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胡子白頭發的老頭子利用打印機和A4紙打印出了一張相片。
這已經很神奇了。畢竟我沒看見他的打印機連接上了電腦。他說打印機連接上了一台大電腦。但我看不見。
沒有電腦,就沒有要打印的資料。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操作的。隻利用打印機和A4紙,沒有用上電腦(我認爲沒有用電腦,他說已經連接上了大電腦)竟打印出了一張相片。
而且,更令我感到驚訝的是,這一張相片上的人,竟然是我的母親李紅霞的樣子。在相片上,她是一個挺着大肚子的形象。
“這......”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開始重新審視起眼前的這個白胡子白頭發的老頭子來。
他的名字叫田老鸹。
再沒這麽俗氣的名字了。而且他人長得更俗。俗得就像一個該死的,糟透了的老頭子,不應留在世上污染世人的眼睛。但除了他那一雙眼睛。他的一雙眼睛長得可真不俗。一個外貌這麽蒼老的人,本該有着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睛的。可他有一雙十分清澈水靈,黑白分明的像是孩童的眼睛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我開始覺得白胡子白頭發的老頭子不簡單了。
他正在看着我。
我也正在看着他。
從他的一雙眼睛裏,我讀出了無比的真誠。
和這種人,我覺得應該做一個朋友的。
但我并沒有開口說什麽。畢竟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而我現在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我不想再跟精神病患者做朋友。
我想跟正常的人做朋友。
“你的母親很快就會過來的!”白胡子白頭發的老頭子說。
“爲什麽?”我問。
“因爲我将她打印出來了!”白胡子白頭發的老頭子說。
“爲什麽你将她打印出來了,她就會往這兒來?”我問。
“這個......這個......這個......”田老鸹吞吞吐吐的,貌似回答不出來。
我不相信我的母親李紅霞會來的。
可她來了。就在今天。她過來看我了。
145房間的門被打開。有一個正挺着大肚子,一張臉上已不再年輕已布上不少皺紋女人慢慢的走進來了。
她正在看着我。
我也正在看着她。
她的模樣,的确是李紅霞。
她的一雙眼睛已泛紅,淚水盈眶。
我再也忍不住,一隻眼睛裏流下了淚水。
“大财!”母親聲音不高不低的叫了一聲,也流下了淚水。
“娘!”我不禁哽咽了。
“大财,你的病怎麽樣了?都知道叫我娘了,這不是開始認人了嗎!”母親顯得高興地說。
“娘!我的病早已好了!我現在不再是個神經病。我現在是一個正常人。請你務必相信我。你不要讓我再住在這家精神病醫院裏了。快帶我回家吧!”我懇求道。
“可是大财!醫院裏的大夫說你的病還沒完全好呢!還需要留在醫院裏治療一段時間!”母親說。
“娘,你别聽他們放屁!我的病确實已經好了!已經完全好了。我沒有精神病了。我現在完全是一個正常人!他們醫院不講道理,爲了錢,故意刁難我!”我又氣又急道。
“唉!”母親歎息了一聲,神情黯然,說:“大财!其實我這一趟子過來,是有原因的!”
“娘,什麽原因?”我問。
“咱家沒錢了。不能給你交下一個月的住院費了!這不是到月底了嗎!我隻好來到醫院,打算把你接回家去,不能讓你在醫院裏住下去了。對不起孩子,咱家是真的沒錢了。我到處借也借不到!”母親面帶愁容的說。
我十分高興的說:“娘!你愁啥呢!這不正好嗎!能讓我出院最好!别再讓我住院了!這太好了!”
“大财!我怕你的病還沒好利索。到家了再發神經!”母親說。
“不會的!絕對不會!我的病已經好利索了!”我說。
“真的好了利索了嗎?”
“真的好利索了!”
母親咧開嘴笑了。顯然比較滿意。
于是,母親向臨颍縣精神病醫院申請終止我的治療。
院方雖然一百個不願意。但母親作爲我的監護人,她是有權力将我帶走的。在家屬的拒絕治療下,醫院不敢違法強留精神病人。再說,我母親絕對不會再向醫院繳納費用。醫院豈肯做賠本的買賣。
所以,我終于出院了。出了臨颍縣精神病醫院。
在離開145房間之前。我正在看着田老鸹。
田老鸹也正在看着我。
他的一雙如孩童的眼睛的眼睛裏透露出無比的真誠。
“朋友,要走了嗎?”
“嗯!我要回家了!”我說。
“回到家,好好生活吧!要多發現美好,要時常快樂!”白胡子白頭發的田老鸹說。
“嗯!我會的!”我不禁感動,流出了眼淚。
“走吧!走了就不要回頭了!呵呵!”田老鸹笑道。
“田老鸹,我做過一個夢,在夢中也有你!”我說。
“是嗎?你的夢裏有我?那在你的夢裏,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田老鸹笑呵呵道。
我說:“我記得,在我的那個夢裏。你有一個少主人!你那個少主人就是我的親哥哥,他的名字叫楊大發!”
田老鸹的臉上仍舊在笑着。但他并沒有再說什麽。
當我轉過身,已走到門口,準備離開145房間的時候。“朋友!”田老鸹在後面喊住了我。我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着他,問:“怎麽了?”
“你......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我叫楊大财!”我說。
“哪個楊,哪個大,哪個财?”他問。
“楊樹的楊,偉大的大,發财的财!”我說。
“爲什麽你叫楊大财,而不是叫楊二财,楊三财,楊四财......”白胡子白頭發的田老鸹說。
“我也不知道!名字是父母起的。現在我母親在這兒,你應該問一下我的母親!”說着,我将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了母親的身上。
白胡子白頭發的田老鸹也正在看着我的母親。
母親說:“這很簡單!因爲大财在家排行老大!所以就給他起名叫楊大财,而不是叫楊二财,楊三财,楊四财......”
“楊大财在家排行老大。如此說來。他上面是沒有哥哥了!”白胡子白頭發的田老鸹說。
“這個.....這個......”母親欲言又止。
她好像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她沒有說出來。
白胡子白頭發的田老鸹也沒有追問。
我和母親離開了臨颍縣精神病醫院。
挺着大肚子的母親是乘坐一輛汽車過來的。
汽車又破又髒,顯得一點兒也不上檔次。但它畢竟是一輛汽車。四個輪子的。總比三輪或兩輪強。
鑽入車艙内。我看見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駕駛位上。他的臉上正戴着一副漆黑色的墨鏡。
他沒有回頭。發着了車。挂上檔。讓汽車慢慢的開始往前走了。
“娘,這開車的司機是誰?”我忍不住問。
“他你都不認識。還說自己的病好了。他是你爹啊!他的名字叫楊榮!你的親爹!你還說自己的病好了,怎麽連自己的親爹都不認識呢!”母親語氣頗有不滿地說。
原來他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楊榮。爲什麽他的一副表情竟顯得如此冷漠。
爲什麽他要在醫院外面的車上坐着,而沒有進去看我,接我?
我并非不認識自己的親生父親楊榮。而是他表現得如此冷漠。臉上還戴着一副大墨鏡,還開上了車,讓我不敢認他了。
可我記得我父親楊榮已經死了。難道,楊榮死了是我的錯誤記憶?其實上他并沒有死!
難道,我的精神病并沒有完全好利索?
接下來。在車内,很長一段時間。三個人誰也不說話。車窗開着,風吹着我。天已深秋。秋風落葉。
一路上,我看見很多農民在地裏忙着掰玉米。我很佩服他們。他們還有心情掰玉米。還有心情種地。而且他們笑容滿面,熱烈說話。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積極向上的生活态度!
我很欣賞農民。頑強,樂觀,知足。他們承受的苦難并不少。勞動最多賺錢最少的他們。
我以深沉尊敬的目光看着他們。
可開車的人楊榮,在鄉道上,一個勁地摁着車喇叭,嫌路上的農用車和路邊上晾曬的玉米礙事,不停地咒罵農民。叫他們快點兒死去。罵土逼,土包子,下賤人。他好像忘了自己也是一個農民。
他開着汽車,覺得自己的檔次要高于路上騎電三輪的或電兩輪的人。總嫌他們礙事。恨不得開車撞死他們。在比較狹窄的鄉道上,他一路上憤怒咆哮,用力摁喇叭的,語言惡毒的咒罵個不停。
坐在他的車裏,我真有點兒受不了他,對他不禁深痛惡覺。他也就開了個破汽車。這要是開個大奔或開個飛機的他會怎麽樣?當然,就他這種素養的人,我覺得他一輩子也開不上大奔或飛機的。
車在一個地面上流着肮髒污水的大門前停住了。
這是我的家嗎?我感到很陌生。它跟我記憶中的家不同。
難道,我的記憶是錯誤的?難道我的精神病真的還沒有完全好?
“大财!下車吧!到家門上了!”母親說。
我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了。在大門前正站着一些人在看我。當我看見他們中一個婦女的時候不由得愣住了。
因爲,我覺得她就是馬嬸兒。因爲她長得跟我記憶中的馬嬸兒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