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個自我擔任副市長後就一直喜歡跟我唱反調的副市長王大進帶我停頓的時候突然說:“唐副市長,你這種觀點我恐怕不能同意,好像我們的黨員幹部都是一群蛀蟲,光拿錢不幹活,就爲數不多的幾個人是幹正事的,其他人都在吃閑飯,你這話可是傷了廣大幹部的心啊。”
這個王大進主管文體教育,自認爲是知識分子出身,平時幹什麽都喜歡唱高調,本職工作幹得亂七八糟,可總喜歡對金融經濟領域指手畫腳,什麽他都看不慣,看不慣還喜歡說兩句,很多人都煩他。
他倒不是針對我本人,之所以喜歡對城建和金融方面的工作發表評論,大概認爲主管這個領域的副市長實權大,油水多,心裏酸溜溜的,動不動發些牢騷,一身酸腐文人的臭毛病。這家夥成爲副市長好多年了,可幹了十幾年還是副市長,不是從這個市調派到那個市,就是從那個市調到這個市,始終是個副市級幹部,難以獲得升遷,跟他這種臭毛病不無關系。
我反駁說:“王副市長,我并沒有你說的這個意思,我相信我們絕大部分幹部本質都是好的,可我們現行的體制出了問題,缺乏有效的監管制度,給貪腐提供了機會,本質再好的人在這種制度下都難免會犯錯誤。一個人犯錯不要緊,怕就怕上行下效,那就失去了控制。”
王大進冷哼了一聲,不屑地說:“唐副市長,我又得提醒你了,你這句話更危險,你這是在否定我們現行的體制。我們的一黨專政我認爲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政治制度,建黨幾十年,風風雨雨都這麽過來了,你居然說我們現行的體制有問題,我想請問你,你還是黨員幹部嗎?你的黨性在哪裏?”
這狗日的簡直是摳字眼跟我擡杠,上綱上線,想把我往死裏搞啊。我臉色一變,怒視着王大進正準備反擊,覃康連忙制止道:“王副市長,請你不要随意打斷别的同志發言。我們開這個會議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争吵,要辯論争吵你們大可以單獨找個時間辯論一下。”
王大進大概意識到一二把手的立場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沒敢繼續攻擊我,十分尴尬地笑了一下說:“我沒有辯論的意思,隻是好意向唐副市長提個醒,講話要注意分寸。”
覃康沒有理會他,看着我說道:“唐副市長,你接着發言,把昨天北城區群體事件的情況詳細向大家介紹一下。”
我抓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後一五一十把昨天我了解到的實際情況向與會的人做了介紹,然後把如何平息這件事也做了說明。在說明的過程中,我眼角的餘光留意到北城區的區委書記何區長都低着頭,臉色十分難看。
講完之後我強調說:“我認爲,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主要原因還是我們的财務制度不夠透明,缺乏有效的監管和統計制度,給了執行者伸手的機會。我們不能過分信賴一個人的人格和黨性,畢竟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意志再強大的人,面對誘惑也可能失去自制力,從而一發不可收拾。所以,要加強執行力,必須從根源上杜絕或者減少這種幾率,完善監察制度,并且堅決執行下去。”
我講完之後擡頭看了看孟晖和覃康,看到他們都一臉若有所思,似乎被我的發言有所觸動。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互相微微點點頭。
孟晖說:“唐副市長,昨天北城區的群體事件雖然暫時壓制下去了,可問題并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有效解決。你的提議很好,我也比較贊同,現在的難題第一是北城區拆遷補償款的問題,第二是如何防範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江海今年大搞城建,還有很多市政工程陸續要上馬,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以後仍然會發生同類事件。對此,你有什麽具體的建議嗎?”
我斟酌了片刻,說:“那我們就先從解決北城區的問題入手,逐步完善我們的監管制度。具體方案我也想過了,昨天我突然想到了明朝首輔張居正的一條鞭法,也許我們可以參考。”
“如何參考?”覃康突然興奮地問道:“說說你的想法。”
我說:“一條鞭法的精髓其實很簡單,就是分派任務,然後逐級下壓,自上而下捆綁在一起。北城區的棚戶區改造可以參考,市裏從監察局和反貪局抽調精兵強将,組成監察小組,同時從統計局抽調幹部,成立統計小組,這兩個小組直接向市政府負責。工程所用的每一筆款項,都要有責任人簽字,然後統計小組簽字,統計小組審核完成後簽字,交給監察小組,監察小組審核後簽字,上交市政府,也就是我這裏,我審批過後簽字存根,撥款後統一把簽字單據交到市長辦公室,最後由覃市長審核。這樣大家形成了連帶關系,責任到人,互相制約,互相監督,哪個環節出問題就查哪個環節,誰都休想置身事外。”
“這麽多的環節,工作效率在哪裏?”王大進忍不住又開始唱反調了,他臉上挂着不屑的冷笑說:“表面上是互相監督,互相制約了,可也可以互相推诿了。”
“這麽多的環節,工作效率在哪裏?”王大進忍不住又開始唱反調了,他臉上挂着不屑的冷笑說:“表面上是互相監督,互相制約了,可也可以互相推诿了。”
這混蛋可真是嘴賤,每次都在不合時宜的情況下說一些屁話,批評很容易,可他從來提不出建設性意見,卻總喜歡唱一番高調。其實他心裏怎麽想我也明白,無非是覺得這樣一來我的權力越來越大,可他很少會想到,權力越大,你的責任也越大,背負的東西越多就越辛苦。
我冷笑了一聲,反問道:“那王副市長有什麽高見,我很想聽聽,怎樣可以防止上下左右的人互相推诿。”
王大進轉過臉去不看我,甕聲甕氣地說:“這年頭互相推诿,互相扯皮的事兒還少見嗎?”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城建局長馬明昌突然插話說:“唐副市長,雖然你的提議很好,可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可以問一下嗎?”
我點點頭說:“請問吧,有什麽意見都可以提,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這樣才能發揮集體的智慧。”
馬明昌笑了笑,說:“我這個人笨,沒什麽智慧,我隻是想知道,誰來監督唐市長您的權力?你剛才說了,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如果你也被攻陷了,那可怎麽辦?”
他母親的,我知道他沒憋什麽好屁,可還是低估了這狗日的陰險程度,居然用我的原話來反擊我,原來他在這裏等着我。
所有的人目光都望向我,眼睛裏流露出幸災樂禍之色,還有點期待,現場突然就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靜等着我如何回答這個刁鑽的問題。
這個馬明昌的靠山是我的死對頭,家裏也有些背景,在城建項目中出過很多問題,自己一屁股屎還老喜歡批評别人。按理說這樣的幹部早就該被拿下了,可每次要動他都有人保他,最後都不了了之。我很奇怪,這家夥到底背後有什麽貴人扶持,每次都能僥幸過關。
我咬了咬牙,嚴肅地說:“我有江海市委市政府監督,我上面還有常務副市長,市長和市委書記,市委常|委會,而且在座的各位都可以監督我,如果我這一個環節出問題,每個人都可以檢舉揭發,我同樣要受到黨紀國法的制裁。”
馬明昌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唐副市長的話聽起來慷慨激揚,可依我看實際情況可不是那麽回事。當然,我相信唐副市長的黨性和原則,隻是我擔心權力過分集中會出更大的問題,有句話不是說嗎,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敗,唐副市長現在不貪污,可這麽大的權力抓在你一個人手裏,對你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我冷冷地說:“多謝馬局長的提醒,我對自己的自控能力還是有相當自信的,金錢權力對我沒那麽大的誘惑力。”
馬明昌還想說點什麽,覃康馬上制止道:“好了,我們現在是提出解決問題的議案,而不是互相懷疑。如果馬局長有更好的意見可以提,如果沒有,那就請聽唐副市長把方案說完。”
馬明昌低下頭,目光躲閃着說:“我沒有更好的提案,隻是提出自己的擔憂,既然這樣,那我還是聽唐副市長把議案講完吧。不好意思唐副市長,您接着闡述。”
我咽下一口惡氣,接着把我的議案闡述了一遍,包括可操作性和合理性,如果執行等通盤考慮講了一遍。這次沒有人跳出來打斷我,在場的人都認真把我的話聽完。我的感覺,在場很多人被我的提案打動了。
講完後覃康環視了一番在座的人,問道:“還有沒有不同意見?有意見會議上都可以提,不要在會後說三道四的。如果誰有不同方案,也可以說出來,然後大家讨論。”
沒有人搭腔,大家都低着頭沉默不語,不知道是沒有想法,還是一時提不出具體意見,所以隻好閉嘴。
沒有人搭腔,覃康跟孟晖低聲議論了一下,然後宣布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議案就交給政府辦公室起草文件,然後遞交常|委會讨論,通過後馬上照此制度執行。非常時期采用非常規手段也是必要的,好了,今天的會開到這裏,散會。”
與會的人起身散會,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帶的東西,也準備離開,覃康突然對我招招手說:“唐副市長,你等一下,到我辦公室坐一會,我還有事要跟你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