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我低下頭,看着醫院手術室外塗了青漆的地闆。
我這才發現,這地闆的顔色和嫂子手術服,以及輪床上.床單被罩的顔色是如此相似。
眼前浮現起剛才嫂子被推到手術室裏的情形。她沒有絲毫血色的臉、發青發烏的雙唇,以及支棱在被罩下的兩截貫穿身體的鋼筋……
再聯想到四年前,她撞破玻璃窗摔到樓下,扭曲的身體躺倒在汽車輪前,身體的周圍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渣子的一幕……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來來回回的在我眼前掠過。
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像什麽念頭都有,可仔細一回想,那些念頭卻又都消失了,大腦裏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沒有聽到張萍離開的腳步聲。
暮然擡頭,她果然還站在原地看着我,滿臉的擔憂。
她不放心,想陪在我身邊。
可邱紅梅那邊還在等着她呢!
就這一小會兒功夫,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肯定是邱紅梅那邊等不到她,又打電話過來催促了。
我把目光從她的手機上收回來,用盡了全身力氣想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可即便是這麽努力,還是并沒有成功。我現在好像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無力地在心裏歎了口氣,抹了把臉,這才對她說道:“我這裏沒事,你先去看看邱紅梅吧!她現在應該已經通過那個什麽四維彩超看到自己孩子的狀态了,可能有話想要對你說。你去看看她是個什麽情況。”
“那我……”張萍看着自己響個不停的手機,又看看我。“那我去去就來。”
“嗯,去吧!”我點頭。“不用着急,不用擔心我。現在這邊除了等之外,也沒有什麽事。”
張萍離開了。
手術室外又安靜了下來。
可這種安靜維持的時間并不太長,過了一會兒,女秘書的手機也響了。
跑到走廊另一邊說了幾句話之後,女秘書又走了回來。
“洪先生和洪夫人找到了……他們現在正在馬爾代夫度假。聽說洪總出了事,他們已經訂了最近一班的航班,大概十多個小時之後就能回到星海!”女秘書對我說道。
“這就好!”雖然洪成勳、洪夫人和洪瑾萱并沒有血緣上的關系。可四年前洪瑾萱出了事之後,是這兩位救治了她,并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給予了她親人一樣的關愛和照顧。甚至在她康複以後悉心栽培她,把整家公司交給這個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養女來打理。
可見洪氏夫婦的确是把洪瑾萱當成了親生女兒一樣來寵愛,給予了她絕對的信任。
這樣的關系,已經在事實上超越了血緣的羁絆。
洪瑾萱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的确有知情權。
而且洪氏夫婦和洪瑾萱的關系,外人并不知情,幾乎所有人都以爲洪瑾萱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因此女秘書才會在出事之後,第一時間想到去尋找,并且通知他們。
從他們在得知事故之後,第一時間定了最近的航班趕回來這件事情來看,洪氏夫婦的确很關心洪瑾萱。
嫂子能在過去四年裏得到這樣的關心和照顧,讓我感到很欣慰。
可這種欣慰,并不會讓我深埋在心底裏的愧疚減輕多少。
嫂子能過得好,并不是因爲我當年作對了;可如果她過得不好,卻一定是我的錯。
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當年嫂子不是恰巧砸落在洪成勳的車頭前面,換成另一個人……她現在會是怎麽樣的一個結局!
明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改變,現在我的這種假設毫無意義,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越想越是愧疚難安,越想就越是痛苦。
我把頭埋在雙臂之間,用手指不停地揪着自己的頭發……
“王野……王先生,你怎麽了?”女秘書怎麽會知道我内心想法?看到我這樣,她很擔憂,可能是我之前在急診室外的激動表現,讓她心有餘悸吧!
“我沒事!”我深吸了口氣,擡起頭。“我沒事!”
“呀,你額頭上的紗布又滲血了。”
“是嗎?”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果然觸手濕膩。可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疼,就連腳上的傷口也似乎不疼了。
“是的呀!……是不是傷口被弄裂了?要不你還是去看看吧,這邊有我在呢……”女秘書勸道。
我搖頭。“沒關系,一點血而已,沒關系!”
和嫂子身上的傷比起來,我這點傷算什麽?“我哪兒都不去,就守在這裏!”
嫂子不出來,我絕對不會離開。
女秘書還想勸,可看我态度堅決,也就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說什麽。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開始默默的等待。
我坐一會兒,就拿出手機看看時間,然後又把手機放回褲兜裏。
又坐了一會兒,忍不住站起來走到手術室門外,凝神仔細聽。
當然什麽都聽不見。
手術室裏和走廊外一樣,都是靜悄悄的。
我第一次發現,像這樣的安靜也能讓人感到窒息。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焦急和煎熬的等待中過去。
手術室的門始終沒有打開,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
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正常,可沒有絲毫消息的來源,讓我感到越發的不安。
越是不安,就越是坐不住。我開始拖着那條傷腿,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的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個來回,放在褲兜裏的手機響了。
拿出來一看,是金雷打來的。
這才想起,被送到這家醫院裏的,除了嫂子之外,還有那個叫做五叔公的老頭。
“喂……”我接通了電話。
“王野,你小子跑到哪裏去了?我找不着你……哎呀我去,你該不會是把我扔在這裏,自己跑回去了吧?……”金雷還是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聲音大得連一旁的女秘書都能聽見。
我看到女秘書微微皺起眉頭,就走到走廊另一邊,這才對金雷說。“我沒有走,還在醫院……”
“那你在哪兒呢?廁所?……還是你真的拖着那條殘廢腿,到處蹦跶着要找我呢?……不是說讓你就在那裏等着麽?怎麽非得折騰啊?”金雷打斷我的話,聲音聽起來有些着急。
我吸了口氣,沒有什麽力氣和他咋呼。“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行行行,你說你說!先告訴我你在哪兒,我現在過去找你。”
“我在十一樓的胸腹外科手術室外面……”
“你怎麽跑到的那裏去了?……等着,我馬上上去找你。”
金雷還是不給我把話說完的機會,他自顧自地把自己想說的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我挪到電梯外面的走廊裏等着他。
沒等兩分鍾,電梯門就在我眼前“叮”的一聲打開了。
打頭走出來的是金雷,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定睛一看,是同輝!
他也來了!
也對,自家長輩出了這麽大的事,身爲晚輩的同輝能不來麽?
“他可不是我通知的,是寶來路的那兩個居民通知的!”見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同輝身上,金雷在一旁解釋。
我聽他的聲音有些奇怪,扭頭去看。
這才發現這那小子的下巴上青了一大塊,還腫了起來,嘴角也有點破皮。說話的時候會牽扯到下巴和嘴唇上的傷,怪不得他的聲音甕聲甕氣的。
“怎麽回事?”同輝打的?
小馬尾不像是這麽沖動的人啊!
我吃驚地又看向同輝。
他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臉色也有點陰沉,冷冽的目光和我對視了一瞬,這才開口。“居民們已經把事情的經過跟我說了……五叔公不是你們打傷的,可事情的由頭是你們引起的,所以你們也要負一定的責任。”
果然和那個中年男人說的一樣啊!再講道理的人,在事情牽扯到自己所關心的人身上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尋找不講理的借口。
“你放心,醫藥費的問題我已經和那兩個陪同過來居民協商好了。我全付!”我邊說,邊從口袋裏掏出錢夾,把銀行卡拿出來,遞給同輝。“要用多少,直接刷卡吧!如果要請護工什麽的,費用也由我來負責。”
這筆錢我本來就預備要出,早出晚出都是一樣。
我不想爲了錢的事情和同輝起任何沖突。
像他這樣厲害的對手,還是能少則少的好。
同輝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他也不接我的卡。“現在五叔公在手術中,到底需要多少費用,目前我也不清楚,還是等醫生那邊給了具體數字再說吧!……而且,這筆費用你們隻是先行墊付,等我找到梁勇慶這個主要責任人,他該出的一分都不會少,到時候會把你墊付的這一部分還給你。”
同輝雖然有些小小的不講理,可本質上還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這讓我對他的好感大增。
可惜現在不是結交的時候,我沒有那個精力,也沒有那個心情。
“你什麽情況啊?”和同輝溝通完,我扭頭去看搓着下巴龇牙咧嘴的金雷。“就爲醫藥費和人家打起來了?我不是說了這筆錢我來出麽……”
“老子是爲了錢和人打架的人麽?”金雷不滿地直瞪眼。“我就是……哎呀,我不是看這小兄弟手裏有兩下子麽……所以就……那啥……反正就這樣了。”
雖然他說得語焉不詳,可我聽明白了。
敢情是金雷這小子看到高手“出現”,手癢的毛病就犯了,忍不住要和人家過兩招。沒想到沒占到什麽便宜,反倒被人皺的鼻青臉腫的。
活該!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居然在醫院找人動手?要不是人家同輝手下留情,他指不定得被揍得送到骨科去搶救了。
金雷被我的眼神看得炸毛。“看什麽看?老子又不是娘們,臉上也沒有長花,你這麽看着我幹嘛?愛上老子了?别看了!……說說吧?你好端端的從急診室跑到十一樓來幹嘛?”
“我嫂子出車禍了!”就不能提起這個,提起來我就心裏難受。
“你嫂子?誰啊?”金雷滿臉蒙圈。“從鄉下來的?不是說你家裏沒人了麽?什麽時候又多出來一個嫂子?親的還是表的堂的……”
“洪瑾萱!”我用三個字打斷他的一連串問号。
“洪瑾萱出車禍了?”
金雷一驚。
他身邊的同輝也是一驚。
金雷吃驚我能理解,可同輝這滿臉驚訝是怎麽回事?
“你認識洪瑾萱?”我掠過了金雷,直接看向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