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大人說笑了。”李章仍是咬牙切齒地朝他擠出一個微笑，“您是陛下宴請的貴客，又來自友好鄰幫夷月，奴才尊重您還來不及，怎會反駁您呢。”

绯華心想，這李章公公，百八十就是個老狐狸！久經官場，圓滑客套。

李章見绯華不再言語，便招呼了各路客人，轉了個彎，景色忽然間豁然開朗，映入人眼簾的是一片寬闊的草地，上有六七丈長的戲台子，一紅一綠和草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戲台前是兩排擺放整齊的低酒桌和坐墊，桌上擺放着水果和酒壺，酒桌一直延伸到路的拐彎處，這裏便是供宴客們坐着享樂的地方了。

新搭建的台子足夠大的，至少能承受一百個人站上去。台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樂器，樂器前端坐着樂師，各個都是垂眸沉思的模樣。

忽然不遠處傳來有人争執的聲音，李章覺得這聲音非常熟悉，看來是……莫侍衛長！

“太後娘娘，您不能這樣進去，咱們也是看請柬行事，更何況您……哎呀我幫您端着吧！”

衆人紛紛回首，看到曾經風光大耀的雲貴妃一身僧服，手中抱着赫然一個大神龛，似沖似跑而來。而莫裕，緊緊跟在柳雲羽身旁，攔住她也不是，讓她走也不是，總之他面如屎色，而柳雲羽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李章見此情景，大驚失色，連忙讓樂師和戲子開始唱戲。一曲《牡丹亭》成爲開篇戲。

戲子的臉蛋十分美麗，嗓子也甜美，起承轉合間别有韻味：“則爲你如花美眷……”

沈晏嬰和苗秋秋恰好在此時相伴而來。薛逐夢幾乎是第一個發現二人的，彼時他們尚在風淵池。讓透過幽牆看風景的薛逐夢碰巧看見。兩人相依的樣子，讓薛逐夢分外眼紅。

她是不喜沈晏嬰，但那不代表她不喜皇後的位置！更不喜歡别人擁有一國的帝王！無論皇帝是誰。

苗秋秋站在沈晏嬰後方，沈晏嬰當然明白她不習慣今日這般大場面。沈晏嬰嘴角忽然提起譏諷的笑容，這樣一個弱小又不聰明的女子，怎能長久地站在他身側呢？又何德何能成爲他的絆腳石？

绯華搖着扇子，眼神慵懶地随着柳雲羽而動，似乎在等一場好戲上演。此戲非比戲，這場戲，比《牡丹亭》要好看不知多少。

柳雲羽看到沈晏嬰，綻開迷人的笑容，風韻猶存，行了個屈膝禮：“陛下。”

苗秋秋看到柳雲羽，眼前浮現的便是漫天的火光，還有和那火光遙遙相反的，她心中的寒涼。

想起許久前，那一場她遙遙遠望的大火，燒毀了沈晏嬰最愛的一處梅林。是嘉懿太後做的嗎？不是嘉懿太後做的嗎？除了她，還能有誰……隻是苗秋秋到現在也無法接受，一個與自己區區一面之交的女子，要那樣狠毒地置自己于死地……她命大，遇上沈晏嬰難得的大發慈悲，才保下一命。

“太後。太後不在萬佛寺裏好好念經，替西昭祈禱長治久安，怎的有空跑來宮中？”沈晏嬰笑着問，隻是那一抹笑意，似乎不曾到達過眼底。

他的眼裏映出柳雲羽理所應當的模樣：“陛下，您看看，這是什麽？”柳雲羽示意她雙手環抱的東西。

“萬佛神龛？”沈晏嬰沉吟道。

神龛？苗秋秋心頭一動，聽說這東西一點也不值錢，卻又價值連城，山賊道上混的，都知道這東西不能亂偷，偷了可是要遭天降罪的！不知道嘉懿太後帶來這個東西是做什麽的？總不能是嘉懿太後偷的吧……

苗秋秋片刻間又否決了自己這個想法。嘉懿太後已經是出家人了，每天不就與神龛香燭爲伴嗎，哪兒還用得着偷啊。

“是啊。明鏡大師在老身離開前，特地把這座神龛交給老身，還說，念經祈福都是短暫眼前之事，拿神龛去宮中庇佑蒼生，才是一勞永逸的。”柳雲羽恭敬禮貌，似乎還陷入了回憶。

“明鏡大師？”沈晏嬰一挑眉，柳雲羽的一番話，他多半是不信的。明鏡大師聰明絕頂，怎會做出如此蠢傻之事？倒是這個柳雲羽，看上去疑點重重。

“怎麽？陛下不相信嗎？萬佛寺裏可是有不少僧人替老尼作證。陛下若不信，随便拉幾個出來問問。”

戲曲唱到高潮處，台下不少人已經鼓起掌，爲戲子喝彩。

“神龛是用來供神或者祖宗的。若這神龛是用來供佛的，朕偏偏不信佛，朕的皇宮，在朕的統治時期，不需要這神龛。太後心系蒼生，又皈依佛門，太後則可多替天下百姓念經。若這神龛是用來供祖宗的，則供的是萬佛寺修建者的祖宗，萬佛寺的修建者百年前來自西域，其祖宗與西昭任何人無甚幹系。試問，宮中有何理由留下這座神龛？”沈晏嬰虛弱不已，說完這一長串，更是喘着咳嗽起來。

苗秋秋正好奇呢，沈晏嬰居然不信佛，幾乎是同一時間，她感受到一道熾熱的視線朝着自己投射來，反射性地去尋那雙眼睛，那是一雙……屬于女子的，傾國傾城的，丹鳳眼！

苗秋秋下意識地要尋找綠竹的蹤迹，卻發現找不到她，她并不在人群中。剛才的那雙丹鳳眼，也風一般地消失了。

柳雲羽似乎被沈晏嬰一番說辭給說蒙了，她忽而笑了起來，道：“阿彌陀佛，陛下能言善辯，老身老了，說不過陛下了。不過這神龛是明鏡大師特地吩咐讓老身帶來的，若又帶回去，不僅路途上勞苦，也對不起明鏡大師一片苦心。”

莫裕真是替柳雲羽捏了一把汗，當年冰雪聰明的雲貴妃，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不會察言觀色的普通女子……

绯華眼底藏了譏笑的意味，看嘉懿太後寶貝似的抱着那神龛，不知道這神龛是不是被人做了什麽加工？

“朕說了，帶它回去。”沈晏嬰的聲音漸冷，即使他是那麽的蒼白虛弱，絲毫不幹擾衆人體驗周遭氣溫降低，耳根子稍靈的，還能由聽覺入腦，真切地感受這句話幻化成殺氣，令人淩然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