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之間的氣氛一片默然，卻又帶着幾分濃烈的哀愁和無助。
蘇喬這一刻沒有絲毫避諱他，她側眸看着身旁溫潤俊美的他，她的瞳仁早已經被淚水模糊，眼前的景物一片荒蕪。
可不知爲何，她卻能十分清晰的瞧出他如波光般潋滟的眼眸倏然暗淡下去，那是黑夜的永寂。
而他的眼底，卻清清楚楚的倒映着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他是我的救贖……他将我四周的陰暗驅逐，他像是月光，雖然美好卻又冰冷。”
她流着淚，斷斷續續的說着。
這番獨白，何嘗不是她在宣洩呢？
她的心底的情緒已經壓抑得太久，這一刻她隻想發洩一下，而這個人恰好就是她眼前的段沉西。
蘇喬也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孤傲如段沉西，他不是深海之月嗎？潤澈溫和，可現在他眼底的黑暗是她從來沒看懂的過的情緒。
是悲傷？還是自嘲？亦或者隻是還是别的什麽情緒？
這一刻，蘇喬好像有一種錯覺，身側的段沉西和她一樣，好像都是被人遺棄在地獄裏的人。
如若不然，爲什麽他的眼睛裏會流露出那樣徹骨的悲哀？
她雖然沒有聽過他的過去，可她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他的情緒，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一種感同身受？
是了。
應該就是感同身受吧！
可，這可能嗎？
她是卑微的平凡，他是站在雲端指點山河的段氏太子爺，盡管段沉西性情溫和，甚至有些時侯還帶着一絲痞味，可他骨子裏的優雅高貴是旁人學不來的。
顧雲庭和段沉西相比，卻是多了幾分淩厲和威嚴，可段沉西不同，他好像就是真正的紳士，是從骨子裏散出來的。
“你這個眼神，是在告訴你同情我嗎？”須臾，他溫潤的眉眼緩緩舒展開，他眼角的陰暗随着他笑聲無聲的退去。
蘇喬卻是搖頭，她擡手擦掉眼角的淚痕。
“我不會。”
“爲——”他正要問。
她卻陡然站起身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雪花紛紛落在他的四周。
“你是段沉西，你不會需要人同情。而我蘇喬卻沒想過，你會和我是一樣的人。”她眸光遊離過他俊美的臉龐，語氣帶着些許的詫異。
段沉西也随着她一樣站起身來。
“我和你是一樣的人？”他抿着唇反問。
“一樣也不一樣。”她偏過頭，眼眶微紅。
段沉西眼角一沉：“不懂。”
蘇喬瞥見他眼底閃過的冰冷鋒芒，心裏有些發酸，果然強者都不會這樣輕易自己的軟弱嗎？
顧雲庭是如此，段沉西同樣。
“不懂嗎？我和你的不同，在于我敢直接面對自己過去的一切。而你不敢，你甚至不敢去直接面對自己的軟弱。”蘇喬擡頭安靜地看着他清隽的臉龐。
段沉西一如既往的好看，清風霁月，即便此刻被她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的僞裝，也絲毫未曾削弱他的氣質。
蘇喬說完之後，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悄悄的，他和她的都周圍都沒有人，就這麽彼此沉默的站在雪花零落的天空下。
段沉西一動不動的盯着眼前的她，目光從開始的溫潤冷凝成寒霜，最後又幻化成冷銳的刀鋒，和他儒雅的外表形成對比差。
蘇喬不由得有些敗下陣來，在他這樣冷冽的氣勢下，她早就比他矮一截。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被人窺破自己的内心，我也不喜歡。可段沉西，若我們是朋友，我想我該告訴你，強者并不是刀槍不入，而是明知自己卑微，卻能坦誠的面對。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又何談成爲強者？”蘇喬在他的審視下，硬着頭皮說完。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空氣仿佛凝重起來，就連她的呼吸也不由得屏住。
索性。
就在她快要落荒而逃時，段沉西卻唇角一扯，笑出了聲音。
如同往常的明若朗月，好像剛才那個陰翳的他，不過是一場噩夢。
“蘇喬，我想我們不該是朋友。”他看着她發白的臉色，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什麽意思？”蘇喬被他這動作吓了一大跳，直接往後退去。
段沉西卻笑得愈發開懷，冷淡的眸子掃過她，最後搖搖頭。
“如果沒事，可以陪我走走？”段沉西邀約，想着轉移話題。
蘇喬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心想現在回去也是難堪，當即她便點頭。
見她答應，段沉西又笑了，兩人并肩而行在雪地裏。
“爲什麽沒有見過你的父親呢？”陡然，他狀似無意的發問。
蘇喬臉上輕松的神色退下，僅是在一瞬間，她的身體便僵硬起來。
“死了。”
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段沉西有些驚訝，側眸看向她，卻見一向溫柔的蘇喬，眼底已經布滿冰霜。
果不其然，這事情和他猜測的沒錯！
“你沒有見過他嗎？”他暗自攥緊手心。
蘇喬深呼吸一口氣，她沉默好一會兒，這才說：“他走的時侯，我還不記事，才五歲。”
段沉西再次垂眸，失蹤的時間是對得上的，可這就證明蘇喬和他……
是那種關系嗎？
饒是沉穩的他，此時眼底也有幾分緊張。
“你就不想見見他嗎？如果有機會……你會想要見他嗎？”他試探性的問道。
蘇喬無所謂的聳聳肩：“不會。”
異常的果決！
“爲什麽？”段沉西看她的眼神更加的複雜深沉。
不會？
蘇喬竟然不想見一見她的親生父親嗎？
蘇喬低下頭，随意的踢動着面前的枯枝，眼神冷厲：“爲什麽？哪裏有這麽多爲什麽？不是他不要我的，是我蘇喬不稀罕父親，是我抛棄的他。”
幹淨柔軟的日光灑在這片角，段沉西垂眸看着她，她低垂着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視線隻能瞥見那幹淨清秀的下巴，像是輕盈潔白的玉藕偷偷漏出尖尖角。
半響，他卻看見有一滴淚從她的下颌流落。
“你剛才還在教訓我，你現在不是也不能面對自己的過去嗎？”那一刻，段沉西鬼使神差的伸手接住她滴落地淚珠。
濕潤的淚珠，落在他白皙幹淨的手掌心，他的心好像也被什麽東西狠狠的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