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雲奶奶送進急救室後,雲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醫院走廊,心頭複雜。
好像這幾個月來,她接觸最多的就是醫院了吧?
此時已經晚上十點了。
但醫院卻比任何一個地方都忙碌。
來來回回的病人家屬,勾織起這個充滿了疼痛和事故的城市,這個世界愛多、很多、但苦難最多。
雲淺突然有些厭世。
她找了一處公共座椅坐好,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茫然。
直到——
一個小皮球滾到她的腳邊。
粉色的小皮球,軟軟的材質,上面畫了一個大臉貓。
雲淺将皮球撿起來,詫異地擡頭。
在她左邊四五米的地方,一個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站在那裏,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細聲細氣的說:“阿姨,能把球球給我嗎?”
他聲音太弱了。
也太瘦了。
最小号的兒童病号服,穿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個大麻袋吊着他一樣。
大概隻有五六歲,臉上也沒多少肉,骨頭凸起,像個小外星人。
隻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又大又亮,還帶着光。
雲淺捏了捏小皮球,放低了聲音,唯恐吓到他,“你的?”
他點點頭,不安地走過來,眼神熠熠發光,“這是我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看那小皮球的眼神跟看珍寶一樣,試探着從雲淺手裏拿走。
雲淺看的眼眶發酸。
這種皮球,是那種最劣質的塑料材質,街頭的兩元店五元店随手就能買一個。
現在的家長哪個不是把子女當成心肝疼,就算送生日禮物,也是幾十幾百起的金貴的東西。
而這個小家夥,卻把小皮球當成寶貝。
“孬孬!你怎麽跑這兒了!”下一刻,一個地方口音很重的中年婦女走過來,一把将小男孩攏在懷裏。
“媽媽。”孬孬在她胳膊肘裏蹭了蹭。
中年婦女闆着的臉也松下來。
她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快回房間吧,待會兒護士阿姨還要給你打針呢。”
小家夥眼底的光一聽到打針,暗了一瞬。
旋即,又自言自語的嘟囔,“每天打針……病就會好的……”
他吸了吸鼻子,對雲淺揮揮手,眼睛亮的澄澈,沒有一絲陰霾,“阿姨再見!”
雲淺也對他揮了揮手。
中年婦女對雲淺露出一個善意的笑。
她将小家夥送進隔壁的病房後,不大會兒,又急匆匆地出來。
靠着房門揉着眼,眼眶發紅,看樣子是剛哭過。
雲淺想了想,從口袋裏抽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她擦了擦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您。”
眉眼之間,仍然是一片愁雲。
雲淺關切地說,“會好起來的。我看小家夥很有精神。”
中年婦女眼淚又掉出來,聲音哽咽,“能有什麽精神啊,醫生說了,活不到今年年尾了……一家人砸鍋賣鐵來深市給他治病,可還是沒用。醫生說如果再有二十萬動手術,或許能熬到明年夏天……可他爸爸腎都賣了一個……去哪兒給他湊錢啊……”
說到悲處,眼淚落個不停。
雲淺握緊拳心,開口想安慰,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她又想起剛才那小家夥的雙眼,亮的跟星子一樣,卻注定要被疾病給奪走生命。
這諾大的醫院裏,随時随地有無數悲劇上演。
而她身上發生的這些事,還真是不值一提……
雲淺的手又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裏的孩子跟有感應一樣,踢了她一腳,她渾身跟着一顫。
還有什麽可悲哀的?
她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要幸福。
“滴滴……”
手術室的門被打開。
醫生取下口罩,對雲淺點了點頭,“輕微的淤血,現在已經清除了,估計明早就能醒過來。”
雲淺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松下。
“謝謝您了。”她聲音有些激動。
沒事就好。
奶奶身體本來就弱,實在再經不起折騰了。
做完手術後,醫生吩咐護士将雲奶奶推到普通病房。
雲淺爲昏睡中的雲奶奶擦了擦手腳,爲她掖好被子,掃了一眼時間,已經淩晨了。
不知道小宇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雲淺看了看病房一側的另一張大床,心裏有了決定。
醫生說了,這幾天奶奶盡量不要移動。留小宇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讓小宇也來醫院住吧,一家人在一起能安心點兒。
想到這兒,雲淺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衣服,離開醫院,打車回到小區。
到家門口才想起來,她走的時候沒有帶鑰匙。
無奈,隻能敲門。
不幸的是,敲門聲沒把小宇叫出來,竟然把鄰居給敲了出來。
還是那個長着一張奸猾臉的男人。
他笑的虛浮,“回來了啊雲小姐?老太太身體怎麽樣?”
雲淺勉強點了點頭,“挺好的,沒有危險。”
鄰居聞言,狀似擔憂的歎了一口氣,“你說說你們,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上下沒個男人怎麽撐……”
雲淺臉色一變,“您想多了,我愛人就在卧室。”
“嘁!”鄰居不懷好意的說:“雲小姐你就别騙我了。剛才那小屁孩什麽都說了。”
雲淺猛地抓住門把手。
這個渾不啬的,他竟然趁自己不在套小宇的話!
“我正好也單身一個,雲小姐如果想再找的話,你看看我行不行?咱們住的又這麽近,連搬家都省了,到時候我還能爲你……”越說越過分。
雲淺眼神冷下來,語氣也不怎麽好,“抱歉,先生,我結過婚了。”
“诶喲,雲小姐這是在蒙我呢?結過婚怎麽會孤身在外面……”鄰居一邊陰笑一邊伸手,想抓住雲淺的胳膊。
恰好這時候,小宇打開了房門。
雲淺眼疾手快地竄進門裏面,臨關門的時候,還不忘在他腳闆上狠狠踩了一腳!
啪。
房門合上。
屋外。
男人黑着一張臉,一腳踹上雲淺這間屋的房門,“小婊*子!我看你能躲到什麽時候!”
屋内。
雲淺疲憊不堪的靠着房門。
渾身無力。
小宇的聲音有些後怕,打了個顫,“雲阿姨……那個人是不是有神經病啊?”
雲淺摸了摸他的頭,“是。”
唇裏吐出冰冷的話,“而且病的不清。”