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揣測
他随便掃了一眼葛嘉的破題立意,便一言可以斷定他的文章好壞了。
葛嘉瞪着眼睛,把卷子蒙上。
“徐子嘉,你行了啊你。隔着千山萬水的,還能揣測到今年考官是何人,他的喜好如何?”
徐淩淡淡地說道:“我雖不知今年的考官是何人,也不知他的喜好如何。但是當今的喜好,卻略有一二的研究。如今雖不算是盛世,但平定戰亂也有将近三十年矣。當今頒布的法令不知凡幾,水患、饑荒、幾次改革田征稅,鞑靼入犯,當今三次親征西北邊境。減除冗官無數。當今當年在金陵稱帝後,力壓衆議,北遷定都汴梁;今年閩南一帶的鹽政一幹二十餘人皆除名,流放嶺南;江浙蘇常的糧熟,一斛隻幾千錢,但是前溯十年,一斛何止萬錢……這樣種種之事下,可窺一二。他喜愛任用酷吏,關心民計,邊防,厭貪官污吏,卻……”徐淩清咳了一下,停住了口中呼之欲出的側面批判的話。
幾個舉子愣愣地看着徐淩。
“這些紛雜看似不相關,卻也極重要的事情,全都結合起來,可見一斑。再者,朝中的派系固然也可以幫助一二。若是揣摩出這些關系,也不難得知今年的考官将會由誰人之中産生。喜好厭惡如何。”
徐淩輕聲說道。他看着眼前的一雙雙渴求的發亮的眼睛,還有葛嘉一臉被狗過嘩了的模樣,喉嚨多了了幾分癢意,略有尴尬。
“這個隻是子嘉的一點點拙見而已。難道……各位平日私下沒有琢磨過這些事情嗎?考官的喜好,對賦論立意的等次影響實在極大。”徐淩清咳了一下說。
常安在搖頭:“哪裏,自然也有想過。但無從下手……也隻能沉心念書。每年都有無數的舉子打聽考官何人,但聽聞聖上極厭舉子關心這些事情,往前倒數的幾次的會試開始,舉子的卷子也有專門的人臨摹了下來,再送去考官評閱,防的就是這種鑽營之事。于是……倒不如專心……”
常安在虛心地說,言辭倒是極爲的溫和。但是其餘的舉子,被徐淩的猜測給鎮住了。
“對啊。臨時更換考官的事情,不知凡幾。逢迎考官的喜好,若是沒押準,後果可是很倒黴的……”葛嘉說。
徐淩淡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子嘉的想法狹隘了。”
倒是沒有繼續深說下去了。
“哪裏哪裏,子嘉兄還可以繼續說,這些我們幾個倒是常有議論,隻是從未聽聞過子嘉兄的見解。”一個舉子謙虛地道。他才不像常安在那樣刻闆,隻讀聖賢書。
哪裏不知道揣摩考官的喜好,實則才是極爲重要的。但是他們揣測的隻是聖上的喜好,哪裏像徐子嘉那樣,一說話,就鎮住了他們。
間雜期間有一二舉子心裏忽然察覺了幾分戚戚然。平日裏隻顧念書,這等碎屑的事情卻從未有關心過。這裏誰會關心蘇常的糧價幾何?閩南鹽政史若幹被牽連罷職,流放嶺南的事情?一開口,便覺察出了這天塹般的差距。
但是覺得常安在一番話有理的人,卻大有人在。且對徐淩不免生了幾分輕視。讀書人自有傲骨,這樣鑽營取巧的方式,哪裏屑于去做。
葛嘉瞅着徐淩淡淡的表情,準備溫完書回到屋舍再好好盤問他。
好你個徐子嘉,這樣的寶貴的私藏居然一點都不告訴爺!
次日,徐淩溫完書之後,便有人告訴他,書院外面有人找他。
以往很少有人會來書院找徐淩。除了鄉下的徐劉氏。所以徐淩便隻當是徐劉氏來讨銀子來了,先回了内院的屋舍,取了銀子出來。
沒有想到卻隻見到黃山書院的……魏知禮站在書院門廊之外。
烈日刺眼,他身着白色的褂子,站在陰涼處不聲不響地候着他。
徐淩覺察出了幾分意外,朗聲道:“可是魏兄在等候子嘉?”
魏知禮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與書院同一條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樓。
環境雅緻,酒肉飯菜也做得不錯,隻是價格略貴。徐淩和同窗隻在年終考察完了之後,去那裏慶祝一番。
魏知禮進了桃源酒家,直接開了一個天字号的雅間,立即有小二哥添上了冰塊,徐徐的清風伴随着江邊泛起的泠泠波瀾吹來,徐淩立即感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魏知禮也略有幾分狼狽地擦了擦額間浸出來的汗水。
他從布袋裏掏出了一沓紙,放置在桌上。徐淩不明所以地接過來一看,心裏微微地一動,上面寫着的正是昨日他寫給葛嘉的詩賦論的題。
“緻知原來心裏頗有輕視子嘉之意。”魏知禮坐下開口說道。
徐淩不以爲然地放下手稿,靜靜地喝起了茶來。
魏知禮繼續說道:“但是觀之子嘉出的這一份詩賦論,便已心知子嘉實乃難得之才。以往都是緻知一葉障目,不觀泰山。”
于是魏知禮便同徐淩一起探讨了徐淩自己出的這份詩賦論的題。
徐淩言辭稍微鋒利,但落腳點卻是全然是爲民所計。魏知禮大道雍和,立場暧昧不明,卻圓潤有道。
“如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魏知禮說道。
徐淩臉上多了一分淡淡的微笑。
“緻知不用客氣。說話也不必如此守禮,我看你當日在鹿鳴宴上一般的直爽的言辭,就很不錯。子嘉也并非迂腐之人。”
魏知禮聽了徐淩的話,果然大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魏知禮一邊說,一邊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間的汗水。他卷起了袖子,露出了胳膊。
徐淩見他辛苦,便傳來了店小二:“多加一盆冰塊吧,放得近一些。”
魏知禮說:“穿得有些多,怕熱得緊,倒是讓子嘉見笑了。”
徐淩皺着眉頭,看見他渾身濃密的體毛,心裏多了幾分的了然。
傳言魏知禮相貌極醜陋,當年他棄了觀雲書院,而選擇了黃山書院的原因,不過是觀雲書院閑來無事,每年都會弄一個君子榜。這種所謂的“君子”榜,其實不過是按着容貌列次排下的。徐淩心底裏也頗爲不喜觀雲書院在這娛樂上的消遣。
魏知禮毫無猶豫地奔去了黃山書院。
然在徐淩眼中,魏知禮卻并無不妥。也許他的觀念比較新,與周圍人的觀念都出入甚大。
隻是苦了魏知禮,要白白受了别人異樣的眼光。
思及此,徐淩便直言而道:“緻知兄可苦于毛發的旺盛,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