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這是我能爲你選的一條路
伴随着撕裂髒腑的鈍痛,我吐了一口血,然後就再也沒有從黑暗裏挺過意識來。
耳邊嗡嗡的,隻聽到韓千洛在喊人:“醫生!快點救人!她開始吐血了!”
這個夢做了多久我已經沒有概念了。我的等等才隻有那麽一點點大,但夢境裏的她已經能穿着我給她做的公主裙了。
其實我希望她長得像沈欽君一些,都說女兒會取爸爸的優點長。沈欽君的相貌很端正很溫和,紅唇黑眼珠的,如果是個女人應該也挺好看。
不像我,瘦臉高顴骨的一臉沒福氣的相。
我其實一點都不想醒過來,一直在黑暗的夢境裏摸索着有沒有一個穿着黑鬥篷拿着鐮刀的家夥路過。
我很想告訴他,要帶就帶我走吧,放過我女兒。
請用我的生命爲代價,賜福給我重要的家人和朋友。讓我的女兒可以平安長大,讓我的丈夫可以幸福安康,讓我的媽媽可以老有所托。
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我這一條爛命還想要換這麽多東西……難怪死神都不要。
我終于還是睜開了眼睛,隐隐約約的,一群身影飄在我眼前。
我是不是死了啊?他們……都是來參加我追悼會的麽?
爲什麽韓千洛在,沈欽君也在?
爲什麽周北棋在程風雨在,連林子賦莫綠菲他們都在……
“姚夕你醒了?”韓千洛湊過來看着我,攥着我的手還是有點發抖。
“等等呢……”我吐出含着血腥氣的三個字。
他不說話。
我說韓千洛你别跟我鬧,我認真問你,我女兒在哪兒!
這時沈欽君上來說:“姚夕你先别這麽激動,你傷的不輕,大夫說要——”
“你給我閉嘴!我問你們等等呢!”
“姚夕,她沒事,還在……監護室裏。”韓千洛低吟一聲,轉臉避開我的眼睛。
我說我要看她。
“你現在不能下床,内出血很嚴重……”
我看看韓千洛的表情,又擡眼看看沈欽君。這兩張臉,真是一個比一個慘白難看。
這一屋子的男人都低着頭不說話,我看不出什麽端倪。
但莫綠菲是女人。
盡管她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女偵探,身手一流心腸硬冷。但她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隻有她……
她轉過身去背着我,一手扶着林子賦的肩膀,另一手悄然抹着眼角的淚。
我看着韓千洛的眼睛,從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反襯出我蒼白又駭人的笑容。就像綻放在懸崖峭壁上一朵有毒的花。
我說:“韓千洛,你是不是不敢告訴我實話……所以叫這麽多人過來陪你壯膽?
你們讓我看看等等,活的死的都讓我看看!我保證不打死你!”
拉着他的衣襟,我幾乎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承擔上去。
韓千洛攥着我的手,卻不敢用力。任由我發瘋一樣的力度幾乎勒得他要窒息。
然後我聽到沈欽君說:“姚夕,别看了。
爲了測檢藥物……我做主的,同意解剖了……”
我說,解剖是什麽意思?像手術一樣麽……是不是也要在肺裏插管子?等等之前才患的肺炎,這麽遭罪真的好麽?
然後我看到莫綠菲再也忍不住了,捂起嘴哭着就沖出了病房。
我低頭看着手臂上的一根根輸液管,湧動着的透明液體不知道是在刺激着我的哪一處中樞位置。
爲什麽就好像已經麻痹了我的大腦,讓我想不明白很多事呢?
于是我一把扯下輸液管,掄起輸液袋就往沈欽君身上砸去:“誰讓你解剖的!她是我的女兒,就是死了也要死的完整!
沈欽君你個混蛋!你個畜生!”
“姚夕!”韓千洛抱着我,按着我,不敢用勁兒又不敢肆意放開的力道:“我會爲你報仇的,一定會爲我們的女兒報仇的!”
我瘋了一樣推他打他,我說我不用你來管我!你這一輩子都在報仇,你最後得到了什麽!
你很快樂麽?你很滿足麽?你能猜到今天會是這個結果麽?
現在等等死了,我女兒死了!就算你再玩一次運籌帷幄,再設計一場陰謀殺伐,又能怎麽樣!
——等等能回來麽?!
我抓起床頭邊一切能抓到的東西丢向我生命中曾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不管是輸液袋藥盒枕頭水杯,甚至是我自己!
我不恨他們不怪他們,隻恨我自己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場悲劇裏的。
我想我曾經告訴自己的那個道理,早就在潛移默化的糖衣炮彈中被溶蝕了——是我太弱了,弱到以爲可以依靠朋友照料,依靠男人保護就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那我呢?
我對别人的責任在哪?我自身的防盾又在哪?
我輸給姚瑤的,不止是一顆沒有她惡毒的心,更是從一開始就被我無條件規避下來的無盡脆弱!
姚瑤之所以恨我打壓我,是因爲我從來就沒有在她面前演繹出一種我完全能勝過她的氣場!
正是我這些年來無盡的忍讓,才讓她覺得她的東西我理所應當不能碰,她的人生我理所應當不能超越。
而我姚夕隻要過得比她幸福——她就是同歸于盡也要毀掉!
所以等等才是我的劫,才是我人生中最無知愚蠢脆弱所造就的——最大的悲劇。
沈欽君也好,韓千洛也罷,他們誰都無法真的淩駕在一個女人的生命中去給予她高塔公主一樣的保護。
無論是黎安娜還是我,我們都是自作自受的女人……
後來沈欽君走了,韓千洛也走了。我知道他們都沒走遠,隻是站在外面靜靜地等着看着。
我放下最後一個玻璃杯,目光落在周北棋的身上。
他靠在牆上,漂亮的眼睛帶着點讓人心疼的憂郁。我想,死了孩子的媽媽是我,爲什麽你這麽憂郁啊?
“你也走……”我說。
“姚夕我不走……”周北棋上來,用紙巾壓住我手臂上的針孔,這會兒已經飙血飚到發青了。
他說:“所有人都有罪,隻有我沒有。所以姚夕,你不能趕我走。”
我嘶啞着聲音說:“但是我有罪……
我的身邊,不可以再有任何人了。”
這三個月來我幾乎滴米未進,每天隻有這樣那樣的營養液強迫進入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我會不分白晝黑夜地做夢,夢裏夢外都是孩子的哭聲。
我不知道韓千洛每天在做些什麽,但隻要他回來,就一定會守在我身邊。
隻不過無論他說什麽,我都不回答。
後來他便什麽也不說,隻是靜靜地坐着看着我。
我想,也許有一天他能突然捧着姚瑤的腦袋過來跟我說已經幫孩子報了仇了。也許有一天他會很遺憾地告訴我說這是法治社會不是梁山泊。
但無論是什麽結果,我都無法在除了夢境以外的地方看到我的等等。
所以我不想醒過來。
有時候沈欽君會來看我,有時候周北棋也來。韓千洛從不拒絕他們的看望,感覺叫好像是全球招納名醫,隻要能讓我吃一口飯,他不在乎自己的‘王妃’被多少男人接觸。
直到有一天,有個人火燒火燎地進來,一把就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刺目的陽光幾乎要傷害了我早已欲哭無淚的眼睛,我迸發出一百多天以來的第一聲尖叫。聲音嘶啞得連鬼都怕。
然後我看到逆光下聖母般修長又充滿治愈力量的身影,慢慢投射到我面前的,然後她突然就掄起長長的手臂,一個耳光滾在我臉上!
“姚夕!你看看你這幅鬼樣子!”
好疼啊,當初陳勉死的時候,湯緣打我打得都沒這麽疼。
我牽着已經僵硬的嘴角,擡頭看她。
她沒什麽變化,隻是瘦了好多。衣着打扮也沒有以前那麽随性張狂了。
我看到她淡紫色的寬肩連衣裙下,微微起來的肚子。一下子戳中的淚點讓我不由自主地撲到她身上放聲大哭!
“緣緣……我的等等死了……我都還來不及讓你看看她啊。”
湯緣的淚水陪着我往頸窩裏淌,她說是她這個阿姨不盡職。沒有留在我身邊守着陪着。
我抱着湯緣哭,仿佛把從冬天到夏天的所有積水都彙聚成了眼淚,不舍晝夜地宣洩。
湯緣說你别再哭了,大不了我把我得孩子賠給你。你們把我丈夫都弄死了,我的孩子誰來養啊!我賠給你好不好?我求你振作起來夕夕,我陪你挺過去。
就像小時候姚瑤搶走我的東西一樣,每次都是湯緣偷偷把自己的塞給我。
我就如同一隻嗷嗷待哺的可憐蟲,等着别人的保護和施舍。
我抱着湯緣的肚子,我說我不要——誰欠我的,我就是跟她讨命也要把這筆債讨回來。
然後我看到七嬸推門進來,送了這三個月來不知道是第幾碗沒有完成過使命的粥。
湯緣喂我,我一口一口地吃。
她哭着說,真好,三個男人都沒辦法勸你吃飯。我一個人就搞得定。
我知道韓千洛就在門口,隻是他不想進來而已。
“韓千洛親自到K國去找我,在我家樓下站了三天三夜。”湯緣說:“他求我原諒他,求我來救救你。夕夕,罪魁禍首是姚瑤那個賤人,你不要再這樣子懲罰你的家人了。
因爲陳勉的事,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丈夫。
但是當他把你病重的照片發給我時……我就知道,哪怕全世界都入不了你的心了,也隻有我能救你!”
“緣緣,都是你不好……”我抱着她,哭着捶她的肩膀:“從小到大都是你護着我,你不要我了,我就被姚瑤害慘了……
你怎麽忍心不要我啊……你才是我姐姐,你賠我等等……”
哭了累,我就在湯緣懷裏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已經是我三個月來能分辨出來的第一個天亮了。
湯緣已經走了,隻留下桌上喂我剩下的半碗粥昭示着昨天發生的一切原來不是一場夢。
我輕輕拔掉了手臂上的營養針,按着那小小的針孔按了好一會兒。
我不想再浪費任何一滴鮮血了。
站起身來,我走到梳妝鏡前看着自己這幅不人不鬼的容顔。瘦削的面容,慘白的臉色,亂蓬蓬的頭發。包裹在條紋睡衣裏就好像一根咣當在雪糕紙裏的木頭棍子。
我用梳子梳頭發,怎麽都梳不開。一扯一把的拽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