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平地驚雷



待天色近暮,衆人終于平安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各色精彩的故事也迅速流傳開來。首當其沖的,莫過于素來在宗室女眷中以騎射聞名的韶華郡君驚馬受傷,事發之因無人曉得,但解困之道則有不同版本。有人說救了韶華的是文武雙全的玄親王府四公子予鋒,也有人說是昨日劍會上一鳴驚人的低品階羽林衛明重山,甚至還有人說是祥和鄉君與宣威将軍之子鄯章然。

相比之下,其他的新聞,例如楚丹姝被流矢誤傷膝蓋,寶瑞郡主與寶琪縣主因獵物反目,葉小景一路抱着明珠大哭而歸等等就不那麽引人注意了。

明珠原本以爲,在這兩日之間見到這樣多的争鬥、偷襲、受傷已經算是精彩至極,但萬萬不曾料到,轉日清晨的一聲驚雷,更是炸得晉王府措手不及。

聽聞禀報的時候,晉王正端着湯碗,和明珠笑說自己年輕時秋狝行獵的事迹,帳外周南快步進來:“王爺,瑾妃娘娘昏倒在玄親王帳,明側妃娘娘禁足了。”

晉王的手一抖,幾乎半碗湯都潑了出來。明珠與晉王對望之間,隐隐覺得竟似乎有一絲寒光厲色閃過。

祖孫二人快步到了玄親王府營帳,遠遠便已排開了睿帝禦駕的龍骧衛和羽林衛,十步一衛,兵甲粼粼。

禀報後入帳,場面更是凝重。瑾妃躺在當中的矮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氣息似乎甚是微弱。睿帝坐在榻旁,握着瑾妃的右手。另一廂,玄親王并府中衆皇孫跪了一地。而秋狝随駕的四位太醫也都清一色在帳門旁躬身待命。

論輩分,晉王算是玄親王的遠房舅父,也是半個嶽丈。但論王爵,親王銜僅次于青宮儲君,自來卑不動尊,晉王見此景忙撩袍要跪。

睿帝并未擡頭,卻揮了揮手:“玉和,坐吧。”

君臣之間以名相稱,這是要以家事論了。晉王便不推辭,微微側身,坐在内侍送上的藤凳上,明珠侍立其後。

“娘娘情形如何?”晉王匆匆趕來的路上向周南查問,隻知道是瑾妃到玄親王營帳說話,母子二人似有争執,後來明湛嫣奉上了一碗茶湯,不想瑾妃飲下不久就昏了過去。睿帝自然是震驚震怒,問責衆人。

睿帝哼了一聲:“郗太醫,你再說一次。”

四個太醫中的首領便是如今的太醫院正郗惠林,此刻也是驚魂未定,聞言躬身:“臣遵旨。瑾妃娘娘近日肝虛血弱,不宜動怒,且一直進雪蓮玉參湯溫補。今日明側妃送上的七寶安神茶中有一味黃岩草,與玉參相沖。加之娘娘仿佛動了大怒,兩廂疊加,便氣血迷心……”

嘩啦!一套白瓷茶盞被睿帝猛然摜到地上,登時砸了個粉碎,帳中所有原本站立的人均一同屈膝跪下。連晉王都驚了個踉跄,明珠上前扶着晉王一同跪倒。

睿帝指着郗太醫怒道:“氣血迷心?身爲太醫院正,你當朕是傻子嗎!”

“臣……臣不敢……臣不敢欺瞞聖上!”随駕侍奉也有近二十年的郗太醫從未見過睿帝如此雷霆之威,牙關格格結巴了三次才說完這句話。

“氣血迷心如何就能昏迷不醒?氣血迷心如何就能湯藥不進?你郗家世代相傳的金針呢?”睿帝到底也是年邁,怒至此處不覺陣陣眩暈,咳嗽起來。

身旁的内監忙起身去給睿帝順氣:“皇上,您息怒啊,龍體要緊!”

睿帝咳嗽了幾聲,慢慢舒了一口氣。

郗太醫強自鎮定了半晌,方硬着頭皮道:“陛下,娘娘今年已經是六十有五,氣血到底不比壯年。此番激怒之烈,臣行醫多年是前所未見,隻怕已傷了心脈,恐至中風,故而針石皆未立時見效。但若能安舒靜養,不再動怒,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睿帝閉了目,緩緩舒氣,衆人皆戰戰兢兢,帳中落針可聞。

半晌睿帝方平靜了些臉色,指着玄親王道:“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居然能混賬到這般境地。你母親若有個什麽……”

“陛下。”晉王以頭連連叩地,“是老臣教女無方,愧對陛下。”

明珠雖跪在晉王身側,但還是習慣性地端直身形,并未叩首,在一衆驚懼跪伏的衆人中不免格外顯眼。

睿帝看了明珠一眼,揮手道:“扶你祖父起來。”

明珠餘光掃到瑾妃面容,忽然心中一動,覺得瑾妃面上似乎有青光隐隐,好像有些眼熟,微一出神之間便遲鈍了兩分,應了聲便随手去扶祖父。

晉王拂開明珠的手,又向睿帝道:“陛下,老臣愧對陛下。”

明珠凝思了片刻,挺直的身子便更顯突兀,後方的衆皇孫等人雖然有驚懼緊張,但也時刻望着睿帝方向,目光自然便不約而同彙聚到明珠身上。衆人都忍不住想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此時明珠卻忽然直視睿帝:“陛下,娘娘的病狀蹊跷。”

一石千浪,郗太醫剛剛平靜了一些的身子又是一震,想要開口駁斥卻又底氣不足。便聽明珠繼續鎮定說道:“臣女得蒙娘娘青眼,昨日有幸伴駕。娘娘氣息平穩,玉體健朗,毫無不适之色。且娘娘性情端淑淡泊,便生死大事也必然不至狂躁暴怒,即便聞聽沖撞言語或是不愉之事,也斷然氣惱不到中風的地步。另外臣女覺得更蹊跷之處,是娘娘的臉色中好像有些青色,這不似衰弱病氣,更似中毒之相。”

“中毒?”睿帝臉色越發平靜。伴駕衆人亦愈發戰兢,自潛邸之時睿帝便是這般,倘若怒形于色,尚有回轉餘地。但逢大變時平靜若此,便是怒到極處,要血流漂杵了。

郗太醫忙道:“皇上明鑒,娘娘的脈象……”

“住口!”睿帝喝了一聲,又望向明珠,“你既然說是中毒,可有救治之法?”

明珠想了想:“臣女于醫道所知不過皮毛而已,但我有一侍女,對解毒之道頗有見解,陛下若許,可傳她一試。”

“傳。”睿帝沉聲道,“傳令獵場,各自歸賬,給朕徹查!”

不片刻,白翎跟着傳令内監入帳。明珠又搶先道:“陛下,臣女的侍女自江淮帶來,并非晉王府婢女,未習宮規,若有失禮,萬望饒恕。”

睿帝搖頭道:“無妨,且先來爲瑾妃診治。”

白翎簡單福身一禮,便直接半跪在木榻前爲瑾妃搭脈,又翻看眼皮與唇色、指甲,很快便笃定道:“娘娘這是吸入了華泷草煙。這種草傳自東瀛,中原應當是沒有的。華泷草的毒性不算太猛烈,但一來是叫中毒之人的症狀如同急怒攻心,不識此草之人容易誤診。二來若是此草經過特殊煉制,則藥性潛伏的時間較長。換句話說,娘娘此刻發作的話,中毒的時間可以前倒推到數個時辰乃至幾日之前,比較難以确定。”

睿帝聞言精神不由一振:“你既然如此笃定,可有解毒法?”

白翎又按了按瑾妃的脈,沉吟了片刻才道:“娘娘底子甚好,心脈還算有力,而且吸入的量應該不大。如今這樣是進不了湯藥的,那麽就以藥湯沐浴熏蒸,再輔以針灸刺穴,若是明日能醒,那麽再進湯藥就能将毒素大緻排出。隻不過到底娘娘上了年紀,固本培元的部分還得太醫參詳着配合。”

睿帝神色終于松緩一分:“帳外有四名醫士,四名醫女供你差遣。若能治好瑾妃,朕重重有賞。”

當下除了白翎與太醫、醫士醫女,餘人皆魚貫退出。加上聞訊而來的韶華郡君等一衆宗女,很快瑾妃賬外數丈處便聚了一大群人。瑾妃伴駕五十年,聖恩之深,無人可比。因而這番睿帝的雷霆震怒,實在是驚動了整個朝元獵場。

明珠原本就在晉王身側,此刻也依舊扶着祖父。晉王向玄親王拱了拱手,便要回到自己營帳詢問明珠。但玄親王又如何放心的下,自然也要跟過去再問。于是予鈞便出來向衆人分說了幾句,叫衆人皆各自回營,隻留了予铎和韶華郡君,一同跟着玄親王到晉王府營帳說話。

瑾妃生死未知,睿帝雷霆未息,衆人也顧不得太多客套禮節,一路走過來幾乎就是将明珠團團圍在中間問話。

混亂而情急之下,每個人問的方式都不同。

晉王問:“白翎有幾成把握救治瑾妃娘娘?”

玄親王道:“可否查出娘娘是如何中毒?”

嫣妃之子予铎插口:“黃岩草的沖克會加重還是減輕娘娘的毒性?”

韶華郡君眼中已經有淚:“娘娘要不要緊?”

明湛暄狐疑而警惕:“你如何看出娘娘是中毒?”

明重虎也追問了一句:“白翎是哪裏來的醫女?”

而站在衆人身後的予鈞神色凝重而鎮定:“倘若白翎姑娘不得法,三小姐可還有其他解毒之道?”

明珠一路都沒有回答,直到回到了營帳之内,才向晉王道:“祖父,還請留意防衛。”

予鈞接口道:“三小姐不必擔心,此刻帳外都是羽林郎守衛,适才許多問題,勞煩三小姐一一解惑。”

明珠颔首,向衆人簡單回應:“白翎是泉州人士,身爲藥行女兒,自幼便見過許多滇邊或蠻夷的毒草毒物,不是什麽太高明的神醫,隻是對解毒了解頗多。中毒的緣由,隻怕要從近身的人查起。但想來這些問題陛下也會問,白翎所知,自當盡答。至于幾成把握,我非醫者,不敢擅答。”頓了頓,又道,“眼下也隻能先等一等,看白翎的救治如何。明早當有分曉。”

大部分的答案都這樣模糊,衆人更加心焦,甚至也多了幾分懷疑。但明珠最後一句話确實沒錯,衆人也隻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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