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曆年秋狝大典的慣例,次日是策馬行獵的日子。
晉王府自然也給明珠預備了馬匹,誰知一早起來瑾妃又特地命人給明珠送去了一匹純黑的中馬。身形并不十分高大,但肌肉結實,毛色油亮,品相神駿,鞍鞯看若簡素,陽光之下錦墊邊角鑲墜的墨玉珠子流光隐隐,竟似是罕見的墨玺。牽馬的侍衛恭敬行禮道:“這是瑾妃娘娘的暗雷,溫和馴良,給明三小姐今日策馬驅用。”
晉王有些意外,亦有幾分感歎:“娘娘素來溫和卻淡泊,對你倒好。”
明珠望向晉王,瑾妃若是墨璃,那就不是什麽明氏族女,旁人不知底細也就罷了,晉王卻不可能不知道。帳中交手一事,要不要與晉王說呢?入京以來,祖父祖母都很慈愛,隻是這底下究竟有幾分信任?若扯出自己與墨宗、鴻溟派的關系來,又不免有許多要緊之處了。
心念轉動之間,面上隻微微一笑:“娘娘慈和憐下,許是有顧念父親的意思。”
晉王心中暗暗歎了口氣,昨日明珠與重蘭之争,他是在睿帝帳前得知的。彼時雖未眼見,但也能想得到大緻是心高氣傲的重蘭又言行不當。待得回到帳子,晉王便叫了明重山來問,聽了細節之後更是無語。明珠的手段是雷厲風行了些,但是此時也隻能先揭過了。
若說之前因着在府裏的沖突,明重蘭與明珠之間已是不可調解,再經過了昨日之事,隻怕面子都快撐不下去。原本晉王想着叫明珠在自己營帳休息就好,但既然瑾妃送了馬來,明珠便非要現身不可了。想了想,便吩咐身邊的護衛:“丁肅,叫上臧婵,一起陪着三小姐去策馬吧。”
晉王身旁最緊要的護衛共有丁耿臧彭四人,這一點就點出了兩人給明珠。旁邊的明重川本想勸阻,但再想一想重蘭和明珠的沖突,便明白了晉王的意思是怕再有什麽沖突、贻笑大方,也就閉了嘴不勸了。
明珠也不推辭:“多謝祖父。”至于晉王的人是想保護她還是防備她,她也懶得理會。
九逸原在朝元獵場的南側,最适合策馬奔騰。每次秋狝大典的第二日,王侯少年們都會與相熟的親朋好友一同在此策馬歡聚。明珠馬術平平,做不了什麽太多騎射的花樣,但也還能策馬挽弓就是了。
晉王府衆人皆換了較昨日更輕的軟甲,策馬南行。明重虎當先,在棗花骢上威風凜凜,餘人都跟随其後。明珠仍是由白翎陪同随行,再由丁肅和臧婵兩人一左一右護衛着走在最後,遠遠望去前呼後擁,倒顯得格外鄭重。
明家子弟們剛入九逸原,便有姻親好友過來一同策馬說話。主要便是大夫人鄯氏的侄子鄯章然和侄女鄯悠然,本是想看看明重蘭如何,不想明重蘭還在自己帳子裏休息,于是便跟明重虎并肩說話。簡單說了沒幾句,衆人便時不時向明珠這個方向看幾眼。或好奇或驚異,或厭惡或鄙夷,明珠并不理會。倒是明重山,似有意似無意地控制着馬速,盡力将明珠和衆人的視線隔開些許。
衆人漸漸行了一段,速度和距離漸漸拉開,明珠也不願意和明重虎等人過多糾纏,便向較曠的南側行去。
初秋風起,碧草依依,明珠策馬馳騁了半日,心情随之舒朗了不少。至于明家的旁人,到底眼不見心不煩,彼此也算相安無事。
到了下午,明珠已有歸帳之意,卻遇到了盛情相邀的葉小景:“明三姐姐,來跟我們一起打獵吧!”
在京數日,明珠見過的宗室公卿親眷少女着實不少,有的客氣有的挑剔,但如同葉小景這般澄澈天真的卻僅此一位。這稱呼裏難免有些自來熟,但既然晉王府和玄親王府姻親層層,玄親王側妃葉家和明家也勉強算得轉折親。
明珠稍稍沉吟,想到倘若回到晉王府本帳,則不免與閉門休息的明重蘭近在咫尺,也就應承下來。當下策馬跟着葉小景一路,很快便見到了同樣身着軟甲,背負弓箭的韶華郡君和楚丹姝,并予鈞和明重虎等人。
見到明珠應邀而來,明重虎哼了一聲,便提馬轉頭。
予鈞出來打圓場:“明三小姐武藝過人,想必弓馬之術也定然精湛,剛好一展身手。”
明珠笑笑:“我弓馬之術隻是尋常,不過湊數罷了。”
自明珠入京以來,此語大概最是平和謙遜了,明家兄弟幾乎是同時轉身看了她一眼。予鈞又道:“三小姐謙虛了。”
衆人氣氛稍和,便在衆随從護衛簇擁之下向九逸原旁的疏林策馬同行。
明重虎性子最急,很快便當先而去,将衆人甩開了一段。予鈞和明重山則一左一右,壓着馬速,頗有些護衛照應着女眷們的意思。
衆人又行了二裏有餘,林間便可見野兔、雀鳥、甚至狐狸等竄來竄去。
葉小景、韶華郡君等人也漸漸拉開距離,挽弓搭弩,各自追逐獵物分散開去。行獵之事不比單純的策馬散心,倘若随從跟的太緊,不免吓跑獵物或者叫這些主子們難以施展,故而護衛們都拉開遠些的距離跟着。
明珠對行獵之事原本沒什麽太大興趣,但既已來了,也不免從衆,剛好遠遠望見似有一隻紅色皮毛的小獸竄得極快,不知是狐狸還是狸貓,提馬趕了上去。她的坐騎暗雷原是瑾妃之馬,本是千中選一的良駒,之前閑逸散步之時還不覺得,此刻追逐獵物揮鞭一催,腳力耐力皆顯了出來。
很快明珠便追上了那紅色小獸,近前便看清是一隻狸貓,皮光油滑,敏捷無比。她不擅弓術,連搭兩箭都差了尺許,追到後來也不免心急,便收起了弓箭,又催急馬速,趕到近前,探身揚鞭便直接向那狸貓疾揚直擊。這一下探身出手直如迅雷閃電,那狸貓哀嚎了一聲便被一鞭擊碎了顱骨,滾了兩下不動。明珠剛要以鞭稍卷起狸貓屍身,便聽遠處似乎有嗤嗤連聲,似乎是連珠箭弩破空,又隐隐有金鐵相交。
明珠皺眉,勒住暗雷,向那打鬥聲音傳來的方向慢慢靠近。
近前數丈,便見一片林中空地,明重山并韶華郡君、葉小景都在,而當中刀兵相見的,竟然又是予鈞和予鋒。
這對兄弟還在馬上,然而手中各執刀劍,青光寒芒翻飛,各自冷着臉以快打快,雖然不至于性命相博,但似乎也随時要見血一般。
明重山幾人在旁觀戰,一臉尴尬,走也不是、勸也不是。見到明珠來了,明重山眼前一亮,上前低聲道:“三妹妹,你覺得我倆可能拆開他們麽?”
明珠看着那兄弟二人,搖頭道:“估計是用不上,四公子馬上要輸。”
話音未落,便聽倉啷一聲,予鋒的兵刃果然脫手飛出。
“不好!”明重山和予鈞幾乎是同時叫道,因爲那長劍竟然是向着韶華郡君與葉小景方向疾飛而去!
“啊!”兩個少女自然是同聲尖叫,電光火石之間韶華郡君拉了葉小景一把,二人同時後仰閃避,馬兒卻終究是躲閃不及的,便聽“噗嘶”連聲,韶華郡君和葉小景的馬先後受傷,因着二人距離甚是靠近,瞬間兩匹坐騎都驚慌混亂起來,而更要命之處,兩匹馬竟然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狂跳疾沖而去!
予鈞和明重山立刻分頭追去,明珠更靠近予鈞一側,也提馬跟上,一同去追葉小景。
幸好葉小景的馬腳力并不太好,加之這姑娘倒也有幾分蠻力一直緊拉缰繩,未曾跌下,故而雖然吓得魂飛魄散,到底還是撐到了予鈞近前相救。
明珠勒馬在側,雖也預備着随時出手,但更多是饒有興味地觀察着予鈞如何單手遏馬,又如何翻身躍過,将葉小景抱下馬來。明珠心中對予鈞武功路數的評估還沒想出個大概,便見予鈞将葉小景推過來:“明三小姐,還麻煩照顧小景片刻。”
葉小景驚魂未定,抱着予鈞的手似乎并不太想松開,哇的一聲大哭出來便停不住。
明珠看着予鈞面上似有幾分尴尬,心中隻覺好笑,并不伸手:“葉二姑娘害怕的很,長公子多安慰一下吧。”
予鈞無奈,又拍了拍葉小景的背,望向明珠的眼光裏已經有了求救之意。
明珠與予鈞并不相熟,雖然覺得此情此景頗爲有趣,到底也不好取笑太過。等葉小景又哭了幾聲,終于開口道:“葉二姑娘,别哭了,咱們去看看韶華郡君。”
這話倒是個提醒,葉小景抹了淚:“對對——嗚嗚嗚——不知道她怎麽樣了,嗚嗚嗚。”
這邊哭邊說的樣子當真可憐可愛,明珠下馬拍了拍她的肩背:“應當沒事,韶華郡君馬術比你好,明三爺武功也比你表哥好。沒事的。”
葉小景倒是心寬,立刻又撲到明珠身上繼續嗚嗚地哭:“嗚嗚嗚,那就好,吓死我了,嗚嗚嗚嗚。”
予鈞雖然因爲終于将葉小景脫手而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忍不住瞪了兩眼笑意難掩的明珠,才勉強壓抑住心頭那句問不出口的話:明三爺怎麽就比我武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