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默默睡着後，展顔從她的房間裏出來，就看到男人點了支煙，坐在那沙發上，青白色的煙霧纏繞潆洄着，隻是從背影看出，都覺得有些寂寥。
“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她倒了杯熱茶，放在茶幾上。
“明天你一個人可以嗎？”
一個人，送默默離開，真的可以麽。
展顔勾出一抹笑，點點頭：
“就讓我一個人送她走吧。”
她可以的，一定可以做到的。
默默是回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身邊，這該是開心的事情的，她不該這麽自私，剝奪默默認親的權利。
就像張立安所說的那樣，現在瞞得住，那以後呢？
孩子終有一天會長大，會察覺到很多事情。
也會知道，原來她叫了那麽多年媽媽的女人，其實根本就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展顔不想看到那天到來，也不想默默以後會心裏對她有恨有怨。
倒不如現在，她來做一次決定吧。
“我怕你來或者是多餘來，我好不容易堅定地信念，又要消失了。”
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做出這樣的決定第二次了。
明天，默默就算怪她怨她恨她，有朝一日，也會知道，她是爲了她好的。
“我再去看看孩子。”
熄滅了煙頭，男人起身去了孩子的卧室，嗓音暗啞。
展顔聽得出，慕夜白話語中的不舍。
可是這一次，他尊重她的決定。
所以她要送走默默，他沒有反對。
但慕夜白還是認爲，應該在那之前，就先跟孩子說清楚，所有的一切。
不然孩子哭鬧着是不會願意離開自己媽媽的，沒有哪個孩子會願意離開自己的母親。
……
這一晚，展顔一夜未睡，看着床上的默默，仔細記着她的小月牙眉，睡夢中咂嘴的模樣。
每一個輕微的舉動，她都覺得是以後可以留作回憶的片段。
一刻，也不想錯過。
直到天明，默默醒來，小手撫着她的眼睛——
“媽媽怎麽熊貓眼了……”
“默默，媽媽有話要跟你說。”
也許慕夜白說的是對的，默默有權利，知道整件事。
即便她還小，還無法接受。
“什麽嗳？”
默默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就聽到母親不溫不涼的話傳來——
“你不是我的女兒，你是我當年收養的孩子。”
小默默揉眼睛的動作蓦地僵住，她傻眼了，睜着大眼睛看着展顔。
一動不動，像是成了木頭人那般。
“我沒騙你，現在……你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他們要帶你走，帶你回真正的家。”
……
兩個小時後。
默默坐在小闆凳上動也不動，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看着展顔給她收拾東西。
安靜，沉默，從展顔告訴默默她的身世後就持續到了現在。
直到她快把孩子的行李收拾好時，默默才動了動唇，頗受委屈的聲音夾雜着哭腔傳來——
“默默不想走……”
原來，真的和默默想的一樣，她真的不是媽媽的孩子。
上次多餘阿姨的話，默默聽到了，那個怪叔叔，才是默默的親生爸爸，不是慕叔叔。
而媽媽，也不是她的媽媽了……
對于一個四歲多的孩子而言，這一切真的太突然，根本無法接受！
她甚至很多話還都不能理解，但默默知道——
媽媽要讓她走了，讓她跟着那個怪叔叔離開！
一想到自己要被扔棄了，默默就好怕，好想哭。
“媽媽，别趕默默走好不好……嗚嗚，默默不要離開媽媽，不要離開這裏！”
孩子嚎啕大哭起來，死死摳着自己的手指，默默的哭聲，又何嘗不讓展顔聽了心痛呢？
可是，能不走麽。
抹去眼角的淚光，展顔吸了吸鼻子，俯身在默默面前蹲下，擦着孩子臉上的淚水。
“默默不要哭，你要知道你的親生媽媽現在很需要你，她很想你……”
“不要，默默不要……默默隻要你，隻要媽媽！”
她不要什麽親生媽媽，不要那個扔棄了她的媽媽。
她隻要這個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陪着她的媽媽，她的媽媽叫展顔，她隻有一個媽媽！
“媽媽答應你，過一段時間，會來看你的。”
“不要……騙人。”
大人都是會騙小孩子的，癟嘴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展顔又何嘗不難過呢，可是——
“默默不是最乖了麽，爲什麽現在不聽話了呢？”
“媽媽不要我了……”
默默隻知道，她的媽媽不要她了，就算她再乖，也不要她了。
小手扯着展顔的衣角，默默低着頭紅着眼睛——
“媽媽不要讓默默走，默默答應你……以後不吃零食了，好好吃飯……去遊樂園不拍照了……”
凡事媽媽不喜歡默默做的，默默以後都不做了。
展顔側過頭，不去看孩子此刻的小臉。
她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心軟的。
抹去淚，展顔拿起小行李箱，上前牽起默默的手，硬要帶她走。
“不要！默默不要走！媽媽不要默默，那麽……那麽爸爸可以要我嗎？”
媽媽不要她了，那爸爸呢。
爸爸爲什麽沒有來……
展顔自然知道，默默說的爸爸是慕夜白。
“你的親生爸爸，現在就在等你。”
“默默不要那個爸爸，不要！嗚嗚……”
多餘提着一些零食來的時候，就看到門是開着的，裏面傳來默默的哭聲。
她進去就看到展顔拿着行李箱，牽着默默的手硬要帶孩子離開的一幕。
“怎麽回事？！”
默默臉上都是淚水，都哭成花貓了。
而展顔，也好不到哪裏去。
默默見到多餘阿姨來了，哭叫着——
“多餘阿姨，默默不要離開媽媽，不要離開這裏！默默不要親生爸爸，不想走……”
孩子的哭喊，讓多餘手中提着的零食掉在了地上。
她沒聽錯吧，默默要離開？！
“展顔你……”
“這事你别管了，我已經答應了張先生，下午把孩子送去機場。”
“你瘋了麽？！”
多餘完全震驚了，這才兩天的時間啊，展顔就做出了這樣瘋狂的舉動。
送走孩子！
要是沒了默默，展顔又怎麽活呢！
“是啊，我是瘋了！”
展顔已經在崩潰邊緣，她捂着頭，模樣痛苦的蹲下身子，眼中的淚滴滴落在地闆上。
“默默不屬于我，從一開始……她就不屬于我。”
血緣是割不斷的，而沒有血緣，就那麽那層附屬關系。
“以後默默長大了，就會知道，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她好。”
“多餘，難道你想看到默默這輩子都無法跟親生父母相認嗎？！”
有的孤兒，這輩子都找不到父母，成爲一生遺憾和痛苦。
而現在，展顔不想默默以後會後悔一輩子。
長痛不如短痛，她倒甯願默默怨她一些，也不想默默以後恨她一生。
多餘就知道，總會有面對的時候。
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看着展顔的痛苦，又看向默默的可憐無助，多餘這個旁觀者，也不知該如何發聲了。
多餘沒有辦法了，她走到默默面前，撫摸着孩子的頭發，說道：
“默默，我們并沒有要抛棄你，而是想你多一對疼愛你的父母。你不是喜歡被人寵着疼愛的感覺麽，那對父母也會很愛很愛你的，也許你還會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到時候啊，你會是最幸福的孩子。”
“……真的嗎……”
默默不相信，她不要做最幸福的孩子，她隻想在媽媽身邊。
“當然是真的，你先跟那對父母相處一段時間，多餘阿姨答應你，過一段時間就會和媽媽一起去看你，好麽？”
張立安那邊也沒有說硬要孩子和展顔斷了，他也說了，展顔還是孩子的媽媽。
等默默長大一點，張立安妻子病情好轉一下，就能接過來再跟展顔住一段時間。
“默默不聽話，媽媽就很傷心的。”
默默聽着多餘的話，她不想媽媽傷心，她乖乖聽話，那麽媽媽就不會不要她了。
等過段時間後，媽媽想她了，就會帶她回來了。
……
下午兩點半，展顔牽着孩子的手，去了機場，見到了正在等她們的張立安。
張立安看到默默來了，差點沒克制住自己上前抱孩子。
默默害怕的縮在展顔身後，小手緊緊拽着展顔的衣角不肯放。
看出孩子眼中的畏懼與戒備，張立安手都有些發顫，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吓到孩子。
“默默，我是爸爸啊……”
而默默一半猶豫一半害怕的探出半個腦袋，撇着嘴，沒有回應。
展顔俯下身子，給孩子整理着領口。
“默默，你不要怕……忘了答應過媽媽的事情了麽？”
“沒有忘。”
默默搖頭——
“默默會乖乖的，可媽媽也要答應默默，要盡快來接默默。”
“好……”
也許隻有孩子，才會把這樣的話當真吧。
默默這一走，也許不會再回來了，至少短時間内，是見不到的。
展顔撫摸着孩子的臉頰，吻着她的眉目。
心中的不舍，不單單是因爲默默要被帶走了，還有即将一個人面對的孤獨。
她害怕空蕩蕩的家裏，隻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