颔首道:“正是。”
明湛暄又看了父親一眼,便開門見山:“姑娘可是我三弟之女?”
明珠神色亦平靜淡然,與晉王竟隐有三分相似,音色若風泠碎玉,語聲卻平穩如山:“先父名諱上湛下晖。”
明湛暄見父親并無他語,便繼續問下去:“不知令堂貴姓?姑娘可有兄弟姊妹?”
明珠望向明湛暄,簡單答道:“先慈連氏。在我之下曾有幼妹,乳名蓉蓉。”如今她與晉王府之間的情勢正如蕭佐的顧慮,其實相不相信,接不接納,全在晉王一念之間,更何況那許多的往事之中,還有大部分不便讓晉王府得知,此刻多說實在無益。
明湛暄原想這女子到王府認親,九成九是圖謀富貴權勢,那麽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花言巧語,應當懇切哀求,問一答十,講出許多故事,怎料到竟是這般平靜而簡潔的模樣。猶豫一下,還是直接問道:“姑娘所說,可有憑證?”
明珠坦然道:“不知大人要什麽證據?我月前整理先父遺物,才得見手劄文卷,方知先父心中挂念二老,尤其是王爺的眼疾和王妃娘娘的腿疾。當年先父曾想回京,但天裕三十五年青江生變,便再無機會了。”言至此處不由垂目,神色黯然,聲音中也稍多了三分懇切,“所以今次入京,不過将一些遺物送給王爺留個念想,好讓王爺知道,您的幼子并非離棄父母便再不回頭,乃是有許多變故苦衷。”頓一頓,又望向晉王:“信與不信,全在王爺。”
晉王忽地一笑:“你容貌像極了你父親,這倔強傲骨,倒與連姑娘一模一樣。”
聽到先母連景璨被提到,明珠的目光不由微微閃動。畢竟當年就是因爲母親不被晉王府接受,才有了父親離京而去的由頭。如今她雖然爲了父親的遺願而将一些舊物送進晉王府,卻并不是要攀附什麽王府富貴,更是決然聽不得對先母任何鄙夷輕看的言語。不過晉王此言,倒還是溫和,明珠直視晉王:“先母的确性情剛烈。”
晉王将明珠這靜了幾息之間的神色盡皆收進眼中,頓了頓又道:“湛晖過世的時候你幾歲?可還記得你父親的腰傷如何?”
明珠心中一哂,這是要試探自己對父親的了解麽?不過既然晉王并不繼續評論母親連景璨,明珠的神色便愈發平靜:“先父過世之時我剛滿七歲,從不知父親腰間有傷。”
“七歲也不小了,”晉王喟歎,“那你可記得你父親耳後的胎記?”
明珠搖頭道:“先父的胎記在左邊手肘的内側,右耳之後有一點朱砂痣,并無胎記。先父喜辣食,喜秋茶。先父不善音律,擅棋藝,尤愛積薪先生的錦郴譜與崇玄譜,卻總将兩卷棋譜名稱說反。”沉一沉,目光愈發誠摯坦然:“王爺,我入京此行并無攀附王府之意,幾日後便會離京,還望王爺王妃保重身體。”
晉王沉吟道:“你父親,是怎生過世?”
明珠對此早有腹稿,雖然并不預備将當年青江慘變的細節道出,卻也不會扯謊,隻簡單應答道:“十二年前,父親當年帶着母親、我和妹妹,并從人數十,一同回京。途徑青江之時遭奸人截殺,父親力戰而死,母親自盡全節,妹妹傷重不治。”
“那你如何得救?”明湛暄疑道,“湛晖熟習弓馬,武藝精湛,既然苦戰至此,你怎生幸免?”
明珠平靜道:“我中箭暈去,兩天後被舅父找到。”
晉王看明珠神色便知這決然不是全部真相,隻是此時多問也未必便有答案:“那你現在住在何處?這些年怎生度過?”
“我外家小有資财,這些年來衣食無憂。”明珠微微一笑,“京中不過暫時落腳。想來王爺已知我住在哪裏了。”
“明珠。”晉王忽然喚了一聲,跟面前這與心愛幼子形神皆似的姑娘正視相對。
明珠亦毫不退讓,回望眼前這已經垂垂老矣,目光中卻仍有英氣的老人。
二人相視頗久,明湛暄甚至都覺得有幾分尴尬。
晉王終于開口道:“明珠,等下拜見祖母吧。”
明湛暄一驚,望向晉王。
明珠心中亦有震動——晉王便這樣接納了自己?并不需要更多時日來查證麽?聽到晉王這樣簡單溫和的一句話,明珠心中疑慮愈發重了。晉王身爲睿帝侍讀,從龍輔政數十年,雖然後來急流勇退,韬光養晦到了晉王府甚至門庭清冷的地步,但晉王其人其謀,豈可小觑。這般輕易開口,隻怕還有厲害的後續。
隻是自從十二年前血染青江,她便知道自己的一生必定是風刀霜劍、再無太平。既然一路已經刀鋒火海的行到如今,自然也就沒有臨陣猶豫的道理。
明珠揚眉一笑:“王爺難道不怕我是招搖撞騙、貪慕富貴之人麽?”
晉王正色道:“若留戀富貴,當年連姑娘便是晉王府三房良妾了。”
聽出晉王語氣中頗有幾分尊重先母連景璨之意,明珠的神色終轉柔和,微微欠身行禮:“祖父,明珠失禮了。”
晉王搖頭苦笑道:“你和你母親當年真是一個模樣。說話這半日,也就這一會兒方像個晚輩的樣子。”
明珠坦然道:“先母爲平常民女,不能見容于王府,明珠自然不敢以王府親眷自居。”
晉王點頭:“那現在可以晚輩自居了,見過你二伯。”
明珠躬身一福:“見過二伯父。”
明湛暄知道父親性子外和内剛,雖然心裏覺得這樣着實過于輕率,卻也不敢當面違逆。加之幸好認親之人自稱是三弟明湛晖僅餘的一女,并非子嗣,最多一份嫁妝而已,無涉祖産、無涉勳蔭,也翻不出什麽大花樣去。當下大大方方伸手虛扶:“侄女請起。”
晉王又道:“你将此事去與你媳婦簡要說知,再叫人去請你大嫂,到你母親院中說話。”
明湛暄領命去了,到自己院中和夫人崔氏說了。崔氏自是大驚,明湛暄擺手截住:“夫人心裏疑問,我自然知曉。隻是父親已然這般吩咐,現在先去母親院裏說話便是了。餘下的再從長計議。”
崔氏亦知公公晉王爺平日雖然慈和,大事上卻是說一不二的。當下少不得收起滿腹驚疑憂慮,簡單收拾一下妝容,便随丈夫一起到了晉王妃的頤珍院。
還沒進門便聽到王妃楚氏的哭聲,明湛暄與崔氏對望一眼,忙快步進去。
隻見晉王妃正死死拉着明珠的手,淚如雨下:“我的晖兒……我狠心的晖兒啊……你怎麽不早早回來!我的晖兒,我苦命的晖兒!你怎麽能先娘親而去呢!“
明珠半跪在晉王妃榻前,亦泛淚光。其實明珠并非是輕易落淚之人,隻是年邁病弱的晉王妃一見到與明湛晖容貌很是相似明珠便十分激動,連聲呼喚,竟是毫不疑慮,顯見多年來對幼子的思念絲毫未減。明珠雖然也是初見晉王妃,但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祖母,見到晉王妃的慈母之心殷殷,心中也不免戚戚有感,亦懷舊事,便濕了眼眶。
而晉王坐在旁邊,手裏捏着那塊明家嫡子皆有的白玉佩,眼睛亦已紅了。
大夫人鄯氏面上倒十分沉靜,隻在旁邊勸着王妃:“母親莫要傷了身子,三弟雖然不幸,但好歹有孫女回來了。您看明珠與三弟多像啊。這是喜事,母親莫要太傷心了。”
明珠忍了忍淚意:“祖母莫要太傷心了,您若是傷心傷身,父親在天有靈,也不願意的。”
崔氏也上前勸道:“明珠說的甚是,母親看在三弟面上,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王妃還是哀哀痛哭,緊緊攥着明珠的手,看着她與幼子十分相似的容貌,泣不成聲:“我的晖兒,我的孫女……”這好一番痛哭,大夫人鄯氏早已叫人将太醫悄悄請了來在外間候着。待王妃好容易止了淚,松開手,明珠的雙腕和手背上都是紅紅的指印。
晉王輕咳一聲:“好了,明珠回府乃是喜事,莫要傷感了。來見過你兩位伯母。待晚間再拜見你大伯父。”
當下各人歸座,明珠重又給晉王與王妃磕頭,又依次給大夫人鄯氏,二夫人崔氏各自見禮。鄯氏和崔氏雖然都是滿腹疑慮,但面上還是含笑叫了一聲侄女。
晉王妃纏綿病榻多年,平日的下午都要休息甚久。今日大悲大泣,更是勞神,見禮完畢又絮絮問了明珠幾句生辰屬相、外家親眷的瑣事,便倦的有些狠了。明珠自然不能實言,隻模糊應付道父母過世之後有其他長輩代爲撫養,幾句簡要帶過,便勸王妃休息。衆人也附和相勸,王妃亦知自己精神不濟,隻是回房休息之前還是反複叮囑執掌中饋的鄯氏好好照顧明珠。
晉王在旁聽着,始終垂目不語。明珠一廂安撫祖母,心中也時刻留意晉王等人。女眷們若有疑慮,不過是家宅嫁妝、金銀富貴的小節,晉王卻是曾經涼州領軍,大破西狄的名将英傑。即使現時如退如隐,卻也未必不聞外事。對此明珠雖無所懼,但也并不松懈。
然而待得晉王妃回房休息,晉王也并沒有再多問什麽,而是主持中饋的大夫人鄯氏再度詢問明珠:“明珠,你如今可有什麽打算?”
明珠微笑應道:“我此行入京,隻爲将父親遺物送回王府,幾日後便預備離京了。”
鄯氏心中微微一寬,又問道:“這樣便急着要離京?你外家可曾爲你定親?”雖說盛朝民風開明,多有晚婚之事,但明珠已經十九歲,還是未嫁之女的裝束,這年紀實在是太大了。
明珠搖頭道:“并未定親。我外家小有産業,近年來我都在江淮打理。如今先父心事已了,我自然應當回歸江淮。”
衆人心中登時了然,盛朝自開國元帝一統天下,甚是注重商貿之事,孝帝天仁年間,商貿尤其鼎盛,其時京中、渝州、泷州,都曾有過著名的女掌櫃、女當家。隻是當年的明湛晖,十六歲時于皇家田獵大典連中三元,被稱爲京中弓馬第一人,睿帝爺欽賜名号飛雲郎,十九歲便任職從四品羽林郎參将,節制帝君親衛,這般英傑人物的女兒,如今卻成了守竈商女?
鄯氏心中忽然靈光一閃——那件事,明珠豈不剛好就是個現成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