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認真看着我的眼睛。“這就涉及到我接下來要跟你們說的一個情況了。像這樣的開胸開腹手術,需要給傷者預備的血漿不在少數,而且剛才在搶救過程中,我們已經給傷者輸送了大量的血液……根據我國《獻血法》中第十五條的規定:爲保障公民臨床急救用血的需要,國家提倡并指導擇期手術的患者自身儲血,動員家庭、親友、所在單位以及社會互助獻血……”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普及什麽《獻血法》?”不是說如果不及時手術,我嫂子随時有生命危險麽?那就趕緊準備手術啊,還跟我在這裏瞎哔哔什麽?我現在哪有心思聽他科普什麽亂七八糟的知識?
“不是這樣的!”醫生擺手。“這種情況我們必須跟傷者家屬說清楚。我市中心血庫的血液儲備量是有限度的,而且爲了防止應急救援需要,哦,我說的這種應急救援指的是:比如地震啊,火災啊什麽的,需要大量用血的異常情況出現,所以在血庫儲備有限的情況下,我們醫院也必須遵循有進有出的原則……”
“什麽意思?”我聽得半懂不懂,卻抓住了一個關鍵。“意思是讓我們這些親友、家屬以及什麽單位同事之類的,先獻血。隻有獻血的數量達到我嫂子需要用血的數量,你們才給我嫂子動手術麽?”
這還是救死扶傷的醫院麽?這特麽就是一個見死不救的黑心機構啊!
剛剛才跟我說,我嫂子要是不馬上手術,随時都有生命危險;現在卻又說,想要手術,就要把手術中需要的血量先湊足,否則就不給安排……
我覺得自己的頭皮都炸了,伸手就要去拽醫生的衣領。“我不管你們什麽《獻血法》什麽十五條,總之你們必須馬上給我嫂子安排手術。要是我嫂子因爲你們的延誤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保證讓你們一個個吃不了兜着走……”
“這位先生,請你先冷靜,聽我把話說完!”醫生大概是見多了這種狀況,在我伸出手的那一霎那,就機敏地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了我的手。
張萍和女秘書也趕緊拉住我。
“王野,王野,你别激動,先聽醫生把話說完……”
“你們沒有聽到他的話麽?”我指着醫生的鼻子。“他剛才說什麽?要是我們這些親友湊不到足夠的血量,他們就不給我嫂子安排手術。你們還讓我不要激動?我嫂子現在躺在急診室裏生死未蔔,急等着救命呢!他卻要我們先獻血?有這樣的醫院麽,有這樣的醫生麽?……要血是麽?來來,抽我的,手術需要多少,都從我身上抽……”
我撸起袖子,露出青筋凸起的胳膊,伸到醫生面前。“來,抽我的,我身強體壯,抽個十斤八斤的沒問題,這樣夠了沒有?”
醫生站在安全距離之外,苦笑着扶自己的眼鏡框。“先生,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你再如何身強體壯,我們也不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把手術需要的血量一氣抽完啊。人體的血量是有限的……”
“我都讓你們抽了,趕緊抽趕緊給我嫂子安排手術……你們特麽到底要怎麽樣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我嫂子……”
“王野!”張萍突然爆發的一聲斷喝,把我的話硬生生截斷。
張萍甩開我的胳膊,轉身嚴肅的看着我。“你能不能冷靜一些,先聽醫生把話說完。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其實就是在耽擱洪瑾萱的治療時間?你這麽激動有用麽?能對洪瑾萱起到什麽積極作用麽?要是沒有,那就麻煩你鎮定下來,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聽人家醫生怎麽說!”
我被她的突然爆發給鎮住了。
張萍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醫生。“不好意思,他也是關心則亂。麻煩你繼續。”
醫生點點頭。“是這樣的。所幸這位傷者的血型并不是稀缺血型,我們醫院也有一定的常規儲備,可以先拿出來,在手術過程中進行使用。可是規定就是規定,我們用出去多少血量,過後也是必須要補足的,這也是爲了不影響别的傷患治療……希望你們能理解。”
張萍點頭。“也就是說,醫院這邊可以馬上安排手術,隻要我們過後把用掉的血量補足就行了,是這個意思麽?”
“沒錯,就是這樣!”醫生看向我。“這位患者家屬,我們這裏是醫院,搶救傷患是我們的首要目标和宗旨……你剛才的說法的确是誤會我們醫院了。”
“對不起,我爲剛才的沖動和胡說八道道歉!”我抹了把臉,對醫生說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醫生點點頭。“既然你們同意手術,那我這就安排手術室,讓護士把手術同意書給你們送過來,你們需要在上面簽字。”
*
手術同意書是在洪瑾萱被推進手術室之前送過來的。
看到上面清楚描述的嫂子的各種傷情,以及手術過程中有可能出現的種種意外狀況之後,我剛剛鎮定下來的腦子裏,又開始想象各種可怕的畫面。
拿着筆的手也開始顫抖起來。
“王野,鎮定!你必須鎮定!不要胡思亂想,你隻需要知道,隻有手術,洪瑾萱才能徹底安全……”張萍握住我的手,讓筆尖落在紙張上面。“簽字!隻有簽了字,洪瑾萱才能進行手術!”
我的手又抖了一下,筆尖在紙張上面留下一道扭曲的劃痕。
深吸了口氣,努力把腦子裏各種念頭摒棄出去,這才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手術同意書交給了護士,我和張萍,女秘書乘坐電梯到了十一樓的胸腹外科的手術室外。
等了幾分鍾,遠遠看到輪床從走廊盡頭被推了過來。
洪瑾萱躺在上面,藏青色的手術服和同色的床單被套,襯托得她的一張臉更顯蒼白,就連嘴唇也發青發烏,一點血色都沒有。
“嫂子……”我湊過去,想要握住她的手。鼻頭有些發酸,眼睛也是生生澀澀的發疼。
“王野……不要耽誤醫生!”張萍在一旁拉住我。“放心吧,她一定會沒事的!”
輪床就這樣被推進了手術室裏。
手術燈亮了起來。
我隻能坐在外面的幹等。
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到手術室門口。
一扇門擋住了裏外兩個世界。
裏面是在争分奪秒的生命賽跑,外面是度秒如年的苦苦煎熬。
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還是想站在距離嫂子最近的地方。
哪怕知道這樣其實沒有什麽卵用,可是我不這麽做,就沒有辦法安下心來。
看着我坐立不安的來回折騰,張萍勸了兩句。“王野,你腳上還有傷呢……”
我腳上有傷嗎?
我自己都不記得了,現在也不覺得疼了。這條腿就好像麻木了一樣不再屬于我自己,一顆心也是一樣。
見勸了也沒有效果,張萍也就不再說些什麽,和女秘書安靜地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陪着我一起等待。
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得那麽緩慢。
我覺得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了,可看看時間,嫂子才被推進去不到半個小時。
張萍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了看來電号碼,走到走廊另一頭接通。
說了幾句,又走回來。“邱紅梅那邊的檢查已經結束了,她在找我,我下去看看……馬上去回來。”
我木然點頭。“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