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哪裏說的口吐蓮花唾沫橫飛，韓小儀聽到高興的地方連連嬉笑拍手。

這二人歡快的模樣，明顯與我們三個飯桌上裝老成的男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杜明講到最後一招猴子偷桃的時候，韓小儀笑的差點沒錯凳子上摔下去，興奮的拍手，大叫杜明這個“蛋”扯的好。

“唉，你們這幫小子，搞事情呀！”韓天章說着，撓了撓精短的寸頭。

他這一開口，桌上頓時又安靜了下來，杜明不再吹了，吐了吐舌頭，看向韓小儀，韓小儀也止住了笑聲，但是眼裏明顯滿是笑意。

片刻之後，韓天章放下了茶杯，看着一旁的姜奇正說：“老六，你怎麽也跟着胡鬧呢？那比武是小事嗎，你不知道那個搞不好會死人的？唉，多少年我們和趙家洪拳也沒有來往了，如今又要你死我活的，真是愁死人了！”

韓天章這話出口，當時我就愣住了。

我詫異的看看杜明和姜奇正，心說不就是比武嗎，這怎麽還可能你死我活呢，難道說這個比武我想簡單了，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我心裏想着，沒敢說話，姜奇正和杜明彼此看看，也都低頭不語。

韓天章嚴肅的語氣，讓自顧傻笑的韓小儀也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她看了一眼我，又看看韓天章說：“爸，趙家這次來真的？不會吧，難道他們就不害怕嗎？”

“唉，誰知道呢，趙德平那個王八蛋就是瘋子，當年我打了他一拳，這麽多年了，我估計他也等着這天呢！”韓天章說着，又不住的搖頭歎息。

趙家與韓家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一點我是不知道的，我見桌上的人都不說話，韓小儀也沉悶了下去，我有心問問，又不好開口，這個時候韓天章發現了我的異樣，沖我點點頭。

“畢陽，你是不是想問比武有什麽危險啊？”韓天章說。

我有些尴尬，但掩飾不住心裏的好奇，還是點了點頭。

韓天章看看空空的桌面，告訴韓小儀和杜明出去點菜，他們二人走後，姜奇正給我和韓天章發了煙，這才一本正經的對我說：“師弟，你剛入門，不明白這裏面的道道。在武林之中，比武可是很嚴肅的事情，要是切磋倒好，雙方點到爲止，可一旦牽扯上了恩仇二字，那可是不躺下一個不罷休的！”

姜奇正說到這裏，看了一眼韓天章，韓天章歎了一口氣，對我講起了韓家與趙家的關系。

原來再早的時候，韓家的老爺子，也就是韓小儀的爺爺，和趙家的當家人，也就是趙德平的老爹，他們二人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年輕的時候，以武會友，相見如故，從此結下來很深厚的友誼。

可是到了趙德平和韓天章這代，兩家的關系卻開始逐漸惡化，先是小輩人誰也不服誰，經常制造摩擦，後來兩家老人誰也不管，有意讓他們比着提高實力，結果這一放縱事情越演越烈。

二十幾年前，陝西省成立了第一支省級的武術隊，正在面向山西武林圈子聘請總教練，八十年代中國武林風正是熱的時候，那個年代習武的人很多，不管有沒有真才實學，都想借機去露一把臉。

這趙家和韓家也不例外，兩家人都是山西本地的，一聽這個消息當下一拍即合，那時候這個“省級武術隊總教練”的名頭，簡直鬧得跟争奪武林盟主似的。

大家表面和氣，但暗地裏都憋了一股勁，兩家的老人自然不會出面上場，所以這事就落在了韓天章和趙德平等一衆師兄弟的肩上。

通過海選，初選，再到四強，韓天章和趙德平一路走的風風光光，無比順利，這也體現出了在年輕一輩人的身上，他們兩個還是比較優秀的。

這四強自然不隻他們兩個人，四強裏還有一個是韓天章的師弟，名叫嶽書良，至于剩下的另一位也是小有來頭，那是山西太谷縣形意拳的傳人，姓馬，叫馬天祥，比韓天章和趙德平都大兩歲，手裏的功夫也很是硬朗。

本來這隻是一場四進二的比賽而已，人們都以爲出不了什麽問題，結果就是這一場比賽，卻讓韓家和趙家徹底決裂了。

在這場比賽前，有好事之人就開始八卦賽點，韓家和趙家都是本省的武術泰鬥，如今賽場上韓家有兩人，趙家隻剩一個人，這難免讓人覺得在表面的實力上，韓家是勝過趙家一頭的。

人們傳出的風言風語，讓韓家的師兄弟們開始得意，讓趙家的人很是難堪，趙德平壓力很大，心裏憋着火要給韓家好看。

比賽當天雙方抽簽挑選對手，韓天章對上了馬天祥，趙德平則對上了韓天章的師弟嶽書良。

韓天章幾經辛苦，終于拿下了對手馬天祥，而韓天章以爲趙德平遇上了師弟，這二人不管誰赢誰輸，憑着兩家的關系，總要手下留情才是，結果沒想到趙德平台上下狠手，直接廢了嶽書良一隻手。

這一來韓家人可不幹了，大罵趙家忘恩負義，質問他們憑兩家的交情，爲什麽要下如此重手。

趙家理虧，但打都打了，這還能說什麽呢？

于是趙家沉默，這事在韓家人看起來，就好像趙家覺得在賽場上廢了嶽書良一隻手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根本不屑與他們解釋似的。

趙家擺出的态度，讓韓天章這個老實人也紅了眼，他爲了給師弟報仇，總決賽上與趙德平拼命，二人當場翻臉舉手無情，最終韓天章勝了，打了趙德平一拳，趙德平倒地吐血，從此留下了肺咳的毛病。

這就是韓家與趙家的恩怨糾纏，最終韓天章當上了這個武術隊的總教練，但是他爲人受不了那些官場上的條條道道，最終沒幹幾天，自己辭職回來了，所以最終那個武術隊總教練的位置，卻是意外的落在了馬天祥的頭上，這家夥一幹，就是大紅大紫的二十幾年。

韓天章回來後韓趙兩家就沒事了嗎？

當然不是，韓趙兩家因爲争奪總教練的事情算是徹底結了仇，韓天章的父親與趙德平的父親也翻了臉，趙德平被打卧床吐血不起，趙家老爺子堵着韓家大門讨要說法。韓家老爺子也被惹急了，指責趙家老爺子教子無方廢了自己的徒弟。兩個老頭吵來吵去，最終兩家人幾十個徒弟大打出手，鬧得滿城風言風語。

從那以後，這兩家人的梁子算是坐實了，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南城比武，那段時間擂台打的，兩家人不知道傷殘了多少人，最後警察都懶得管了，直接丢下一句話：隻要不死人，你們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别來找我們！

從此兩家人撒開歡了，兩家人不僅在擂台上比武，私底下搶地盤聚衆鬥毆。後來嶽書良消沉出家，沒過幾年病死在了荒山上，韓天章又一次擂台比武打敗了趙德平，兩家的事情才算平息，從此有了一個彼此都不滿意的結局。

聽韓天章把事情講完，我心裏的恐懼感越來越濃。

我草，看來亂子真是惹大了！不過話說來來，原來那天我給上香的那個和尚，就是韓天章的師弟嶽書良呀！

我心裏想着覺得不能不說話了，因爲這事說白了，是我勸說杜明去的，問題的源頭也出在我和馬志周平三人的身上。雖說我告訴杜明一切都是爲了給韓小儀報仇，實際上那就是扯虎皮拉大旗，順水推舟的借口罷了。

我此時已經意識到了“比武”這個詞的危險，心想禍是我們惹出來的，我怎麽好意思讓别人去替我們玩命呢？

于是我想了想，站起身來對韓天章說：“師父，其實這事是我闖的禍，不關大師兄和六師兄的事情，我看幹脆就讓我去找平智榮解釋解釋，要是他不滿意，我讓他打我一頓就是了。”

“你去？”聽了我的話韓天章沒有說話，姜奇正先不屑的笑了起來：“師弟呀，你太單純了。你以爲這件事是你認個錯就能解決的嗎？在趙家哪裏，可沒這麽便宜！”

“奇正說的沒錯。”韓天章說着，擺手讓我坐下：“畢陽，雖然你還沒跟我學過一天功夫，但我收了你，做老師的，我就要罩着你。所以這事你就别再往身上大包大攬了，不然你要我們這個師門做什麽呢？”

“就是。”韓天章說完，姜奇正也說了一句。

我此時被他們二人說的老臉發紅，真是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師門”的份重量，突然覺得自己在這陌生的城市裏，好像有了家一樣。

我這邊低頭不語，韓天章和姜奇正也不再理我了，他們二人商量的了片刻後，韓天章對姜奇正說：“給其他人打電話，明天讓他們來家裏吃飯。”

“行，師父，這事我辦。”姜奇正說着，給韓天章倒水。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問韓天章：“哎師父，你說這次趙家的老爺子會不會出面？咱們……是不是也問問師爺的意見？”

姜奇正話落，韓天章不由的一愣，随後想了想，皺着眉頭說出了一個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