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雙眼無神的走在長安的街道上,手裏緊緊攥着一封書信,是一個時辰前發現的。那時候他正要出門,一支箭準确的釘在他身旁的柱子上,還附着一封信。
今早就發現妻子和兒子不見了,府上的人說是去城外了,結果遣人去找也沒找到,急着去宮裏觐見秦王便沒在意,沒想到回府後卻收到這封信。
短短幾行字,妻兒在他們手上,他們,在城外約見,隻要他一個人去。
不覺間加快腳步,握緊刀柄。
魏長身高近八尺,身材魁梧,是征戰沙場的将軍,爲秦王打過六場勝仗,他當将軍不過才三年多,逢戰必勝。然而此刻他卻沒有了戰場上的英勇,現在他隻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擔心着自己妻兒的安危。
如約來到城外的地點,已有一人等在那裏,一身粗布衣,卻遮不住一臉貴氣,顯是經過一番喬裝。魏長以爲會看到妻兒,卻沒有,隻有那一個人。
“爲何抓我妻兒?他們在哪裏!”離那人六尺遠,手摸上刀柄,随時準備拔刀。
那人冷笑,“别找了,他們已經在送往姑臧的路上了。”
魏長一驚,“你是涼國人!”
“不錯,我等奉涼王之命,想請魏夫人和公子去姑臧做客。”
魏長咬咬牙,“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魏将軍爽快,那我就直說了,王上要我轉告将軍,以後涼秦兩國交戰,就靠魏将軍鼎力相助了。”說着從衣袖裏拿出一支金钗在手裏把玩,“至于魏夫人和公子,我們會奉爲上賓接待,将軍盡可放心。”說完把那隻金钗擲向魏長,笑着揚長而去
魏長拿着金钗,那笑聲刺痛了他的心。
失魂落魄的回到府上,把自己關在房裏,跟下人謊稱他們母子回母家省親了。
沒想到涼王會用這種卑劣手段,竟然把妻兒劫去做人質。他們的用意很明确,不管是要情報還是從中作梗,隻要兩國交兵秦敗便可。
日子一天天過去,魏長消瘦很多,雙眼陷進眼眶裏。整日擔心妻兒安危,就這樣等着。
終于在兩個月後,家中下人正奇怪怎麽主母回娘家那麽久都不回來的時候,秦涼兩國開戰了。
五胡十六國時期小國衆多,有前秦後秦西秦,前涼後涼南涼西涼北涼,魏長是秦國羌人,史稱後秦,其妻兒被擄走到後涼都成姑臧,後涼統治者是氐人。
帶着三萬将士,魏長騎在馬上看向遠處,對面黑壓壓的一片是涼王的軍隊,看陣勢與秦兵人數不相上下。
“将軍,依這形勢,我等要拟出計劃方可。”軍師劉翼看到遠處的軍隊,皺眉說着。這樣的情況,兩軍開戰恐怕會兩敗俱傷。
“天色已晚,紮營!”魏長一聲令下,衆将士依言而行。
遠處的天際,太陽收起最後一絲溫暖,月亮的清冷取而代之。
在這樣戰亂的年代,每個國都想滅掉鄰國以獲取更廣闊的土地和資源,大大小小的戰争數不勝數,傷亡人數更是多如繁星。
魏長站在軍帳外的山坡上,看着遠處的敵營,一個一個帳篷連在一起,燈火點點,尋思着到底要怎麽辦。自己是羌人,不能做背叛國家背叛族人的事情,但……妻兒在他們手上,又不能置他們于不顧。
正在躊躇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将軍有何苦惱,末将可以幫忙。”聲音聽着耳熟,回頭去看,正是那天在樹林約見的涼國人!
此時那人正穿着秦國兵服,擺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你!”魏長克制住自己,壓低聲音道:“我妻兒現在如何!?”
“夫人和公子在姑臧住得好好的,魏将軍不必擔心,隻要……”那人嘴角揚起一抹鄙笑,“隻要将軍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就沒事。”
“我要見他們!”
“待我軍凱旋而歸,将軍自然可以見他們。”
“我知道了。”魏長頹然,還是答應的,先顧及妻兒的安危才是。
那人還要說什麽,卻突然被來者打斷,來人正是劉翼。
他站在那裏不敢置信的看着魏長,“将軍,你們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沒想到,沒想到将軍會爲一己之私而叛國!”
“你聽我說,我妻兒在他們手上!”魏長激動的上前一步,急于辯解。
“難道将軍的妻兒比國家還要重要嗎!這裏的将士們,哪個沒有父母妻兒?!你竟忍心爲自己妻兒的安危而不顧這三萬将士的死活!你,你枉爲羌人!”
劉翼的聲音很大,驚動了山坡下的士兵。那些士兵舉着火把迅速向這邊來,眼見火光越來越近,魏長心裏焦急,不能讓他們知道,不然莫說見妻兒,自身都難保,不可留活口!心念一到,殺意頓起,手摸向腰間戰刀。劉翼看出他的心思,轉身欲跑,卻還是沒有魏長的刀快,沒有喊出口就倒在血泊中。
那涼國人見魏長這番舉動,滿意的笑道:“魏将軍放心,我回去一定禀報王上,記将軍一大功!”說完向另一個方向下了山坡,混迹在秦軍裏。
剛才那番話對于魏長來說是何等的諷刺。
走上前翻過劉翼的屍體,魏長表情陰冷。
山坡很快被士兵們圍住,看見是魏長便恭敬地報告:“将軍,可有異狀?”剛說完,看見劉翼的屍首,一聲驚呼,“軍師他!”
“劉翼通敵賣國,剛才被我發現,他欲反抗,已經軍法處置!他是涼國派來的細作!”魏長說得義正言辭,面不改色。
沒有人會懷疑爲秦國打過勝仗的将軍,于是他們對着劉翼的屍體吐着口水,随意棄之荒野,任其被野獸分食。
那場仗在第二天黎明展開,沒有任何部署和計劃,就是讓那三萬人沖上去一通亂打亂殺,于是很快就被敵軍消滅了一大半,雖然敵軍也有傷亡,但和秦軍相比,根本沒什麽大損失,這場仗輸赢已定。
魏長本以爲帶着剩下的一萬多人撤退就可以了,但沒想到敵軍窮追不舍,看來他們是要趕盡殺絕,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看着那些信任自己将士一個個變成刀下亡魂,就在他心中越來越覺得愧疚不安時,混在士兵裏的那個氐人向着涼國軍隊跑去,其間大聲對着魏長說:“魏将軍,當真是好計謀,讓我涼國輕而易舉就打勝這一仗!涼王一定會好好嘉獎你的!”他的聲音在嘈雜的打殺聲中沒有那麽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到。
魏長沒想到氐人會用這一招,眼看着手下的士兵表情從懷疑到笃定,眼中怨毒越來越深,魏長由不得自己多想,馬鞭一揚,狠狠抽在馬股上,烈馬吃痛,疾奔而起,那些沒有反應過來的士兵有的來不及躲閃,被馬蹄重重的踏在頭上便立刻腦漿迸出,有的被踏在身上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傷重得掙紮許久才死去,沒死的也要忍受痛苦。這一刻他們終于清醒過來,出賣他們的正是那個爲國打勝仗的将軍!
身後傳來凄厲的喊叫聲,回頭看去,本來已經撤退的羌人士兵就像從地獄來的軍隊,目眦欲裂,手中的軍刀揮舞着,在他身後窮追不舍。
魏長感覺自己在發抖,騎在奔馳的戰馬上,顫抖的手握着缰繩,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