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秋秋不知道沈晏嬰和柳雲羽後來又說了些什麽,隻知道自己回過神來時,沈晏嬰坐到了寒亭渡正中央那最重要的位置上,方才兩人辯論的地方,隻有苗秋秋一人了。沈晏嬰身側空出來一些位置,看來還足夠一個人坐在他旁邊。苗秋秋想,那個位置應該是留給她的吧。
就是自己現在無心聽戲,更無心和沈晏嬰共坐一席!剛才那雙丹鳳眼看得自己膽戰心驚,那雙眼睛她再熟悉不過了,不就是真正的長孫倦衣嗎?!苗秋秋慶幸自己蒙着面,否則她一副惶恐神情,要惹人嘴碎。
關鍵時刻,怎能沒有綠竹……
她喚來李章,捂着肚子,騙說自己腹痛難忍,借此逃開寒亭渡。李章略顯疑惑地看着苗秋秋離去的背影,心想,肚子疼起來,還能跑得飛快?跑起來肚子就不痛了?雖是懷疑,李章也一五一十地上禀沈晏嬰。
戲台上開始了一場《梨園春》,衆人的注意力都被小花旦完美的唱腔吸引了去,無人發現失蹤的苗秋秋。
苗秋秋能想到的地方隻有天青殿了,綠竹不在寒亭渡,總不能是被什麽人拉去幫工吧?
“綠竹,綠竹……”苗秋秋四處張望地尋找着,天青殿空無一人,回應她的,隻有漫無邊際的寂靜。
她從庭院找到了裏屋,沒有見到綠竹的身影,恍惚間看到牆上的那張白紙,已然被筆墨填滿了半頁之多。苗秋秋憶起自己仿佛許久都沒有在這張白紙上畫過記号了,這些記号,一定是綠竹替她添上去的。
看來綠竹很想家……比她想家的心還要更甚。
苗秋秋甚至不懂自己爲什麽如此心安理得地呆在沈晏嬰身邊當他的皇後,她不愛他,她也知道他很危險。可是當綠竹告訴她,讓她嫁禍薛逐夢,假死出宮的時候,她遲疑了。當阿爹的信降臨她的眼前,阿爹要帶她走時,她也遲疑了……
“苗姑娘。”寂靜中,一道女聲陡然響起。
苗秋秋反射性地抖了抖身子,去尋找那聲音的源頭,看到一襲黑紗長裙,款款向自己走來的長孫倦衣。
她慘白一笑:“果然是你。你這雙眼睛,不藏好了,容易暴露你自己。”
“你早就發現了我,所以你假借身子不舒服的理由,來找綠竹索要幫助?”她聲音魅惑,蓮步娉婷間,把苗秋秋逼到房屋的角落,“呀,你怎麽如此懼怕我?别忘了,你我還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呢。”
“忘?怎麽會忘?我用了你的身份,行了你的人生,每一天戰戰兢兢地替你替我保守秘密,怎麽會忘?如果我不把你當成一條船上的螞蚱,你,我,早就萬劫不複了。”苗秋秋思及此,譏諷提唇。
長孫倦衣不以爲意,眼神頗不友好地在她身上流連,柔聲問:“那條蟲有沒有打擾到你的生活?”
苗秋秋皺眉,什麽蟲……
“看來是沒有了。醉生三月毒發一次,自這條蟲進入你的身體,日日夜夜與你同生共死,借你之身,吸你精血以存活,現在,你俨然是它的半個主人了……”
聽長孫倦衣的描述,苗秋秋胃裏的食物陡然往上翻騰,一陣惡心,她險些吐了出來。
除了恨還是恨,苗秋秋笑得恣意:“你爲了利用我,不惜用那麽寶貴的毒物來控制我,隻可惜,到現在,我也沒有因爲它,聽你的命令,一回都沒有。”
“但醉生還有半個主人,你知不知道是什麽?”她忽然“咯咯”笑了起來,聲音動聽嬌媚,在苗秋秋耳中,那便是最凄厲,最陰然的索命之笑,遊蕩在苗秋秋的周身,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長孫倦衣笑聲剛落,苗秋秋難聽地驚呼了一聲,眼裏是不可置信,眼裏是痛不欲生……她明白了什麽,捂住嘴不讓自己因痛而發出聲音,更不能向長孫倦衣求饒,苗秋秋皺着眉,眼神淩厲,死死地盯着她。可是自己的身體,好似同時有一萬隻蟲在咬,咬在皮肉,咬在骨髓,咬在心髒……腹中還有一把刀,被哪個無情狠厲的人,在她腹中刮來刮去,攪得她無法呼吸。
長孫倦衣笑得愈發張狂,疼痛難忍間,她的聲音在苗秋秋腦海裏越來越清晰。“看到這些五彩斑斓的蝴蝶了嗎?破繭成蝶,醉生便是這最爲上進努力的繭蟲,一旦看到這些‘虹斓錦蝶’,它們會興奮,它們會欲罷不能,它們狠狠地舞蹈,四處亂竄,想鑽破你的皮膚,出來與虹斓錦蝶相認。就如同兒女看到了父母,要投進父母的懷抱那樣。醉生是有靈力的,它們的靈性是多麽強烈,不親自養一養,你是不會相信的。”
苗秋秋咬破了嘴唇,滲出的血吸吞回自己的嘴裏。
“啊呀,醉生這群小蟲子,見了血,會更興奮的呢。”
苗秋秋意識遊離間,努力讓自己放開緊咬的唇齒。不斷滲流的血便往下巴上流去,彙成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濺開一朵一朵細小的血花。
臉頰上被人狠狠地劈了一掌,苗秋秋又清醒過來。她的視線裏,已經沒了五彩斑斓的虹斓錦蝶,隻剩下長孫倦衣一張絕美的容顔,她的笑顔,映在她眼簾裏,無端讓她覺得冰冷。
“怎麽樣?醉生的靈性,是不是深深地打動了你?”她媚眼如絲,指尖卷繞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碎發,“要不要再試一試?”
苗秋秋擡手擦去自己臉上的血,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又撐開了剛結痂的傷口。撇去那些疼痛,她道:“所以我養着它們,我替你養了它們三個月,你要怎麽感謝我?倒是今天,總算讓我知道你當初不是給我吃了一顆糖。”苗秋秋撐着冰涼的地面站起來,與她一般高矮,“怎麽能算是靈性呢?這些蟲子遇到蝴蝶,不過是被你訓練出來的,它們隻會一味的随着從前的記憶,無意識的反應吧?”
“伶牙俐齒,伶牙俐齒。”周遭陡然響起另一個男聲,苗秋秋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這兩人,早就賊鼠厮混,珠胎暗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