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昕謹慎地走進墨氏企業,大堂裏沒幾個人,想來隻不過是值班的。
“請問,你們總裁墨君夜現在在公司嗎?”
值班的前台擡頭看了看面前人,身上穿着過季的衣服,臉色蒼老不修邊幅。
她搖了搖頭,“總裁今天沒來這裏。”
“那、那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怎麽知道?再說總裁就是在了,也不是什麽人都會見的。”
前台的态度并不好,輪到誰值班,情緒都不會很熱情。
杜若欣火了,“你什麽态度?我怎麽會是其他人?我可是陶意的媽媽,他敢不見我!”
杜若欣被一個小丫頭鄙視,顧不得别的就想要用陶意來選炫耀一下。
然而她的話卻讓另一個人給聽了去。
前台是剛來的,哪裏清楚什麽陶意不陶意的,剛想将人趕走,一旁走來一個高挑的女子。
“您是……,陶意的母親?”
鍾意南面帶笑容地走過來,态度溫和親切。
杜若欣就像是找到了什麽靠山一樣,高傲地點了點頭。
鍾意南笑起來,将人帶到了一旁的休息室。
這時候杜若欣才知道,墨君夜确實不在公司,他現在人應該在楚氏診所。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了。”
鍾意南笑容可掬地送她離開,在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眼睛才微微眯起。
她早調查過,陶意跟她這個後媽關系水火不容,但凡能惹出麻煩的事情,鍾意南都樂意去做。
多有趣?一個出身并不高的女人,憑什麽占據墨總妻子的位置?他明明适合更好的更尊貴的女人!
……
陶意悄悄地觀察着墨君夜的表情,心裏漸漸下沉。
剛剛墨凜的出現,似乎讓他極爲生氣,這是爲什麽呢?難道說……,墨凜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
難道爺爺的事情……
陶意被自己的想象吓白了臉,手心忍不住微微出汗。
墨君夜第一時間察覺,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她,“怎麽了?”
陶意目露擔憂,“阿夜,墨爺爺生病的原因,已經知道了嗎?”
她說的是“生病”,而并非“中毒”。
墨君夜察覺到了她的體貼和小心,一直繃直的嘴角才慢慢松軟下來。
“這件事情你别擔心,我會處理的,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下毒……”
墨君夜的眼睛裏藏着殺意,讓陶意看了都忍不住發抖。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刺耳的聲音給打斷。
“什麽?爺爺是被人下毒的?大哥,這話你可不能亂說啊。”
陶意看着墨君夜瞬間冷厲,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繃到一個極限的模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突然出現的墨凜。
“誰讓你進來的?”
“呵呵呵,大哥說的真有意思,這裏是醫院,我爲什麽不能進來?”
墨凜剛剛被壓制的嚣張再次出現,接着剛剛的話,“爺爺好點了沒有?我怎麽着,也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說着,墨凜擡腿就想往裏面走,然而墨君夜的動作更快,微微側身,直接将他整個人給擋住。
墨凜挑了挑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墨君夜毫不退讓,“剛剛我已經說過,爲了爺爺的安全,我是不會讓你見他的。”
“你憑什麽?!”
墨凜冷笑一聲,“你以爲現在爺爺躺在床上,這個墨家就輪得到你做主了嗎?大哥,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任憑墨凜如何挑釁,墨君夜都不爲所動。
墨凜看到他就是不讓開,怒氣熏紅了眼睛,早忘了這裏是醫院,提高了聲音怒吼起來。
“墨君夜!你算什麽東西?!不就因爲從小爺爺就偏心你,你,你就真把自己當成墨家唯一的繼承人了?!那是他們偏心!就因爲你的出生好一點,狗屁!”
墨凜壓抑到剛剛的暴躁全數爆發出來,“你給我讓開!爺爺還躺在病床上,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輪不輪得到,也跟你沒關系。”
墨君夜神色冷淡,“沒本事的人,隻會用偏心這種拙劣的借口,爺爺難道沒有給過你機會?你卻做成了什麽?”
“你……!”
墨凜的臉色漲得通紅,“不管我做得多好,爺爺又怎麽會看到?!他眼睛裏墨家的孫子隻有你一個,什麽時候正視過我?!”
積壓在墨凜心中的不甘,在這一刻沒有任何做戲,他早對爺爺的做法不滿很久了,就因爲他的媽媽是小三,他們就不将他當成墨家真正的少爺看,他不甘心!
墨君夜卻冷笑,“是你自己,貪心有餘,能力不足,爺爺給過你多少機會,你卻從不将心用在正處,現在卻來喊委屈?”
墨君夜根本一點兒同情他的意思都沒有,他眼睛危險地眯着,“因爲你覺得委屈,所以才想報複,對不對?”
墨凜剛想張口,忽然打了一個激靈,猛然擡頭看向墨君夜陰暗的眸子。
好險,這個人竟然在這種時候還想要套他的話?
墨凜的目光在墨君夜和陶意相握的手上打了個轉,忽然冷冷一笑,“大哥,你懷疑是我給爺爺下的毒,我還懷疑是你做的呢!”
“你說什麽?!”
墨君夜的聲音像來自地獄,讓人毛骨悚然。
墨凜卻不怕死地笑出聲音來,“本來就是,你看看你,爺爺一倒下,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掌管墨家,甚至還不讓我去看爺爺,你想幹什麽?”
他邪邪地勾起一抹笑容,慢慢地湊近墨君夜,“你也别瞞我了,其實……,大哥心裏早就巴不得爺爺早點死對不對?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占據墨家了……”
“砰!”
巨大的聲響讓陶意吓了一跳,她都沒反應過來,墨凜的身子就往後飛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身旁的墨君夜喘着粗氣,眼睛裏殺意畢露,緊握的拳頭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脖子上暴出的青筋,讓人膽戰心驚!
“你……再說一遍?”
森然的語氣從墨君夜的嘴裏發出,墨凜被這一拳打得幹嘔,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淡紅,龇牙咧嘴地笑起來。
“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墨君夜眼瞳一縮,提起拳頭就要上前,渾身的森冷仿佛要将墨凜給生撕了一般!
然而墨君夜的第二拳還沒有落下去,從角落裏,忽然竄出一個身影,直直地沖到墨凜的身邊把他一把抱住。
“我的凜兒……,你在墨家,竟然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墨君夜的腳步頓住,這個女人他認識,墨凜的生母,許美玲。
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此刻死死地抱住墨凜,臉上滿是哀痛的眼淚。
忽然,她猛然轉身,含着淚的目光裏充滿了憤恨。
“你憑什麽這麽對待凜兒?!墨家的人,就是這樣不講道理,這樣冷血絕情的嗎?!”
墨君夜冷冷地看着她,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
許美玲哀哀地抱着墨凜,眼眶裏不斷地留下眼淚來,“我以爲我爲墨家掩下了那樁醜聞,讓墨家的名聲得以保住,墨家就會善待凜兒,可是沒想到……”
“我的凜兒啊……,在墨家竟然任人打罵看輕,早知道如此,我當初爲什麽要犧牲自己,跟凜兒骨肉分離?!”
“墨家這群白眼狼,你們都是白眼狼!”
許美玲的哭泣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看客,這裏是醫院,是不準大聲喧嘩的,楚笑得知情況立刻趕了過來。
她看着眼前的情況,茫然地走到陶意的身邊。
“小意,這裏怎麽回事?”
楚笑輕輕地去握陶意的手,心裏卻是一驚,怎麽會這麽涼?
陶意搖搖頭,也一臉茫然,隻是她的心這會兒卻在瘋狂地跳動,仿佛不受控制一樣。
陶意很不喜歡這種感覺,然而她隻能愣愣地盯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
她有種預感,這個女人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對她,對所有人,都是一個巨大的,不可磨滅的沖擊!
墨君夜此刻已經站穩了身子,眼裏同樣是冷然。
“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許美玲咬牙切齒,看了看墨君夜高高在上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己兒子,被打得嘴角破裂。
她仿佛什麽都顧不了了一樣,死死地一咬牙,慘笑起來,“你不是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嗎?你不是想知道,你媽媽是怎麽死的嗎?”
“好,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不過隻有一條賤命,我現在就告訴你!”
墨君夜神然依舊冷靜,隻是眼中的怒火在一點點積蓄,随時有噴湧出的可能。
而陶意此刻卻覺得心慌,心髒都快要停止了跳動,她屏着呼吸,豎着耳朵不肯錯漏一個字。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橫出來,“不許說!誰也不許說!”
陶意順着聲音看過去,竟是一個老人家人,臉上帶着驚怖,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他是誰?
許美玲目光中帶着絲絲輕佻,眉梢一揚,“你讓我不說,我就不說嗎?憑什麽?”
老趙滿面淚痕,突然沖過去跪在許美玲跟前,哆嗦着雙唇,“不能說,老太爺下了封口令,誰也不能說的,我求求你了,就讓這事兒過去吧。”
許美玲眼一橫,“放屁!這事兒今兒過不去,我就要說,誰也别想攔着我!”
“許小姐,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說。”老趙的身子抖的跟什麽似的,眼中都是恐懼。
“都給我閉嘴!”
墨君夜一聲暴喝,噙着怒意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許美玲,看得她脊背發涼。
“說,到底是什麽事?”
許美玲被她淩厲冷峻的模樣吓了一跳,咬了咬牙,就要沖上前,卻被老趙一把抱住了腳。
“許小姐,不能說,不能說啊,我們都在老太爺面前發過毒誓的……求求你了!”老趙的臉上,一副見了厲鬼的表情。
許美玲被一個老仆人抱住了,大驚失色,一腳把他踢開,目光落在陶意身上,随即又緩緩移動,最後落在墨君夜的身上。
片刻後,她的嘴角綻放出詭異一笑,尖聲道:“墨君夜,我告訴你,你的媽媽是被她的媽媽害死的。”
這話一出口,如雪崩,如地裂,驚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瞬間。
陶意耳中有如晴天霹靂,止不住渾身顫抖。
因爲許美玲的那隻手,正直直的指向她。
心底有恐懼兇猛入侵,長驅直入,直達五髒六腑,她死死的捂着胸,一張小臉慘白的讓人心疼。
“你……你……在說什麽?”
沒有人回答她。
許美玲此刻已經被墨君夜的嗜殺的眼神,驚住了魂。
那雙眼,如同一把匕首一樣,直刺進她的心口,她挪動着唇,根本說不出半個字來。
墨君夜劍冷劍般的眼神背後中,是胸口驟然發痛,垂落在兩側的手,用力握成拳頭,青筋根根爆出。
“許美玲,你剛剛在說什麽?你給我再說了一遍”
一字一句,從齒縫咬出,淩厲硬朗的輪廓在此刻顯得格外的冰冷,不帶一絲暖意。
一旁的墨凜隻覺得渾身冷汗淋漓。墨君夜這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多少年他都沒有見過了……
墨凜死死的咬緊牙關,目光向許美玲看去,卻發現她在墨君夜的氣勢之下,連嘴唇都在打着顫,眼裏是無邊的恐懼。
不行,不能功虧一篑。
他心一橫,大聲道:“媽,你在胡說什麽,你别胡說,大哥的怒意,不是我們能承受的。”
許美玲被這一句話驚了魂。
不是他們能承受的,那就豁出去了吧。
許美玲擦滿了粉的臉上,露了兇狠,“我不是胡說,我從來沒有胡說。是他們……是墨家的人不讓我說。”
“我和青煙是好姐妹。當年墨安昱愛上了我,就把我包了起來,養在外面,直到我生下了凜兒。我發誓,我是真的愛他,也沒有貪圖他的錢。”
“紙瞞不住火,這件事情到底被展顔知道了。那個女人心狠手辣,說通了老太爺用去母留子這一招。凜兒是我的命,怎麽可能給她,所以有一天,我趁着墨安昱不在的時候,去找她求情,求她容下我們母子倆。”
“墨家規矩大,我一個女人心裏實在害怕,所以就找了青煙壯膽。沒想到展顔根本不肯聽我的哭訴,她站在二樓冷冷的看着我,讓我立刻滾。”
“我不甘心,我還是要去求她,我要跪在她面前求她,求她放過我們母子倆。所以沖上二樓。”
“她看到我上來,眼裏全是厭惡,我跪倒在地,不知因爲哪一句話激怒了她,結果她就對我拳打腳踢,還罵我是狐狸精,是小三,是下賤貨。”
“我想着隻要讓她心裏消了氣,讓她容得下我們母子,她罵我,打我,都無所謂。所以,沒有還手。也正是因爲我沒有還手,更加激怒了她,她下手更重了,像是要活活打死我。”
“青煙怕出人命,就跑上來勸架,結果兩人在推搡中,她失手将展顔推下了二樓。”
許美玲說到這裏,捂着臉泣聲道:“她從二樓摔下去,血流了一地。青煙吓壞了……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想幫我……”
淚。
從陶意眼中湧出。
她依舊捂着胸口,連站立的姿态都沒有改變。細密的睫毛輕合着,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暗影。
她覺得此刻,她的心很痛,痛得像是快要死過去一樣。
媽媽殺了人?
怎麽會這樣?
不是這樣的,一定不是這樣的。
“你騙人!”陶意驚聲叫出,聲音凄厲而又尖銳,聽得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陶意的叫聲,讓墨君夜的心猛的一抽,他心頭一慌,想要走過去将她擁在懷裏,告訴她,别怕,卻發現手腳跟本動不了。
他将涼悠悠的目光落在許美玲身上,劍眉緊緊的蹙着,“還有什麽,說下去。但是說之前,你記住我的一句話,如果今天你說的話,有一句是假的,那麽……”
許美玲被他森冷的語氣,吓得魂都快沒了,一口氣喘不上來,跌坐在地上。
還沒有等她從地上爬起來,墨君夜如同地獄裏升起的言語,再次在耳邊響起。
“那麽……我可以保證,你一定會死得很慘。慘絕人寰。”
許美玲的額頭,全是冷汗,她死死的咬着牙關。
這個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爲什麽這麽可怕,萬一他發現……
可是到這個份上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爲了凜了,爲了墨家的家業……
許美玲暗藏在心底的嚣張跋扈的性格,沖了出來,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聲淚俱下道:“我沒有說假話,我說的都是真的。展顔被送到醫院,還是那個老仆人擡出去的,滿頭的是血啊,都是血!”
“許小姐,你……你爲什麽要說啊!”老趙萎頓在地上,他臉上一片死寂。
許美玲對他的話,恍若未聞,自顧自道:“青煙被老爺子帶走,他們談的什麽我不知道,我被關在一間黑漆漆的房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老爺子進來,他的眼神很可怕,像是要殺人一樣。他走過來對我說,想不想保住孩子的命,如果想,那麽從現在開始,離開Z國,此生不能回來!”
許美玲坐在地上瑟瑟發抖,一擡頭,墨君夜眼神冰冷的盯着她。
“爺爺爲什麽不報警。”
“我……我……怎麽知道。”
許美玲的後背密密麻麻的爬上了一層冷汗,她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驚恐道:“誰知道你們有錢人的想法。”
“你在說謊?”墨君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始終帶着寒意。
許美玲怕到極緻,索性将他一推,撒潑道:“沒有,我沒有說謊。是老爺子怕墨家丢了名聲,才沒有報警的。”
“那我媽爲什麽死?”一聲淩厲的尖叫聲打斷了許美玲說話。陶意的身體無力的依在牆壁上,劇烈的顫抖着。
許美玲看着陶意,淚水突然磅礴起來,連連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爲什麽要死。我對不起她,都是我害了她……”
“是因爲……老太爺要報警抓她,她苦苦哀求老太爺,老太爺心一軟,讓她自己去警察局自首,誰知……誰知……她回去就自殺了。”
“對,對,畏罪自殺!一定是畏罪自殺!”許美玲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的樣。
畏罪自殺四個字一出來,陶意身形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她恍恍惚惚的擡起眼睛,看着那個如山一樣的男人。
卻發現,他的眼神根本沒有焦距。
“阿夜?”
陶意輕輕喚了他一聲,期翼他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然後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
她的媽媽沒有失手殺了他媽媽;
她媽媽也沒有畏罪自殺。
可是……
許美玲的話,老仆人的話……
陶意期盼的眼神,一點點變淡。
風吹過來,她捂在胸口的手,抱住了自己。她覺得有點冷,是因爲冬天來了嗎?
墨君夜根本沒有聽到陶意的喚聲。
他全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這是怎樣一個喪心病狂的世界,又是怎樣一個糾纏不清,愛恨糾結的場景。
記憶中,母親那樣的溫柔,可人,說話細聲細氣,臉上從來帶着怡然的笑。
她的手特别溫暖,抱着他的時候,總會用唇在他臉上蹭一蹭。而且,她一笑起來,嘴邊兩個小酒窩,美得讓人心碎。
“媽媽的阿夜,好聰明。”
“阿夜真棒!”
“阿夜,我們一起等爸爸回來,再吹蠟燭。”
墨君夜的臉微微揚起笑,仿佛媽媽此刻就在身邊。
慢慢的,笑意淡去。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媽媽的場景。她躺在那裏,很安靜,臉上化着妝,衣服也穿得很正式。
爺爺攙着他的小手,在他耳邊低語道:“阿夜乖,去跟媽媽告别吧。”
他那時候年輕還小,卻依稀明白告别兩個字的含義,那就是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他一直想問,爲什麽要告别,爲什麽就再也見不到了,媽媽她怎麽了?
答案到今天才揭曉。
原來,他的媽媽是被人從二樓推下去,不治身亡。而那個推人的兇手……
墨君夜回神,目光慢慢向陶意看去。
陶意對上那雙眼睛,心頭,一片冰涼。
那雙眼睛裏,幽暗暗的瞳仁滿是悲傷,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阿夜?”
陶意哽咽的叫了一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道何時變得又暗又啞。
四目相對,近以咫尺,卻已……
回不到過去。
楚笑看着對望的兩個人,心裏說不出的痛。好好的,怎麽會變成這樣。
一個是殺母之仇;
一個母親自盡;
這是怎樣的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許美玲見墨君夜像個失了魂的傀儡,心裏痛快的想要笑。
她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墨君夜的面前,竭盡全力演好最後一場戲。
“墨君夜,你不要恨我,這一切都是人逼我說的。要不是因爲你欺人太甚,把墨凜欺壓成這樣,我一定會把這件事情帶到棺材裏的。”
墨君夜深邃如海洋的墨眸布滿了血絲,覺着臉,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沒錯,從前我和你爸爸的事情,是對不起你母親,但是,這些年來,因爲你母親的死,我已經被墨家流放了整整二十幾年,墨凜甚至不知道有個媽在,這樣的懲罰足夠了。”
許美玲咬着牙,道:“你是墨家的長子長孫,可我的凜兒身上也流着墨家的血,如果你再欺負他,那麽我一定會跟你拼命的。凜兒,我們走!”
墨凜此刻忍不住爲母樣的精湛演技而鼓掌。
哈哈哈哈!
墨君夜,你完了。
沈家和你對立,爺爺命在旦夕,你心愛的女人卻是你仇人的女兒……
哈哈……這場戲精彩不精彩!
我倒要看看,你在這三得打壓下,能不能站起來。如果站不起來,那就别怪我墨凜心狠手辣。
你們墨家欠我們母子的,我統統都要拿回來。
墨凜摸了下嘴角的血迹,一步步走到墨君夜的面前,嘴角揚高極高。
“大哥,對不住了,是你非逼着我媽媽說出往事的,現在希望你能滿意。還有,爺爺的事情,絕不是我動手的,你再敢朝我身上潑髒水,請拿出證據來;如果沒有,那麽我有權利控告你誣陷,到時候,可别怕弟弟我不念手足這情。”
“墨凜,你夠了!”
楚笑看着墨君夜眼中的悲痛,氣得臉色鐵青,“阿夜從來不會無辜懷疑一個人,你最好燒香保佑你沒有露出任何馬腳,要不然,我楚笑頭一個,不會放過你!”
墨凜冷笑一聲,“你算個什麽東西?我墨家的事情,也是你能夠說三道四的?”
楚笑氣得渾身發抖,然而此刻,她卻顧不得跟墨凜這種人一般見識,她心痛地看着墨君夜和陶意,手腳冰冷,一陣陣地無力。
怎麽會這樣?明明、明明他們才剛剛開始甜蜜,兩人的感情也才進入令人羨慕的狀态,爲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楚笑有心想要勸一勸,可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阿夜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空洞的神色?小意又何其無辜,要承受這樣的絕望!
墨凜和許美玲兩人相互攙扶着離開,誰也沒看到,他們走出了醫院之後,臉上如出一轍的笑容。
“兒子,這件事,不出意外的話,必定會給墨君夜沉重的打擊,你可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你放心,我早已經準備好了後手,您爲了墨家的名譽忍氣吞聲了這麽多年,我怎麽樣,也會讓您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人前!”
“好孩子,那我可就等着了!”
兩人在車中相視一笑,彼此從對方的眼裏都看出了無盡的貪婪和欲望……
……
“少爺……”
老趙蒼老的臉上淚流滿面,他是墨家的家仆,在墨家兢兢業業這麽多年,卻沒想到……
墨君夜卻沒有任何反應,從剛剛開始,他就如同失去了魂魄一樣,眼中滿是痛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趙搖了搖頭,步履蹒跚地也往醫院外走,“作孽啊……,都是我不好,我該死……”
沒人能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他如同一隻喪家之犬,漸漸地消失在衆人的目光裏。
老趙的面前,很快多了一輛車,他隻微微猶豫了一下,便拉開門上車。
“做得不錯,這是你應得的。”
一張薄薄的紙遞到了他的面前,老趙哆嗦着手指,緩緩地接過來,仿佛有千金重。
“不過,我希望你也能遵守諾言,不要再出現在在這裏。”
“我……,一定不會的。”
老趙唯唯諾諾地點頭保證,打開車門下去,背影佝偻。
車廂裏忽然有人開口,“老大,就這麽放他走?要想保住秘密,隻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一聲冷笑讓車廂裏的空氣都變得冰冷,“你以爲,墨君夜是傻子?這件事剛被揭露這個老頭就死了,他怎麽可能不懷疑?”
“不過,等到這事兒塵埃落定,再也不會有任何翻盤的機會時,那麽他,也就不用存在了。”
“老大英明……”
……
楚氏診所,陶意整個人都像是浸透在了冰水裏,不能夠呼吸。
剛剛聽到的事實,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喉嚨,讓她的嗓子火辣辣的疼,出不了任何聲音。
眼睛裏一層層霧氣,讓她面前的視線漸漸模糊,她有些看不清墨君夜的表情。
隻是她現在,又有什麽資格,繼續站在這裏?
陶意垂下眼睛,心中的絕望一波一波地襲來,讓她幾乎站不住。
她本以爲,自己媽媽的死跟墨家脫不開關系,可是沒想到,是真的有關,并且是這樣的關系!
老天究竟跟他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
眼淚從眼眶裏低落,陶意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哭,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身體疲憊地靠在牆壁上,像一個被丢棄的娃娃,搖搖欲墜。
楚笑看得心疼,忍不住走過去扶助陶意,也仍舊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她。
擡頭看向墨君夜,楚笑心裏又是一痛,阿夜他……,現在也同樣很痛苦吧?
痛苦嗎?
墨君夜如墨色一般的雙瞳裏,沒有任何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