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寶石的光澤……寶石顔料,還是用最頂尖的寶石粉末研磨出來的顔料!”
有人從輕聲喃喃逐漸變成喊叫,他的眼神也從震驚變成了狂熱。
“這是仿唐卡的畫作,看起來像是唐卡,但實際上繪畫的手法是用的東瀛的浮世繪,上色的技巧還糅合了敦煌壁畫的風格。”
“沒有錯,是寶石顔料!”
“維米爾的畫作上的高光是用鑽石鑲嵌的,華夏的國寶《千裏江山圖》和敦煌壁畫、還有在盧浮宮的《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是用的寶石顔料,用它們繪制出來的畫作不但更加豔麗,更重要的是這些畫作曆經千年依舊不敗。”
但和那些已經過去數百年的名畫們相比,這幅誕生沒多久正是寶石顔料色彩最盛時的畫作更讓他們心動。
誠然,它還沒有時間的沉澱,但這幅畫無論立意還是給人的靈魂沖擊力已經壓倒了一切,哪怕隻提它本身的成本價值已經足夠高昂。現場隻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隻要它全面公開,用不了多久就會聞名于世。
“堪比……不,是不輸于《富嶽三十六景》的巨作……”
“絕對能流芳千古……”
明明畫上是讓人驚懼的地獄,卻還是有人面色癡迷地上前,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觸碰。
然而還沒摸到,手腕就被人抓住。
“哦呀,觸碰禁止喲。”綿軟的動聽男音在這時響起,身着白色服飾有着淺金發色的俊秀男子微笑着制止,“這可是家主花費了一年多的心血,要是出現閃失我可就爲難了。”
在場的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上層人士,被制止的男性賓客是一位集團老總,回神之後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态。
“非、非常抱歉,方才是我失禮了!”他趕緊低頭道歉,但臉上因爲激動而生起的紅暈根本沒有褪去,反而更加亢奮,“請問這幅畫出售嗎?如果星宮大師有意,我願意出2000萬……不,3000萬美金購買!”
他話音落下,現場就有好幾人發出低笑聲。
“3000萬?”說話的人赤司财閥的當家人,“你恐怕不知道星宮大師在遠月集團隻是挂個名每年的聘金都是1億美金吧?這樣一幅注定會是國寶級的傳世名作,而且還是星宮大師耗費了一年多的心血結晶,3000萬怕是連十分之一都買不走。”
“我鈴木集團願意以1億美金誠意收購,比起這幅畫的升值價值,我更看重上面的警世意義。每看一次,都覺得是對心靈上的一次拷問和洗滌啊。”言辭裏對畫的推崇溢于言表。
“鈴木董事長說的話真是甚得我心呢。”妹之山财閥的當家人也上前一步,一雙妙目緊緊地盯着頭頂的巨畫,“我妹之山家願意2億美金,不知道星宮大師那邊是否願意割愛了?”
四年前也參與過星宮館宴會的一些賓客忽然有一種熟悉的即視感,這種豪客們現場争相競價的場面上回就發生過一次,隻是那次最多不過千萬美金,這次直接直接以億爲單位進行争奪了。
無論現場怎麽吵,守在畫前的源氏兄弟巍然不動,反應冷淡地聽着。
這方面的交涉并不是由他們負責,而是……
“很抱歉諸位,這幅畫是非賣品,星宮大師并沒有出售的意向。”一身棕色西裝的經理人出現在現場,直接打消了土豪們的收購念頭,“還有十分鍾不到,宴會就要開始了,諸位是時候移駕二樓落座了。”
那擺明車馬告訴衆人“購買這事沒商量”的态度讓很多人心頭悻悻,但面上依舊各種保持優雅,井然有序地離開畫廳朝着二樓走去。
經理人早就讓到一旁,但有人眼尖的看到站在他身後的粉發眼鏡男子時,忍不住放慢了腳步:“這,這不是三星法國餐廳shino's的四宮主廚嗎?”
這個男人不僅是第一個在法國獲得“普魯斯普爾勳章”的東瀛人,今年更是将他在法國經營的shino's總店推上了三顆星的頂級評價,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就有這樣的成績,可謂風光無限,前途無量。
“您好。感謝您對我的東京分店的高評價,我很榮幸。”有大集團的社長親自過來打招呼,四宮小次郎自然不會怠慢,伸手和對方友好地握了握,“我這次出現在星宮館并不是食客的身份,隻是這次宴會後廚裏的一個幫廚而已。”
三星級餐廳的主廚在這裏隻是一個幫廚嗎?
有聽到這番對話的賓客暗暗咽了咽口水,四宮小次郎目前的水準已經足以勝任國宴了,就是他們這些人平時去shino's吃飯都不見得能幸運地吃到主廚親手做的料理,現在他卻甘心情願專門跑來這裏打下手……
越來越期待了二樓即将開始的宴席了。
終于,等畫廳裏的賓客全都走光了,偌大的房間隻餘幾個“内部人員”時,氣氛頓時放松了不少。
“兄、兄長,我剛剛沒聽錯對吧?有人要出2億買畫?”膝丸手心冒汗,之前還裝得淡定的臉這會兒全剩下緊張了。
“冷靜點,出再多的錢也沒意義,反正家主也不會賣。”髭切拍拍弟弟的肩,直指本質地随口安慰。
“2億……這些大财閥還是一如既往的财大氣粗。”四宮小次郎雙手抱胸也是有些被吓到,但想想學妹挂在他東京分店的那幅油畫現在已經升值到可以反買下兩三個鋪面的事實,他也隻能無奈歎氣,“真虧她兩樣都沒丢下,還一直都在進步了。”
“你不進去幫忙沒關系嗎?”經理人看向四宮,“廚房這會兒不忙?”
“沒關系,目前屬于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該忙的已經忙完了,所以我才有空出來看看。”四宮小次郎回道,“現在廚房裏除了星宮,裏面還有乾日向子、水原、角崎和木久知他們,出不了亂子的。”
“難道說你負責的是頭菜?”經理人從他的話裏很快猜到了什麽。
“這麽好奇的話,不如去二樓看看啊。”年輕的主廚抄着手看他,臉上帶着神秘卻自信的笑。
而去了二樓,進入宴會廳的賓客們,在走進大門的第一時間就被震撼到了。
相比起風格有些陰森詭谲的一樓,二樓的布置可謂花團錦簇堪比仙境,讓人心曠神怡。宴會廳裏一左右擺了兩張圓形餐桌,餐桌的中心則被兩隻神獸牢牢盤踞着。
龍與鳳!
一隻展翅昂首高鳴,雙翼充滿張力,長長的翎尾優雅地垂懸;另一隻長長的身軀盤踞,威儀的雙目低頭俯視,鋒芒流轉的五爪寒光閃閃,惹人心顫。
這是食雕!而且全球所有的菜系裏,能将食雕賦予這般氣勢和□□的料理方式,除了華夏料理再無其他能夠勝任。
“開場就是神獸嗎?”有賓客爲了緩和氣氛,開了一句玩笑,“結合現場的布置,我們還真的是像在天國裏用餐呢。”
他的這句玩笑引來了很多人的贊同,一個個也跟着附和打趣。
“按照荒木先生的意思,我們現在就是高天原上的神明了?”
“也差不了多少啦,像這種級别的宴會一生也吃不了幾次。”
早就等候在其中作爲侍應生的燭台切等刃,聽着賓客們落座時的玩笑話語,一個個在得體的微笑裏添加了幾分莫名之色。
很快,放在精美餐具裏堪比藝術品的前菜,就被魚貫而入的俊美侍應生們一一擺到了食客們的餐桌前。
而廚房那邊,在畫廳裏發生的事也早就傳到了廚師們的耳朵裏。
“納尼!?有人出2億美金買畫!?”作爲日料餐廳霧屋主廚的亁日向子發出破音的叫聲。
“學姐,你聲音太吵了。”握着廚刀負責切墩的角崎泷立刻抱怨。
“2億啊,真好呢。”經營意料餐廳的水原冬美面無表情地誇贊了一句,手頭動作不停,“可以重新把餐廳擴張幾倍,順便重新裝修一下,然後再開幾家分店也是綽綽有餘了。”
“水原前輩已經在想錢拿到手怎麽花了嗎?”木久知園果一頭冷汗。
“不然用這筆錢去換取更多的稀有食材也不錯。”她舉起手中的一顆松露,面無表情地評價,“如果讓我天天有這種級别的食材使用,2億美金全部花光我也不在意。”
不,學姐,這種級别的食材已經不是我們有錢就能買到的程度了。
這座廚房裏的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餐廳,當了好幾年的主廚,他們比誰都明白珍稀食材的難得。也不知道星宮郁理是打哪獲得的渠道,竟然搜羅到了這麽多極品食材,應付這場三十人的宴席完全綽綽有餘,他們來幫忙的報酬就是用剩下的可以全部打包帶走。
四年前讓92期的遠月十傑占了便宜拿走了一堆,這次可輪不到他們了。
想起就爲了能進這個廚房,這幫老畢業生還跟司瑛士、一色慧那些新畢業的小鬼們狠鬥了一場,獲勝之後那種得意又心酸的心情真是有夠複雜的。
“大家都在說如果有2億會做什麽用,學姐就沒有想法嗎?”木久知将頭轉向了一直沒參與話題的郁理,她作爲當事人竟然一點都不激動實在讓她沒法不好奇。
“沒什麽,出再高價我也不會賣的。”郁理笑了笑,直接回道,“這幅畫,我另有用處。”
诶?
不隻是木久知,廚房裏其他人聞言都是愣住,2億美金都沒能讓她動心,還有什麽目的比這更厲害的?
這個問題,當事人并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專注于案頭的食材處理。
受她的影響,廚房裏因爲天價畫作而出現騷亂的氛圍一下子又恢複了原有的認真與嚴謹。
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站在廚房裏,手握着秋水,一切紛雜的心思都離郁理而去。
料理大師?廚神?價值上億的名畫?
都不重要了。
現在她的眼裏心裏隻有一件事,做好這套宴席,就像完成兒時一樣朝着憧憬的目标不斷前進。
她的理想,她的夢。
唯有手中的刀最能懂。
而宴會廳裏,一切也在有條不紊地安靜進行。
時隔四年,料理大師星宮郁理的美食風格依舊,菜肴一道道上,延續主廚的廚道追求,每一道都是精緻的風景,每一盤料理都不多,幾乎都是一兩口的份量,但卻是剛剛好,因爲下道菜總在很恰當的時機被端了上來,服務的節奏就如同吃西餐一樣讓食客很舒服。每一口吃下的菜肴餘味都會和下一道新品産生新的口味。
漸漸的,在各種新口味的不斷疊加之下,賓客們在不知不覺中毫無抵抗力地淪陷于這些美食營造出來的幻境裏。
這一次,他們來到了天國。看到了極樂,看到了天堂。
這裏聚集了所有的夢幻,有流水潺潺的清酒瀑布,有永不凋謝的桃源,有綠草如茵鮮花遍地的仙境和極通人性的雪兔,還有在空中飛舞啼鳴的神獸們。
随後他們看到輝煌的神殿,麒麟和鳳凰在神宮上空飛舞,無數的神明和天女與他們同行,一個個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就這樣,他們享受到了天國種種尊榮的體驗,甚至見到了高高在上的太陽女神。
當最尊貴的女神都對他們露出親切的笑容,甚至向他們伸出手時,所有人都禁不住誘惑,也傻傻地伸出手。
異象在這時發生了,抓住他們手腕的卻不是那隻瑩白如玉的柔夷,而是一隻修長有力的男人的手,手的主人來自一個眼神淩厲額頭帶角的冷酷鬼神。哪怕一言不發,衆人卻一下子他是地獄的來使,此時毫不留情地給他們的手腳扣上枷鎖,将他們強行從天堂拖下地獄。
地獄裏陰陰慘慘一片鬼哭狼嚎,充滿荒蕪和火焰的土地上,他們嚎叫着哀求着祈求鬼神放過他們,然而冷酷的鬼神絲毫不理,拽着他們的鎖鏈,将他們一層層往更深的地獄裏拖行。
等活地獄,黑繩地獄,合衆地獄,叫喚地獄……一層又一層不斷往下,十八層地獄所有的酷刑在他們眼前一一走過,無數罪人的慘狀和他們犯了什麽罪爲什麽會受罰同樣印在了他們心裏。一直到最後一層的阿鼻地獄,眼看就要跨入最可怕的地獄大門,讓他們再度崩潰哀求起來。
就在他們即将崩潰之際,鬼神不見了,地獄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家,家中親人正一臉關切地看過來:“你怎麽了?”
熟悉的環境讓他們顫抖的心神慢慢穩定下來,他們驚魂未定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時,他們的親人已經笑着給端來了一碗看起來很樸素的味噌湯:“喝一點吧,一直在外面奔波,一定很累了吧?”
隻是如此樸素的湯和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候,卻讓人忍不住心頭發酸。
好像……已經有很久,沒和家人這樣吃過飯了。
不由自主地,他們伸出還有些顫抖的手,順從地接過碗喝了一口。頓時溫暖的、親切的滋味浸入口腔滑入喉嚨,一下子撫平了之前所有的驚恐和創傷,也溫柔了他的胃和心靈。
啊,真舒服,真好啊。
心裏跳出這句話時,眼角卻不可抑制地湧出了淚。
口中的滋味漸漸淡去時,幻境也從腦海中慢慢遠處,回神後所有人發現自己依舊坐在宴席上,手裏捧着碗,眼中閃着淚光。
所有人的眼神從茫然變得清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默默的放下碗後靜靜地坐着,從有些模糊的視線裏,所有人發現大家都是這樣,這個認知讓原本還有些尴尬的小情緒一下子淡了。
大家相視一笑,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東西,氣氛安靜卻融洽。
明明已經是宴席尾聲,現場詭異的十分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宴廳裏又走進來一個人,她的腳步不急不慢,站廳内站定時臉上挂着淺淡的笑容:“多謝諸位賞臉我的輪回宴。對于這次以美食構築的輪回之旅,大家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