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沙與隋垣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傑爾曼星盜團的囚室中。
頂着衆人又是揪心又是擔憂的目光,隋垣感覺壓力山大。他扭頭看了一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背後的下屬們,表情冷漠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暫且離開,而他需要與艾瑞沙“單獨”聊一聊。
“……艦長,無論艾瑞沙說了什麽,您都不要放在心上。”副官在離去前忍不住低聲叮咛,生怕自家老大受不了打擊,再出現什麽問題,“希爾還在等待着您,他才是您如今真正的向導,您不必……将多餘的感情放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隋垣有些哭笑不得,他努力維持着高冷的表情,略一點頭,看着星盜們悄無聲息、戀戀不舍地退出了囚牢。接着,隋垣轉身看向艾瑞沙,第一眼就對上他又是激動又是懊悔又是眷戀的眼神,那雙水潤的眼眸微微通紅、飽含深情,直讓隋垣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與艾瑞沙似乎的确有着某種隐秘的聯系,這種聯系讓他覺得對方親切、熟悉、可以信賴。當然,隋垣是不會受到這種感覺的影響的,很快便将其丢到一邊,穩定住了心緒。
“傑爾曼……你聽我解釋,星網上的那些傳言都不是事實,我……”艾瑞沙哽咽地開口,試探着動了動被綁得死緊的四肢——雖然哨兵對于向導的保護欲讓他們幾乎從來不會對向導做出如此粗魯的事情,但顯然,這一次的艾瑞沙完全是例外,“我一直很想回去找你,但是——”
“好了。”在5237确定周圍沒有監聽設備後,隋垣微一揚手,打斷了艾瑞沙的一訴衷腸,“我不是你所認爲的那個傑爾曼,你不用對着我演戲了。”
艾瑞沙的表情一頓,有一瞬間的不解,随後又恍然大悟:“原來你才是扮演者?看來是我搞錯了,被耍得團團轉呢!本來還以爲那個希爾有問題,沒想到是你在幕後操縱着他。”說着,他的表情微帶鄙視,“雖然我知道有些時候需要不擇手段,但你未免也太糟糕了吧?竟然對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下手,真虧你能做得出來!”
被莫名教訓了一通,但實際上是“被未成年的孩子下手”了的隋垣:“…………………………”
雖然總覺得這發展有些不太對,但隋垣還是忍不住更正:“不僅僅我是扮演者,希爾也是。”
艾瑞沙:“…………………………”
僵硬了片刻後,艾瑞沙撇了撇嘴:“原來如此,真不公平啊,兩人打我一個,還是敵暗我明,我輸得着實不冤——而且,看起來你們顯然也不是新手了,挖坑挖得相當熟練呢。我本以爲我通過向導控制哨兵的方法非常不錯,可以順順利利混到任務完成,卻沒想到最後功虧一篑。”
艾瑞沙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緊張焦躁的感覺,似乎隻是與好朋友打賭賭輸了一樣輕松自如,而并非攸關生死的大事,這讓隋垣很是不解,也格外防備。
“……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因爲有辦法逃走,所以才這麽鎮定?”既然想不明白,隋垣便幹脆直接問出了口。他之前已經布置下了防止破壞者逃跑的障礙,如今倒是并不怎麽太過擔心。
“不用這麽緊張,我什麽都沒打算做。”艾瑞沙輕笑了一聲,聳了聳肩膀,“如果我想跑,早就在事件爆發、沒有挽回餘地的時候跑了,怎麽會等到現在被你們抓起來?我隻是……有些厭倦了而已。”
“……厭倦?”隋垣稍稍一愣。
“嗯,厭倦。最開始成爲扮演者、重新獲得生命,我會感激、會慶幸、會認認真真地完成被交予的任務;但随着負面情緒的逐漸積累,我變得扭曲、暴躁、滿腹委屈,也逐漸忘記了曾經的初衷,最後轉變爲了破壞者。
“剛成爲破壞者的時候,我的感覺也的确相當不錯,我可以不再去管那些該死的劇情和主角,肆無忌憚地做一切想要做的事情,但真正的發洩過後卻又是無比的空虛。”艾瑞沙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睫,“我們又不是天生的壞蛋,我們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希望能與他人相互交流、相互溫暖的。隻可惜,破壞者注定是毀滅一切的反派,注定要孤身一人遊蕩在一個又一個世界中,沾滿了無數無辜者的鮮血。
“我們被本源鎖定,被扮演者追殺,疲于奔命,而這樣的日子卻完全看不到頭。我們自欺欺人地認爲總有一天我們能積累起足夠與本源對抗的力量、脫離本源的控制與追捕,但是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名破壞者能夠真正做到這一點,畢竟這隻是一場虛幻的美夢——所以,我實在是太累了,卻又不甘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着某個家夥的出現,能夠讓我停止這樣的生活,獲得真正的解脫。”
隋垣安靜地聽着艾瑞沙緩緩講述着,說不出自己有什麽感覺。并非有所觸動,卻也不是完全的無動于衷,他緩緩将能量聚集在右手手心:“那我現在就幫你解脫?”
艾瑞沙:“………………………………”
“你是認真的麽?”艾瑞沙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隋垣,“我說了這麽多,你就給我來這麽一句?雖然這的确是我的目的……但我還是覺得有點不爽啊?你這麽無趣,你的同伴——或者是戀人知道麽?”
隋垣的回答是默默将右手貼在了艾瑞沙的額頭上。
艾瑞沙的表情依舊甯靜,對于隋垣的舉動,他隻是溫順地合上眼睑,平靜地等待着生命終焉的到來。
也許是因爲艾瑞沙一心求死,沒有任何的抵抗,所以他離開的似乎也相當安詳。隋垣看着艾瑞沙的靈魂碎片消散在空中,低頭望着他的身體,稍稍猶豫了一下,随後俯身将其抱起。
當隋垣抱着艾瑞沙早已沒有了氣息的身體離開囚室時,星盜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沒有人詢問在囚室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艾瑞沙又是如何去世的。
青年向導的面容甯靜,嘴角甚至還微微帶了一絲笑意,靠在隋垣懷中顯得那麽閑适而溫順,讓星盜們不由得想起曾經兩人伉俪情深的日子,心中滿是喟歎與追念——不過,自家老大看上去似乎很平靜,這樣也就足夠了。
“他……該怎麽處理?”人死如燈滅,盡管先前對艾瑞沙有過再多的不滿與憤怒,如今也基本上煙消雲散。副官走到隋垣身邊,輕聲詢問道,隋垣沉吟片刻,将艾瑞沙的屍體塞到副官懷裏:“按照星盜的規矩,厚葬吧。”
被塞了自家老大前向導屍體、于是表情有些格外木然的副官:“………………是,我知道了。”
雖然“艾瑞沙”本人的經曆頗爲令人唏噓,但隋垣顯然不會深思這個問題。解決了心腹大患的他感覺相當愉快,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的艦長室,打算向趙羲和彙報這一個好消息。
衆星盜們看着自家老大難得失态的步履匆匆,卻絲毫沒有感受到對方腳步中那輕快的含義,反倒認爲他們一向堅忍的艦長大人已經難以克制平靜的面具,需要獨自一人舔舐鮮血淋漓的傷口。
——簡直怎麽想都是人間慘劇啊……qaq
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們已經給自己點了一整個星艦的蠟燭,隋垣剛回到艦長室後便迫不及待地連接了與趙羲和的通訊,然後看到了自家戀人的黑臉。
“……怎麽了?”莫名其妙的隋垣地眨了眨眼睛。
“聽說,你帶着星盜團攔截了押送艾瑞沙的星艦,将他給劫走了?”趙羲和微微眯了眯眼睛。
“是啊。”絲毫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的隋垣一臉的無辜,“我擔心他中途逃走,于是爲了避免夜長夢多,就打算先下手爲強——對了,我已經完成任務了!一切都很順利!”
聽到這裏,趙羲和的臉色才有所好轉。畢竟,他不希望隋垣與艾瑞沙接觸,就是擔心哨兵與向導之間的聯系作祟,如今對方既然如此幹脆的死掉了,那麽他也犯不上跟一個死人過多計較。
“不過,因爲你這一次的行動,星網上都傳瘋了。”趙羲和托着下巴,不滿地抱怨着,“雖然也有人說你是要報複艾瑞沙,但更多人卻覺得你對他餘情未了——而我則是原配出現後就被炮灰了的可憐的第三者。”冷笑了一聲,趙羲和揚起眉,“你得讓大家都知道,艾瑞沙已經死了,而我才是你唯一的向導!”
“……比如一個葬禮?”隋垣讪讪地移開視線,“我已經讓副官将艾瑞沙按照星盜的習慣……嗯,厚葬了。”
趙羲和:“………………………………”
——不知爲何,他總有種不詳的預感,這個葬禮似乎會起到反效果,讓傑爾曼與艾瑞沙之間的绯聞越傳越猛……
星盜們的一輩子都屬于星空,在死亡後也會歸于星空。艾瑞沙的遺體被星盜們放入棺木,雖然衆人仍舊無法理解他所做的事情,但卻并不妨礙他們陪着自己的首領最後送這位曾經的同伴一程。
甚至,就連獨眼也帶了幾位手下趕來參加了葬禮,不過,他的目的并非是爲了艾瑞沙,而是擔心自己的美人兒太過傷心、出現什麽問題——當然,倘若能趁人之危得到一些福利的話,那就更令人開心了。
畢竟曾經是傑爾曼的向導,最後爲艾瑞沙獻花的步驟在衆人的沉默中落到了隋垣的身上。隋垣伸手接過副官遞到他面前的鸢尾花,舉步走到面目安詳的艾瑞沙的棺木邊,垂首将花朵放在他的胸前——畫面在此定格,瞬時間通過星網傳送到了千家萬戶,而順利完成任務後的5237慢了半拍才猛地發覺有些不對:“等等——爲什麽是鸢尾花?!”
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什麽異樣的隋垣:“……???”
“……你造,鸢尾花的花語是什麽嗎?”5237的聲音極其糾結。
對花語之類的知識一竅不通的隋垣:“………………………………”
一人一智腦雙雙扭頭看向一手安排了葬禮、自然也負責準備花朵的副官,覺得對方簡直坑爹。
認真負責,覺得自己将一切安排地妥妥當當的副官:“????”
原本星盜們之間隐秘的葬禮在“有心人士”的宣傳下成爲了人盡皆知的事情,“希爾”順利鞏固了自己“正室”的地位,而聯邦政府對于這一結果也相當滿意,畢竟,他們也并不想放任一個可以操縱他們向導的危險人物逍遙法外、甚至與星盜們聯合起來。
不過,趙羲和對此卻一點都不滿意,因爲那張在星網上流傳甚廣的艾瑞沙躺在棺木内、而傑爾曼則守在旁邊、眼眸低垂着獻花的照片簡直煞到了一批人,各種兩個人之間相愛而不得相守、相愛卻不得不相殺的故事版本橫空而出,竟然隐隐讓原本名聲已經黑到不能再黑的艾瑞沙有了些許翻身的迹象。
不得不說——顔即正義。
艾瑞沙似乎毫無痛苦地死在了傑爾曼懷裏,而傑爾曼也爲其按照星盜的身份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種種迹象都表明在這兩人之間的确發生了什麽,而且并非是單純的沖突,于是這份留白便在公衆們的心中塗上了一層暧昧的色彩。
既然兩人以這樣的方式達成了“和解”,那麽能夠讓如此俊美深情卻又冷淡高傲的傑爾曼諒解的艾瑞沙,說不定也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人們總是熱衷于腦補各種或是浪漫或是坎坷的愛情故事,而傑爾曼與艾瑞沙便恰好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素材。兩個人都有一副好相貌,分分合合十數年,還有這不爲外人所知的小秘密,更重要的是,最後兩人竟然還悲劇了!
自古悲劇總是震撼人心,比如梁山伯與祝英台、比如羅密歐與朱麗葉,這種殘缺的美麗讓人唏噓、感動,念念不忘。而最終那隻葬禮上的鸢尾花的花語也最爲恰當地诠釋了這種感情——絕望的愛。
——艾瑞沙才是傑爾曼求而不得的明月光,至于希爾?那個未成年的小孩子不過是在恰當的時間出現的人罷了,完全可以無視!
被無視掉的未成年小孩子趙羲和:“………………………………”
——看着星網上衆人議論紛紛的腦洞,身處向導學院内的趙羲和默默地掀翻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