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麻煩？”其實我反省今天在會議上的發言時就意識到，雖然我講話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是卻很容易将我至于不利之地，引發許多人的怨恨，可是話已經出口，想挽回也難了。我說：“請王部長賜教，本人虛心學習。”

王敏說：“如果你是一把手，這樣講話當然問題不大，可你沒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隻是個副市長，跟你平起平坐的人很多，不受你管轄約束的人更多，你說的那些話即便在情在理，可别人聽着心裏就特别不舒服。大家會想，既然你唐亮那麽能幹，那麽廉價，能保證自己不伸手不貪腐，那你就一個人幹吧。”

是啊，這一點我也意識到了，難怪我說完話沒有人回應，而覃康還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了那麽一番模棱兩可的官話。想到這裏，我的後背一陣發冷。

我虛心地說：“你講得對，受教了。”

王敏說：“在官場混，最忌諱的就是鋒芒太盛，講話要注意分寸，最好能說一半留一半，不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這個世界上最難測的是什麽？人心難測，比海還深。其實要做事，要幹工作，一個人真的很難保證自己老底特别幹淨，多多少少都有點污點，黑白混在一起的中間色是灰色，城建運動這塊蛋糕那麽大，本來參與的人多少都有點油水，如果你今天建議的監管連帶責任制度開始執行，以前多少能撈點好處的人一點油水都撈不到了，他們不會恨覃市長，不會恨孟書記，隻會恨你一個人。”

是啊，他媽的，這些鳥人肯定會恨我，是我卡住了他們的既得利益，讓他們靠那點死工資過日子，這群人恨不得吃了我。可我他媽不也是爲了辦點實事嗎，我得罪誰啦。

見我低頭深思，王敏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說：“你也不必太擔心，畢竟你身後有一二把手的支持，還有你的背景，他們就算是恨你，也隻能藏在肚子裏，因爲這種仇恨上不了台面，說不出口。”

他們是不敢把我怎麽樣，可遭人嫉恨總不是那麽舒服，誰知道每天對你笑臉相迎的人轉過頭是一幅什麽嘴臉，也許剛剛還笑眯眯地跟你講話，一掉過臉就恨得咬牙切齒，心裏想的是找準機會，狠狠踩你一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人心難測，這個世界上比鬼神更可怕的就是人心，你永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恨你，多少人真的會在關鍵時刻幫助你。

我搖頭歎了口氣說：“人活着很難，做人更難，這年頭但凡想做點事你就會發現身邊冒出一大堆阻力，哪怕你沒有傷害他的既得利益，可能還維護了他的長期利益，可他仍然要阻止你。做得越多，錯得也越多，這不幹事的人倒比整天忙裏忙外的人有理，什麽世道！”

“這就是生活，”王敏說：“如果你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你永遠是孤獨的。所以你我所要做的是，争取大多數人的支持。不管你有理沒理，幹的是爲民造福的好事還是壞事，沒有人支持你就什麽事都幹不成。”

王敏講得有道理，雖然真理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可是如果大多數人都反對真理，那你能堅持多久呢？一條道跑到黑雖然是一種可貴的精神，可這并不等于一味蠻幹，要懂得順勢而爲，借助别人的力量做事。

我點點頭，說：“你是個明白人，講得都有道理，我是應該改變一下工作作風，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味單幹，這樣不僅累，效率也低。其實說句實話，我是個生性淡泊的人，對功名利祿的欲望并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麽大。可是我生在這樣的人家，坐到今天的位置也是形勢所逼，不想幹也得幹。既然選擇了，那就不能後悔，何況我也沒有退路。”

王敏贊同道：“你明白就好，所以你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多團結一批人在身邊，我相信還是有很多跟你我一樣，想做一番事業出來的人存在的。這個你以後要多留意，幫你的人越多，你成功的概率也就越大。”

這一點我也考慮到了，是要團結一批人到身邊，至少在任職的這幾年，把我該做的事都辦了，不要留下太多遺憾。我想了想，轉頭望着王敏問道：“圓圓，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說出來你千萬别見怪。”

王敏說：“沒事，今天叫你來吃飯就是想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能回答的我一定回答你。”

我斟酌片刻說：“其實大家都知道，江海隻是你過度的一個地方，這裏絕不是你久留之地。你其實不用做太多事，隻要保證不出事即可，爲什麽還有想在江海做一番事業的想法？”

王敏的臉上一點點露出笑意，這笑容意味十分複雜，她的笑容剛剛綻開就說道：“原來連你也小看我，你以爲我不過是個沒什麽能力的花瓶，靠别人的幫助上位，其實什麽事都幹不成？”

人都很敏感，每個人内心深處都有那麽一股子自命不凡，被人輕視心裏總是不舒服。尤其像王敏這種人，貌似與人無争，實則内心裏傲氣十足。

我連忙解釋道：“我沒這個意思，你剛才給我講了那麽多，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很多事看得都十分透徹。我是被逼無奈，可你畢竟有退路，不用這麽拼命，更何況如今你所付出的，也許将來反而會授人以柄，吃力不讨好的事能不幹最好還是不要幹。”

王敏咬了咬牙說：“我知道，可我有我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想，我不想渾渾噩噩過日子。苦點累點我不在乎，我想要什麽我自己最清楚。”

人是一種複雜的矛盾體，在許多看似不可思議的行爲背後，都必然有着自己的原因。這個話題不宜多問，我端起最後一杯酒說：“好了，我們不談這個了。來吧，爲了我們的理想幹了這最後一杯，接下來大家就要齊心協力幹活了。”

王敏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杯，淺笑了一聲說：“好，先預祝我們成功，跟你一起辦事，我心裏沒那麽害怕。你這個人雖然沒什麽正行，可人品不錯，至少不會害人。”

幹了這一杯酒，我們又具體商讨了一番王敏提出的選拔考核方案，最後大家達成一緻意見，決定近期就成立一個選拔考核小組，用心的考核制度從江海的副科級以上幹部中選拔一批年輕幹部，然後進行集中培訓和考核，考核通過者提拔到正科級，然後分配到城建運動的各個重要崗位上。上崗并不意味着考核完畢，這批幹部定期還要根據工作表現進行考核評估。

商量完之後，我開車先送王敏回了市委，然後自己去市政府，突擊處理近期積壓下來的工作。

接下來的許多天我馬不停蹄，不斷組織調研開會，奔赴各個市政工程的工地處理公務，像一個救火隊長一般四處救火，忙得四腳朝天，基本上沒有在辦公室裏待過。雖然忙亂，可我的精神狀态卻很好，内心感覺十分充實。

度過忙忙碌碌的一天又一天，這天晚上我剛回到家準備洗澡時，手機響了起來。大晚上的接到電話，我心裏不由一緊，以爲又是哪個工地出了事故，拿出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看到妹妹楊洋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來跳去。

是楊洋的越洋電話，我松了口氣，按了接聽鍵接通了電話。

我笑了一聲說：“哇塞，我們家大小姐居然親自給我打電話了，我都覺得有點榮幸了，我還以爲你在大巴黎玩得忘乎所以，早把你老哥都徹底忘掉了。”

楊洋大大咧咧地說：“喲，怎麽聽你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有點酸溜溜的，人家想你了嘛，給你打個電話不行啊。”

我說：“行，當然行。哎，我說，你去法國留學都兩年沒回來過了，什麽時候回國看望我和老爺子啊。”

楊洋得意地說：“想我了呀，那我下個月就回江海，怎麽，歡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