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谶進深山,他的朋友都松了一口氣。民不與官鬥,人不與鬼争。無論多麽铮铮鐵骨,嚴谶畢竟隻是一個窮書生罷了,再這樣鬧下去,隻能激怒城隍,到時候就不是打一頓的事了,沒準會丢掉小命。
至于城隍,他從來都沒有把嚴谶放在心上。一個膽大妄爲的窮書生,居然敢狀告十殿閻羅。如果他不痛揍這書生一頓,怎麽向陰間表忠心?萬一各位閻羅懷疑他有了異心,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公正……三界之内都是一樣的,想要得到公正,就要先有得到公正的實力。
嚴谶走了,不出三年,大家就把他忘了。誰知道三十年之後,他又回來了。
嚴谶回來的時候,身穿道袍,手裏握着七星寶劍。背上有一個大葫蘆。當時正是隆冬季節,天上下着鵝毛大雪,而嚴谶穿着單衣赤着腳,絲毫不覺得寒冷。
當年他那些老朋友還有不少活着的,聽說嚴谶回來了,都跑過來圍觀。隻見嚴谶的容貌和三十年前一樣,而且面色紅潤,身上帶着一股仙氣。
有人就問,嚴谶是不是成仙了。
嚴谶搖搖頭,說成仙倒沒有,不過他在深山中遇到了仙人,從仙人身上學了一身法術,這一趟回來就是報仇的。
那些老友都愣了,問誰和他有仇。嚴谶卻含笑不語。
到了當天晚上的時候,大夥都早早的睡了,隻剩下一個乞丐,蜷縮在街角。
也幸好有這麽一個乞丐,所以大家才知道當天晚上的事。
據說半夜的時候,嚴谶背着葫蘆,提着寶劍,到了城隍廟。
廟裏面的牆壁依然是紅色,供台上的城隍還是當年那一位。畢竟三十年對于活人來說很長,但是對于鬼魂來說隻是彈指一揮間。
嚴谶祭出手中的寶劍,然後拔掉了葫蘆塞。從葫蘆裏面冒出來一團黑氣。這黑氣出現之後,很快就把城隍廟的範圍給包裹住了。
乞丐想要逃走,但是已經沒有那個膽量了,隻能使勁縮着身子。他看的清清楚楚,那黑氣當中有無數的豺狼虎豹。這些虎豹個個傷痕累累,但是卻又目露兇光,顯得暴躁無比。它們一出現,周圍就是濃的化不開的血腥味。
虎狼的氣息很快驚動了城隍,城隍帶着陰差走出廟門,大聲呵斥。嚴谶隻是冷笑了一聲,随手一揮,那些虎狼就沖了上去,張口就咬。
城隍的本領自然要比野獸高多了,可是雙拳難敵四手,那些猛獸源源不絕的從黑氣中沖出來,終于把城隍給壓倒了,然後一番撕咬,鮮血四溢。城隍的身體四分五裂,最後魂飛魄散。
城隍廟是陰間的門戶,這裏出事,陰間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派了不少陰差趕過來。可是陰差雖多,嚴谶的虎狼更多,那一天一直殺到天亮。把整座城隍廟都毀掉了。
第二天鄉親們醒過來,看到昨日那場大雪仍然鋪在地上,隻是雪花已經被血染紅,看起來觸目驚心。
等他們沿着血迹趕到城隍廟的時候,隻看到一個被吓瘋了的乞丐。乞丐雖然瘋了,但是在衆人的追問下,也漸漸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這當中有幾個有見識的人,對衆人說,嚴谶估計在深山中殺了不少猛獸,并且煉化了它們的魂魄。他的那隻葫蘆,就是用來裝魂魄的。
人有兇氣,死後會化作厲鬼。猛獸兇殘,死了之後的魂魄比厲鬼還要可怕。這一次城隍算是完了。
城隍确實完了,但是嚴谶也讨不了好處,他一個半路出家的道士,能對抗整個陰間嗎?
那些鄉親從這一天開始,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天黑之後,就算外面鬧翻了天,都沒有人看一眼。
陰間派來的陰差越來越多,每天晚上和嚴谶輪番大戰。開始的時候,他們隻是晚上打鬥,但是漸漸地,村民發現這裏沒有白天了。太陽落山之後,再也沒有升起來……
陰間來的陰差能力越來越強,嚴谶漸漸招架不住了,他的猛獸不斷地被斬殺,而他自己受到反噬,已經身受重傷。最後他提着一把七星劍,強行殺開一條血路逃走了。
嚴谶逃走之後,村子裏才算見到了太陽。隻不過這時候,整個村子都兇氣極重,有不少人都病倒了。
後面的事,村民不知道了。可是姒幽是陰差,她是知道内情的。
逃走的嚴谶并沒有罷手,而是到處偷襲城隍廟,短短的一個月之内,被他殺死的城隍就有十幾位。
更爲可怕的是,世上有不少不滿陰間的厲鬼,居然主動投靠了嚴谶,甚至把他當做領頭人。
嚴谶的勢力越來越大,野心也就越來越大,最後喊出一個口号,要打到鬼門關,斬殺閻王。入主幽冥,掌控輪回。
這個口号終于驚動了陰間的大能。或許是判官來了,又或許是來了一位閻羅,甚至是地藏王菩薩。
其實那天誰也沒有看到來的人是誰,隻看到了一隻巨手。這隻手輕輕地拍了下來。居然把所有的厲鬼都拍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無數的孤魂野鬼魂飛魄散,包括嚴谶,也消失不見了。
殘餘的厲鬼這才知道,就算他們鬧得動靜再大,也不是陰間的人對手,他們實在太可怕了。
嚴谶死了,陰間的危機終于解除了。事後陰間人統計,發現城隍被殺二十多人,被搗毀的城隍廟、閻羅廟有幾百間,死掉的陰差數以千計,因爲這場大亂丢失的魂魄、逃走的冤魂更是不計其數。
本來事情已經平息了,但是又有消息傳過來,說嚴谶當年并沒有死,而是逃走了,并且獲得了更大的機緣。從此以後,每隔幾十年或者一百年,一旦有人覺得陰間不公,就會打着嚴谶的旗号出來,大鬧一番,每次都會讓陰間損失慘重。
至于嚴谶,倒是始終沒有再現身過。有很多人相信,他确實已經死了,但是也有人堅信,他還活着,并且早晚有一天會回來。
所以,每隔幾十年就爆發一次的大亂,也被陰間人稱爲嚴谶劫。
因爲有嚴谶劫的存在,陰差在勾魂送魂的時候,都不敢太過分,免得惹下麻煩。原本嚣張的陰間人,倒真的公平了不少。
我聽了姒幽的話,半晌沒有說話。等我消化完了這些信息,忽然又覺得有點不對,于是向姒幽說:“既然那個陰間的什麽大能那麽有本事,等嚴谶劫來的時候,他就直接出手,一掌把鬼魂都拍死不就可以了嗎?爲什麽要等着厲鬼鬧起來?”
姒幽搖了搖頭,低聲說:“我隻是一個小小的陰差罷了。陰間的事,其實知道的并不太多,但是我好像聽人說過。陰間的那些大能,隻能在陰間治鬼,不能來人間治人。所以嚴谶劫的時候,他們也不能過多幹預,就算忍無可忍出手的話,也隻能幻化出一隻手掌來,他們的真身并不能在人世間出現。”
我點了點頭,又問:“那這一次,就算是嚴谶劫了?”
姒幽嗯了一聲,然後長歎了一口氣:“這一次我們真的是猝不及防,忽然有很多孤魂野鬼就沖進來了。叫嚷着殺盡陰間人。湖陰廟沒有多少陰差,寡不敵衆,隻堅持了半柱香的時間,就被盡數打倒了。”
“我姐姐拉着我躲進大殿裏面,把摔碎的地藏王菩薩像放到牆角,然後用一張符咒,把我幻化成菩薩的樣子。至于她自己……她沖出去和那些厲鬼打鬥了。打鬥的結果我并不知道,總之我失去了她的消息。”
“這麽說,勾魂人是死是活,你也不知道?”正心問了一句。
姒幽點了點頭,又有些悲傷地說:“我們姐妹各有一顆珠子。如果姐姐捏碎她的珠子,我是有感應的。可是到現在爲止,她始終沒有動靜,我有點懷疑,她已經死掉了。”
“唉。”正心一臉愁容,随後又嘟囔了一句:“勾魂人死了,湖羊城豈不是亂了?那些魂魄能找到去地府的路嗎?”
原來正心關心的是這個。
“如果你姐姐不傳來消息,我們就找不到他?”劍靈一臉關切的問。
姒幽點了點頭,又說:“墓大人,你神通廣大,能不能查看到我姐姐的位置?”
劍靈沒有回答,隻是問:“你姐姐失蹤了,那些陰差是不是也失蹤了?比如胖陰差。”
姒幽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啊,胖陰差和我姐姐一樣失蹤了。”
“如果他們沒死的話,應該是在一塊的。如果找不到你姐姐,就找不到胖陰差。如果找不到胖陰差,就找不到淚玉。這可真是有點難辦了……”劍靈皺着眉頭嘀咕。
原來他關心的,也不是妫幽。
我現在有點同情這兩姐妹了。
姒幽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坐在蒲團上愣愣的發呆。她倒不會對我們口出怨言。她的命是劍靈救回來的,避難地是正心提供的。她又怎麽可能強求别人的同情呢?
我正在想辦法安慰姒幽兩句。然後聽到廟裏面傳來一個凄凄慘慘的聲音:“你在哪?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