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苗秋秋這隻裝乖作溫順的貓,隐去自己的爪子和尖牙,足足有三個月之久。别忘了她的出身,她是一個山賊,一個土匪,一個跟官府生來就是敵人的身份。她曾經甚至心存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和沈晏嬰成爲真正的盟友,站在他的身旁,溫暖他一人的孤寒,現在想想,多麽可笑。
“是,你敢的。你怎麽會不敢呢?你是九五之尊,還怕過誰嗎?我在你眼裏不過是一隻蝼蟻,你開心了,哄哄我;不開心了,打我殺我。爲了和沈寒骞相抗,你拿我當炮灰,爲了你的宏圖大業,你把我送給了齊力格,你現在同樣可以爲了讓你自己開心,取我性命。陛下那麽厲害,沒有那座寶藏,這王位依然是你的。不殺我,隻能算錦上添花,殺了我,你不損失一分一毫。”她無力望着他,嘴裏麻木地吐出這些話語。“你是個好皇帝,我無可反駁。除了你的江山,你什麽也不在乎,這樣的皇帝,是真的明君。”她嘲弄一笑。
她睜眼閉眼間,隻覺周身迅速卷起一道風,幾乎同時,她的脖子被一隻大手掐緊,喉管被壓住,呼吸漸漸困難。被他掐了幾次,她早就不怕了。也好,死了就死了,也免得未來一身臭名被人指着鼻子罵。隻是就擔心他下手不夠狠,像往常那樣吓唬吓唬她就完事兒了。這回,她打心底裏想沈晏嬰來真的。
他忽的把她扔到一邊,看到她撲身在地的樣子,薄唇提起,滿是戲谑嘲諷的弧度:“想尋死?沒那麽容易。朕還以爲你專程過來刺激朕,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不恥的打算。”
“我想死是我不恥,那你答應齊力格的請求,卻和他一起蒙騙世人,就光明磊落了?”
她的心很痛,回想起小福子宣讀的聖旨上,寫着苗秋秋身爲一國國母,以談判的理由前去齊爾托,簽訂兩國和平友好的條例。她頭一次知道自己這麽偉大,她一個人,竟可以換來齊爾托和西昭長久的安甯。
什麽談判,什麽契約!什麽友好什麽和平!都是假的!
他的野心是真,他抛棄她是真。
“我原以爲我可以不在乎,既然皇帝下了令讓我去齊爾托遊玩,那我就去齊爾托轉轉,說不定齊大王真會善待我,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可是直到剛才,你又想殺我的時候,我才覺得,閉上眼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考慮的時候,是真的很輕松。”
沈晏嬰淡淡說道:“要和朕結盟的是你,要給朕下藥的是你,現在想尋死的也是你。朕陪你玩了這麽久,你也該付出些什麽了。”
苗秋秋忽的覺得這是沈晏嬰說過最好笑的話語:“付出什麽?付出我的肉體?付出我的精神?還是要我的精神和肉體都送給那個齊爾托的大王?”
沈晏嬰忽的皺起了眉。這好似是苗秋秋頭一回見到他皺眉的樣子。
“齊爾托和夷月相鄰,要攻陷夷月,齊爾托是必經之地。更何況齊爾托坐擁金山銀山,朕不僅想一舉拿下他的江山,寶藏朕也非奪不可。齊爾托的大王是個傲慢自大的人,從前朕以爲他似乎凡事都不在乎。朕多次出手,成效并不顯著。
直到此次宮宴,朕才知道他有弱點,就是他死去的先王妃,瑤櫻。而皇後偏偏長得像他的先王妃,或許你是助朕拿下齊爾托的一枚絕佳的棋子,是朕部署下一步的先機。皇後隻需要攻克齊力格的心就好了,他必定會對皇後言聽計從。一個月後,朕希望皇後能和朕裏應外合,一舉拿下齊爾托。”
苗秋秋全程慘笑着,聽着他非常現實殘酷的話。
“所以,我要付出我的精神和肉體咯?”她咯咯大笑,“你爲什麽不騙我?你大可以不告訴我這些亂七八糟的。你甚至可以把我打暈了送到齊爾托,你甚至還可以和齊力格密謀一場劫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把我帶回齊爾托,他問你要人,你總該問他要點什麽條件和代價。拿一個不受寵的妃子換他一座寶藏,一片江山,真是值得。”
他墨眸緊鎖着她,眉頭仍是微微皺起,好似遇到了什麽天大的麻煩。終了,他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收回自己想觸碰她的手,道:“朕爲了這片江山,犧牲了許多了。再犧牲一個皇後,并不算多。若有需要,朕也會犧牲自己,爲了西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苗秋秋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她悔恨,如果沒有從前的那一場打劫,她不會變成長孫倦衣的替身,現在承受這些身心打擊的人,就是長孫倦衣本尊而不是她了。她還會是雲嶺苗寨裏的無憂無慮的三小姐。
既然沈晏嬰自己都說了,是要犧牲她,她認了。她慘白笑着,問:“我還想知道,陛下打算派多少人護送我去齊爾托?我作爲一個談判大使,總不該孤身一人前去齊爾托吧?”
“一支百人軍隊,後天啓程護送皇後。”他表情平淡,她問什麽,他便答什麽。
沈晏嬰其實有些可憐這個孤弱的女子,看她現在的模樣,似乎是對一百人的軍隊很失望。然後她指着沈晏嬰的鼻子問,爲什麽隻有一百人的軍隊?泱泱西昭,派軍隊護送同時身爲皇後和談判使者的她,竟隻有一百人?
所以啊,她還太年輕。到了齊爾托的國境,他就是派給苗秋秋一千人,也會被齊力格解決掉的。
苗秋秋看他一副淡然處之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了了,既然她死不了,就讓他也不要好過!
她抓起桌上盛滿了碧色茶水的杯子,往他臉上盡數潑去。
薛逐夢最愛喝的茶水是碧螺春,這杯中盛的,是極佳的碧螺春泡出來的茶水,色澤極好,香味綿長。曾經他常來妙音閣品茶,碧螺的絲絲茶香混合着茶水的甜味,入口便讓他覺得心曠神怡。
今日的茶水,順着他的面龐浸了他的唇舌,他莫名覺得有一絲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